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青策馬帶她馳出營地時, 天邊正燒著大片大片橙紅色的晚霞，草浪翻湧如海，風裡帶著冷冽清甜的氣息。
元嘉禾被他圈在懷裡, 後背緊貼著他灼.熱的胸膛，身體緊繃得厲害，像拉滿的弓弦。
她抗拒至極，但是二人之間力氣差異懸殊，他一隻手就可以制住她, 而她, 哪怕形如瘋婦一般對他又抓又咬, 也是無濟於事。
馬跑了大半個時辰, 終於在河邊的一處高坡上停了下來。
這裡的地勢很妙，前方是開闊的草場, 背後倚著一片白樺林，河水在坡下轉了個彎, 映著漫天霞光，像一條被揉碎的錦緞，幾塊光滑的大石散落在坡頂，上頭散落著冬日裡的積雪，整個地方都是白雪皚皚, 銀裝素裹，蒼茫壓著枯枝，說不出的肅殺之美，是在中原極少見到的景緻，大概也只有在這樣的地方了。
岱青翻身下馬，又伸手來抱她。
元嘉禾沒理他遞過來的手臂，自己撐著馬鞍跳了下來, 落地的瞬間，雙腿軟了一下，險些摔倒，幸好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腰身
“說了我來，”他皺眉道：“你身上還有傷。”
元嘉禾一把拍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冷冷地別過臉去。
岱青看著自己被打落的手，沉默了一瞬，到底沒發作，只是轉身，走到最大的那塊石頭旁，彎腰撥開石根處茂密的長草，露出一個小小的天然凹槽來。
那凹槽裡放著一隻木匣子，顏色斑駁陳舊，邊緣已被磨得圓潤光滑，上面刻著複雜的紋路，在歲月的侵蝕下，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了。
“這是我額吉的東西……”他用袖子擦掉匣子上的浮灰，語氣難得正經了些：“她走之前說，很可惜沒看到我娶妻，所以就留了個禮物，給未來的兒媳，”
說著，他開啟匣子，裡頭是一串手鍊，綠松石和紅珊瑚串起來的，每一顆都打磨得溫潤光亮，中間綴著一隻狼牙，特地把鋒利的牙尖處用銀子包裹起來，避免它傷到人。
“她說，這是她從家裡帶過來的，這隻狼牙是她阿布親手獵來的，可以避除邪祟。”岱青低頭看了那手串一眼，嘴角微微勾勒彎起來，彎出一個溫柔的笑意來，與他平日裡那種惡劣的、存心逗弄人的笑完全不同：“小時候，她經常帶我來這裡，一坐就是半天，說，從這裡能望見她的故鄉……”
“這裡是不是很美？其實現在是冬天，下了雪沒那麼好看了，要是夏天過來，這裡漫山遍野都是薩日朗花，紅彤彤的一片，像你剛嫁過來時，穿的那身衣服。”
他說得入迷，全然沒有留意到，元嘉禾根本沒有在聽他講話。
她一直在打量著那片白樺林，好像那一次她追著中原軍隊裡，那個疑似寧昀的幻影時，也看到過這樣的一片白樺林。
如果是同一片的林子的話，那麼，從這裡穿過去，往東走不了多遠，就是上次軍隊班師回去的路。
再往南，是連綿的山，翻過山去，就有可能遇到過往的商隊，不管是跟草原人做完生意的中原商人，還是帶著葡萄美酒香料前往長安的胡商，都可以帶她離開這裡……
發現了這一點後，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餘光瞥見地上有一塊尖銳的石頭，不是很大，剛好可以讓她藏在手裡，不會引人注目。
趁岱青還沒發現，她飛速地蹲下身，將石頭拾了起來，包裹在右手的手掌心裡。
岱青抬起眼，看向元嘉禾，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晚霞的光，呈現出一種近乎溫柔的色澤：“我想把這個給你，也算了了額吉最後的心願了，她一定會保佑你好好的。”
“我知道，你以前在中原，應該有很多寶物，可能看不上這個東西……你放心，這只是我要給你的第一份禮物，我以後會給你更好的，只是這條手鍊，額吉很喜歡，我也希望你喜歡……”
他臉上竟露出了難得的緊張，一邊說一邊走上前，握住她的左手腕，想將那串珠鏈套上去。
“我看你平時做什麼都用右手，戴在左手上，就不會礙事了。”
岱青專心致志地幫她繫繩結，指腹蹭過她腕間細嫩的皮膚，動作難得輕柔，像是在怕弄疼了她的手。
就是現在。
元嘉禾猛地抄起右手，握著的石頭毫不留情地衝他的腦袋砸了下去。
岱青毫無防備，真的被她砸中了腦門，登時破了一個大口子，殷紅的鮮血汨汨流出，下意識向後一個趔趄，後膝窩抵上石頭的邊緣，整個人仰面摔坐在地上。
她轉身就跑，提起裙襬，往白樺林的方向拼命狂奔，耳邊的風聲呼嘯炸響，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元嘉禾！”
岱青的喊聲從身後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慍怒。
聽見他起身的聲音，還有大步追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根本就不敢回頭，只是瘋了一樣撥開眼前的灌木衣料被樹枝勾破了也顧不上，腳下踩到鬆動的石塊滑了一下，也不敢停，咬著牙繼續跑。
跑不掉的，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岱青追上來不過是片刻的事，而她連這條路的盡頭在哪裡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這片白樺林，到底是不是那一片。
可她就是不想停下來，一想到那串珠子套上手腕的感覺，她就覺得喘不過氣來，那是他額吉留給兒媳的東西，一旦收下，她就真的，徹底被釘死在這個身份上了。
跑得腳步越發踉蹌，氣息紊亂淚水不知不覺糊了滿臉。
終於到了盡頭，可是，眼前這片碎石嶙峋的陡坡，明白無誤地告訴她，不是那片林子，沒有通往中原的路，只有底下咆哮著的河流，落差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前方無路。
這個結果太可怕了，她一時難以接受，望著奔湧著的河水發怔，甚至都沒察覺到，岱青已經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儘管額頭的傷口還在流血，順著他的臉頰蜿蜒向下，為他的俊顏平添了幾分妖冶的美感，可他的神情依舊平靜得可怕，眼睛裡也沒有了剛才的笑意，卻也沒有憤怒，只是盯著她的背影。
他手裡還攥著那串手串，綴著的狼牙在指縫間垂落，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盪起來。
元嘉禾終於聽見了他的動靜，慌亂間回頭，防禦似的，再次握緊了手裡的那塊石頭。
“你跑什麼。”岱青聲音低啞，不像質問，倒像是一聲疲憊的嘆息。
元嘉禾舉起了石頭，顫抖著聲音：“別過來！”
岱青看著她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往前走了一步，在元嘉禾再次抬手的時候，截住了她的手腕，輕巧地一扭，石頭落地，軲轆軲轆地滾遠。
“中原的小公主……你又忘了，想殺一個人，可不能只弄出來這點傷，你一定要確保那人死透了，不能心軟，否則，他就會像我這樣，再追上來的。”
元嘉禾憤恨地瞪著他，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怕成這樣。”
“我不怕你，”元嘉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是恨你！”
“我知道。”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映出了她狼狽不堪的身影：“你恨我，可你跑不掉的，不是因為我不放你走，是因為你自己也知道，你走了，你從中原帶來的那個侍女可就沒人管了，還有烏蘭，她可是真的成了沒有額吉的孩子，以及你在中原的家人，如果你跑了，你們的皇帝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每一個字都精準紮在她心頭最軟的地方，元嘉禾渾身一震，眼淚又湧了出來，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所以你想殺我，你覺得殺了我，就一了百了了，是不是？”岱青伸手，撫過她滿臉的淚：“怎麼就哭成這樣了，你看我都被你砸傷了也沒哭。”
元嘉禾別過臉去，避開了他的手。
“殺了我很容易，你現在就可以動手……”他說：“但殺了我之後呢？你以為就能好好地從這裡離開，回到中原去了？”
是啊，怎麼回去呢……
“你……”她的聲音破碎得幾乎拼湊不起來：“你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你可以讓其他側妃回孃家去，我可以不走，你就讓我帶著烏蘭給你兄長守著不好麼，你為什麼，一定就要我……”
岱青再一次抬手，擦掉了她的眼淚：“把東西收下，然後，跟我回去。”
元嘉禾沒有動。
他一點一點掰開她攥緊的拳頭，將手串系在她的腕上，綠松石的青藍和珊瑚珠的硃紅襯得她皮膚越發白皙，他的拇指輕輕拂過她手心裡，方才被她自己掐出來的紅，像在安撫一樣。
“回去吧。”他又說。
元嘉禾不說話，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腕上，把那串珠子洇得越發瑩潤。
岱青不等了，直接將她抱了起來，二人穿過來時的小路，他的馬正悠閒地打著響鼻，長長的馬尾一甩一甩的，他先把元嘉禾放到馬背上，而後自己也翻身上去。
動作的時候，額頭上的血又流了出來，他皺了皺眉，直接從自己的袍子上撕下一塊布料，潦草地敷在傷口上。
“下手可真狠，什麼時候撿到的石頭？”岱青扳過元嘉禾的臉，語氣帶上了平時的戲謔，湊過去重重親了她一下：“咬我，打我，現在還用石頭砸我，說罷，下次想做什麼？不會是，真的要殺了我吧？”
元嘉禾猛地一甩頭，掙開了他的鉗制：“滾！別碰我！”
明明知道，那是條死路，她跑不掉的，可她真的好不甘心。
怎麼就沒砸死他呢……
等二人回到王庭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白音迎了上來，見自家汗王抱著可敦下來，額頭上猙獰一個大口子，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汗，汗王，您這是……”
“把巫醫叫過來。”岱青說。
對，巫醫，是得請巫醫來給他處理額頭的傷口。
“告訴他可敦的小腿剛剛被樹枝劃傷了，讓他帶著傷藥過來。”
白音瞪大了眼睛，看著岱青懷裡的元嘉禾，裙襬那裡是有被樹枝劃破的痕跡，棉絮大塊大塊地被往外吐，可是，那是衣服，又不是皮肉。
再說了，就算皮肉真的被劃傷了，這種小傷口，過幾天自己就癒合了，用得著上藥嗎？草原上哪個小孩沒有被劃過？
“看哪兒呢？還不快去！”
聽見岱青不悅的聲音，白音才反應過來，忙把目光從元嘉禾衣袍的下襬上移開，匆匆去請了巫醫來。
巫醫一聽可敦和汗王都受了傷，嚇了一跳，連忙拎著藥箱子過來，結果一看，因著冬日裡衣服厚，可敦腿上不過只是一些淺淺的紅痕罷了，遠沒有汗王頭上那個可怖。
“汗王，要不，我還是先為您……”
岱青目光輕飄飄地遞過來，巫醫瞬間把餘下的話嚥了下去，乖乖給元嘉禾上藥。
等一切都處理妥當後，巫醫離去，帳篷裡只剩他們二人，燭火躍動，岱青起身，脫下外袍，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來，蘊藏的力量線上條下滾動著。
元嘉禾是知道這有多可怕，撐著自己就往後退去，警惕道：“你想做什麼？”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心胸狹窄，受了傷，總要討回來的。”岱青一邊說，一邊緩緩走向元嘉禾，唇邊勾起一抹笑，指著額頭上的傷口：“那你說，這個該怎麼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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