“側妃娘娘, 從南邊過去,再走幾里路,就是中原的玉門了。”
北戎和丹烏的交界處, 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沙漠,此刻黃沙覆雪,冷月下如同凝固的波濤,駝鈴啞在風裡,寂靜的穹頂下, 枯枝默默地聳立, 是別樣的美感, 但元嘉禾是毫無賞景的心思, 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向送她們過來的漢子道喜。
“不必說這樣的話, 若沒有您,阿布和額吉就不會安穩地回來。”珠拉的哥哥搖了搖頭, 將自己的乾糧和水囊遞給了她:“沙漠裡容易迷路,您和您侍女帶的都不夠,若是分不清方向了,就看太陽,早上的影子朝西, 午後的影子朝東,還可以看星星,找北斗星就能分辨北方,還有,紅柳和駱駝刺是向著東南傾斜的……”
元嘉禾一一記下,再次謝過。
珠拉的哥哥還有差事要做,又叮囑了幾句:“……若是遇上狼, 您就把火摺子點亮,再揮套馬杆,狼很怕這個……總之,您一定要萬分小心,我們一家都會為您向長生天祈禱,保佑您能平平安安地回到長安去。”
分別後,去丹烏的隊伍漸漸行遠,蒼茫天地間,只餘元嘉禾和錦玉,以及二人騎乘的兩匹馬。
跑出來時一門心思想著擺脫岱青,如今被這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不少,元嘉禾才明白自己的境地有多危險。
不提長安肯定是回不去的,聖人不會允許和親公主私逃,還會連累母親和妹妹,就說面前這片沙漠,就隱藏了數不清的危機,尤其是晚上,不知道哪裡就會冒出來餓狼。
平日裡,不論是行走在各個部落之間的牧民,還是前來做生意的中原商人,幾個大男人尚且得是結伴而行,手持防身的武器,自己就這麼帶著錦玉跑出來了,無事發生還好,若真遇上了什麼……
“錦玉,你怕不怕?真對不住你,沒想好就帶你來到這種鬼地方。”
夜晚的沙漠,寒冷是深入骨髓的,儘管裹著厚厚的皮襖,也還是止不住地發抖,要兩個人靠在一起,才勉強取暖。
錦玉正清點著身上帶的食物,夠不夠她們路上吃的,聞言轉頭對她笑了笑:“哪裡的話,如果沒有公主,我早就沒命了。”
她不責怪,元嘉禾反而越愧疚:“是我連累了你,要陪我嫁過來……”
“公主,沒為官奴的那一刻,我早就沒得選了,所求也不過是遇上一個心善的主子,能待我好些,怎麼能說是被你連累的呢。”錦玉輕笑,挽起自己的袖子,給她看手臂上留下的,已經無法褪去的鞭痕:“你看,如果不是皇后選中我,讓我做公主的陪嫁,我還留在掖庭,做活慢一點,嬤嬤的鞭子就打上來了。”
雖說宮女也是不能隨意懲處的,可掖庭官奴不一樣,一群罪人,自是人人可欺。
元嘉禾想摸摸她的傷痕,又怕會再次弄疼她,只能心疼地說道:“好了好了,你快把袖子弄下去吧,留神彆著涼了。”
“要我說就是那個新汗王的錯,憑什麼其他側妃都能回孃家去,偏偏只要麼主改嫁。”錦玉放下袖子,嘟囔著罵了一句。
“他應該是早早就對我圖謀不軌,不過沒事,只要回到中原,對,回到中原就沒事了,他就找不到我們了……”
二人靠著坐了一會兒,又起身繼續趕路。
珠拉的哥哥說過,沙漠裡會有一些專門給路人躲避風沙和暫且歇腳的臨時帳篷,只要她們能找到一個,至少能保證不會凍死在今夜。
也是老天保佑,走出去沒多遠,就看見一個,裡邊還有前人留下的火石和被褥。
雖然裡頭還是冷,但至少四面防風,不用擔心生起火來會被風吹滅,元嘉禾道:“來的路上,我看到有紅柳叢,我去弄一些來,正好生火。”
“還是我去吧,公主才小產沒多久,不宜勞動的。”
錦玉不給元嘉禾拒絕的機會,迅速起身往外走去。
“哎,等等我。”元嘉禾連忙去追,卻見錦玉剛走出去沒幾步,突然腳下猛地一頓,緊接著,那沙子像是活了似的,張開一個漩渦,讓她整個人被深深地吸了進去。
“怎麼回事?!”
錦玉下意識掙扎,卻是越掙扎越深。
這一切發生在須臾間,等元嘉禾衝過去的時候,沙子已經到了錦玉的胸口處,擠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公、公主,救命……”
元嘉禾也被嚇懵了,好在她很快便反應過來,想起母親帶她讀史書時看過的,西北有能吞人馬的活沙,知道自己和錦玉是遇上了,連忙一把抓住錦玉的手,喊道:“錦玉,別緊張,放鬆些,你越緊張它吞你越狠!”
錦玉自個也察覺出了其中關竅,壓下心頭的恐懼,慢慢放鬆,果然,那沙子吸附的力道就小了不少,元嘉禾趁機拼命把人往外拉。
可她的力氣有限,錦玉又不能動彈著配合她,是怎麼也拉不出來,反而自己也有滑進去的風險。
焦急萬分的時候,元嘉禾腦中靈光一現,轉頭對著正在吃草的馬兒吆喝了一聲,其中一匹聽話地跑了過來。
元嘉禾暫且鬆開錦玉的手,飛速地扯下馬肚帶、自己的腰帶、水囊的皮繩,又撕下來一條裙襬,儘管手被凍得僵硬,可她是一刻也不敢停,迅速把這些東西編成一條挽索,一頭扔給錦玉,讓她系在腋下,另一頭拴在馬匹的韁繩上,輕喝一聲,示意馬向前走。
馬兒憑本能,順著踩實的地面,向與活沙相反的方向奔去,元嘉禾則跑回去,扶住錦玉的背,再次用盡全身力氣,協助著馬將她往外拔。
“快了快了,別怕……”
活沙似有不甘,嘶嘶地吮吸,卻終是被馬匹沉穩的力道一寸寸奪回人命。
待錦玉被整個拔出,元嘉禾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才發現掌心已經被繩索勒得皮肉外翻。
“公主……”錦玉驚魂未定地抱住她,好在她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渾身掛滿了沙粒,元嘉禾哆嗦著手解開挽索,劫後餘生的慶幸感,讓二人緊緊地抱在一起,無聲地哭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待心情平復,元嘉禾想喝點水壓壓驚,卻發現方才那一番折騰,水囊和乾糧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完了,遇上活沙尚有馬匹,沒有吃喝可怎麼辦。
正當她四處尋找水囊的時候,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將東西遞到她面前。
“小嫂子,是在找這個嗎?”
這聲音太熟悉,讓元嘉禾忘記自己想喝水,起身就想跑,卻被岱青一把摟住腰,單手便輕而易舉地將人撈了起來。
“放開我!”
“你跑什麼,是想被狼吃了,還是想被沙子吞了?!”岱青見她掙扎得厲害,怒道:“身子還沒養好就往外跑,你現在是不怕死了!”
“就是不怕了,死也比嫁給你好!”
聽見她這樣說,岱青更生氣了。
就這樣厭惡他嗎,寧肯死,都不願意做他的妻子。
索性也不再說什麼了,就這樣一手抱著胡亂動的她,另一手拉住韁繩,翻身上馬。
另一邊,錦玉呆呆地看著公主被帶走,直到白音過來,輕咳了兩聲:“這位姑娘,你不走的話,把馬還給我。”
她才如夢初醒般起身,吃力地爬上馬背,遠遠地跟著自家公主後邊。
岱青見元嘉禾上了馬還不安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人鉗制了起來,正好,她歪著頭,細長的脖頸就在他眼前。
真想咬一口,看看這女人是不是和她自己的脾氣一樣硬。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張開嘴一口咬上她的脖子。
細膩,溫熱,像咬了一大口羊奶膏。
元嘉禾吃痛,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岱青咬完,還留戀地吻了吻自己留下紅印的地方。
“你是狗嗎,怎麼還咬人!”
面對她的怒目圓睜,岱青淡然道:“別做無所謂的事情了,乖乖回去,養好身子,等著嫁給我。”
“你那個叫珠拉的侍女,還有她的阿幹,這次我不追究他們的事,但要是有下一次,我可不敢保證了。”
聽他提起珠拉,元嘉禾心頭一緊,憤恨地又瞪了他一眼,轉頭不說話了。
等回到王庭,岱青抱著元嘉禾下來,睡眼惺忪的巫醫一路小跑而來。
“給她看看,哪裡有凍著傷著?”
巫醫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說哪裡都好,並無不妥。
岱青才放下心,用力捏了捏元嘉禾的臉,懲罰一般,咬牙道:“回去好好待著,再敢跑……”
他手下又用了些力氣,元嘉禾的臉上迅速浮現出紅色來:“斷了腿的你,可就不漂亮了。”
說完,他便讓錦玉扶著元嘉禾回到帳篷。
其其格正嗔怪著珠拉,說你膽子真大,不怕汗王把你們一家子都扔去喂狼,聽見動靜,扭頭看見元嘉禾已經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可敦!您可算回來了。”其其格驚呼了一聲上前:“手怎麼這麼涼?快過來烤烤火。”
元嘉禾卻只是看向掛著眼淚花子的珠拉:“你沒事吧,他有沒有為難你?”
珠拉搖了搖頭,含淚扶著她在炭火旁坐下:“我沒事,只是您該怎麼辦呢?”
是啊,自己該怎麼辦?
元嘉禾看著鏡子裡自己疲憊的面容,無力地想道。
這一次逃跑失敗,岱青加強了對她的看管,每日輪班的侍衛在她的帳篷前巡視徘徊,送給她的東西,都是經過反覆的檢查,確認不會被夾帶什麼信件進去。
看著這些忠心執行著命令的人,元嘉禾苦笑一聲,將今日的補藥盡數喝下。
沒什麼意義了,如今她連剪碎嫁衣的心力都沒有了,反正她毀掉多少,那些人還會送來多少。
烏蘭來看過她,顯然小姑娘已經知道了她的事情,等她喝完藥,才不解地問:“你為什麼要跑呢?是不想改嫁給阿布嘎嗎?可我們這裡的規矩就是這樣,我阿布在的時候,還娶過額布格①的側妃呢。”
望著這孩子清澈的眼睛,元嘉禾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解釋,低聲道:“可中原不是這樣的……算了,我們不說這些了,之前我教你畫的兔子,你會了嗎?”
烏蘭的注意力很快被移開:“會了!我還想畫老虎,你會嗎?”
接下來的日子好像很漫長,但好像又是一眨眼,便到了晚上,萬籟俱寂,只剩帳篷外眨眼睛的星星,和在擠在她懷裡沉沉睡去的烏蘭。
今年的冬天沒有雪災,大巫選定的吉日,元嘉禾被侍女們盛裝打扮,換上婚服,沉默地攙出帳篷。
岱青也換上了婚服,喜慶的紅色襯得他越發意氣風發,眼角眉梢都是愉悅,與元嘉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接過元嘉禾的手,粗糙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兩下,而後帶著她,跪在大巫身前。
大巫分別摁了摁他們的頭頂,接著開始唸唸有詞,張開雙臂,帶動著蒼老的身軀,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下,跳起了神秘的舞蹈,邊跳邊將一根羊骨扔進火中,虔誠地等待著,時候到了,才抓住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
在看到羊骨上被燒出的紋路後,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岱青開始催促,才緩緩轉過身。
“汗王,長生天告訴我,您和中原公主的婚事,乃大凶。”
作者有話說:
①祖父的意思
來了寶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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