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願意呢?”
他出徵離去, 不正是自己逃跑的好時機麼。
岱青笑了笑:“你不會,何況,嘉禾, 我能信得過的人,只有你了……”
說到後頭的時候,他的聲音明顯低落了下來,近乎一種哀求的囁嚅。
元嘉禾完全不吃這一套,他信誰, 不信誰, 與自己有何干系。
見她遲遲伸手未接, 岱青倒也不勉強她:“那就在你這裡保管一下可好?還有, 我是明日要走,到時候, 能不能來送送我?”
“不早了,我要睡了。”
見元嘉禾下了逐客令, 岱青點頭說了聲“好”,而後便開始脫衣裳。
“你要做什麼?”元嘉禾捂著胸口的衣物,警惕地往後退了退。
“不做什麼啊,不是說要睡?一起睡吧。”
“我是說我要自己睡!”
岱青見元嘉禾怒目圓睜的模樣,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好了, 誰家夫妻不是一起睡的?”
這種死皮賴臉的傢伙,元嘉禾是真拿他沒辦法。
她只能背對著他,儘量離他遠遠的。
可耐不住他不老實,起先只是一點一點挪過來,儘可能靠的和她近一些,然後是試探著把手放到她的腰上,再然後, 就更過分了。
一會兒摸摸她的手背,一會兒指尖在她腰窩上打轉,元嘉禾根本就睡不著。
“你到底睡不睡?不睡給我滾出去!”
“睡的,睡的,別趕我走。”岱青趕緊撤回雙手,老老實實地躺了回去。
但他也沒睡,就這樣睜著眼,直到清淺平穩的呼吸聲從身旁傳來,才躡手躡腳地從被子裡轉出來,爬到元嘉禾面對著的一側,伸手想摸摸她的臉,卻在即將要觸碰到的時候,見元嘉禾在夢中蹙了蹙眉,便不敢再向前了。
僵持了許久,一直到確定元嘉禾是真的睡熟了,才輕輕將她攬進懷裡,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第二天醒來時,岱青已經離去了,床榻邊空空蕩蕩,連他餘下的體溫都已消散殆盡。
“可敦醒啦?”其其格掀簾子進來:“前頭汗王走的時候,特地囑咐了我們不要打擾可敦,讓可敦多睡一會兒。”
“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元嘉禾問。
“大清早,天還沒亮的時候。”
其其格還要說些什麼,元嘉禾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了。
真是睡昏了頭,他什麼時候離開的,與自己又何干,她巴不得他別回來了呢。
梳洗完畢後,元嘉禾只覺百無聊賴,之前還有烏蘭這孩子往自己跟前湊,那件事過後,她也開始躲著自己了。
孩子……
想到這兩個字,元嘉禾取了紙筆來,錦玉放下手頭的活計,轉過身問道:“公主要做什麼?要我幫忙嗎?”
元嘉禾搖頭:“我想給我的兩個孩子抄地藏經祈福,這件事,自然得自己親力親為了。”
“那我幫你磨墨?我好歹也是孩子的乾孃,也讓我為孩子做些什麼吧。”
元嘉禾默然了一瞬,道:“也好。”
宣紙被鋪開,錦玉磨好墨,將經書放到一邊,元嘉禾提筆蘸了墨,一筆一劃,認真抄寫了起來。
一邊抄一邊默唸,就當是自己在為兩個無辜的孩兒誦經了。
一直抄到日上三竿,手腕痠痛,她還覺得不夠,到底是錦玉勸住了她:“公主,心誠則靈,你是真心為兩個孩子祈福的,佛祖肯定聽到了,還是歇歇吧,他們在天有靈,也會體諒你的。”
“還剩最後一點了,等我抄完……”
落下最後一筆後,元嘉禾猶覺得不夠,想了想後,提筆開始寫——
“弟子元氏嘉禾,焚香泣血,頂禮南無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薩。”
“前塵罪孽,身不由己。兩度懷珠,兩度成空。非弟子不恤骨肉,實為世情所迫,每思及此,肝腸寸斷,魂魄難安。”
“今弟子沐手焚香,敬抄《地藏菩薩本願經》,願以此功德,迴向二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不墮血湖,不遭驅逐,不受飢寒。願菩薩慈悲,以金錫振開地獄之門,以寶珠照徹黑暗之路。使二子得聞佛法,得生善處,永離苦海。”
寫完這些,只覺自己滿面冰冷,視線模糊不堪。
按照規矩,這些自己手抄的經書和祈願,應該供奉在佛像前,可這裡是北戎,只有長生天,而無佛陀。
錦玉問這些放到哪裡去,元嘉禾想了想,說:“燒掉吧,順便,燒些紙錢給他們。”
“好……”
這裡自然也沒有紙錢,二人自己拿了黃紙裁好,預備著和經書一起燒掉。
不料才出了帳篷,元嘉禾就見烏蘭垂頭喪氣地坐在前頭,折了一枝狗尾巴草在手裡,一下一下地揪著。
“看樣子,烏蘭公主的心情不好。”錦玉擔憂道。
元嘉禾也看著不對,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烏蘭,一個人坐在這裡幹什麼呢?”
烏蘭見是她,嘴唇囁嚅了兩下,似乎是馬上要把一腔委屈都訴說出來,卻又想到了什麼,生硬道:“不用你管。”
“為什麼呢?是跟好朋友吵架了,還是……”
“你都不要我了,你還來管我做什麼!”
烏蘭忽然提高嗓音,打斷了她的話,說完,就嗚嗚地哭了起來。
“你個騙子!之前你就不要我了,他們,他們還說,你在中原那邊帶著新的小孩玩,虧你之前保證說哪怕你有自己的小孩子了也不會不管我,騙子騙子騙子!”
“你走開,我要去找我額吉哭!”
她說著,心裡的委屈勁越發大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涕泗橫流。
元嘉禾心裡一酸,想想烏蘭也才不到六歲,自己這個年紀,還正是被爺孃嬌寵得無法無天的時候,她那日扔下她頭也不回的舉動,一定讓小姑娘傷心極了。
“不哭不哭,是我錯了。”說著,元嘉禾取了帕子來,要為她擦眼淚。
烏蘭還想抗拒,可畢竟人小小的,力氣也小小的,拗不過她,還是一邊吸鼻子,一邊任她擦乾臉上的淚。
“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了嗎?”
見她還是抿著唇不說話,元嘉禾無法,只好讓錦玉叫來了這幾日跟在烏蘭身邊伺候的侍女。
那侍女得知原因,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聲稱須得是可敦寬恕她無罪,她才敢說。
見她如此,元嘉禾起了警惕心:“無妨,你儘管說便是。”
原來,那阿古拉不知從哪裡找到一個小男孩,說是岱青某個哥哥的兒子,也就是除岱青外,汗王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
起初那個男孩還默默無聞,畢竟岱青也並未承認他,直到他被阿古拉接連灌輸不正的觀點,又見岱青不管,人也張狂起來。
就在前幾天,烏蘭的舅舅,也就是夫餘王差人,給她送了兩隻幼犬來,說是讓她養著解悶。
幼犬虎頭虎腦的,烏蘭喜愛非常,每日都要親自去擠了羊奶來,餵它們喝下,還給它們做肉粥吃。
誰曾想,烏蘭帶著其中一隻出去玩的時候,和那所謂的“王子”打了個照面。
那男孩也看上了烏蘭的幼犬,頤指氣使地要她把狗給他,烏蘭不願,他便惱羞成怒,要用蠻力去搶狗。
他已經十歲了,被阿古拉養的又胖又壯,烏蘭自然搶不過他,被他推倒在地,幼犬見主人受傷,咬了男孩一口,男孩罵著“畜/牲”,狠狠摔死了它。
見幼犬斷氣前還在掙扎,他又上去踢了一腳。
烏蘭要和他拼命,他卻說汗王的王位將來都是他的,一隻狗算什麼,烏蘭要不聽話,以後,他就做主把她嫁給一個老頭子。
說罷,他揚長而去。
侍女說完,再次磕起頭來。
“什麼時候的事,為何不來告訴我?”元嘉禾聞言,厲聲問道。
“這……”
侍女聞言,欲言又止。
“是我不叫她們去告訴你的。”烏蘭開口:“你不管我了,告訴你又有什麼用?阿布嘎也是,他一門心思只知道照顧你,我才不會自討沒趣,打擾你們。”
“誰說沒用?”元嘉禾越想越氣:“把阿古拉叫過來,還有,那個什麼‘王子’,也給我叫過來。”
想了想後,她補充道:“還有,大巫,北戎有頭有臉的人,都讓他們過來。”
“要鬧這麼大嗎?”烏蘭問道。
“自然,你受了這樣大的委屈,自然是不能讓那些人好過。”元嘉禾俯身,又摸了摸她的臉:“別怕,之前是我不好,今天,我一定會給你做主。”
很快,大巫和北戎貴族們陸續到來,卻不見阿古拉。
一群人在王帳處等了半晌,才見阿古拉帶著隨從,還有那個男孩姍姍來遲。
“這太不像話了……”
有人低低地議論起來,元嘉禾聽著,便覺今日要做的事可行了。
待阿古拉上前,她先發制人問道:“我傳將軍前來,為何這樣遲才見到人?”
“可敦恕罪,是畢力夫王子還在午睡,我不忍心叫醒他,才來遲了。”
“王子?”
元嘉禾說著,把目光放在了那個男孩身上。
他看著人高馬大——在他這個歲數的孩子裡,一張臉圓潤肥胖,擠得五官都看不見了。
至少從外貌上來看,他根本就不像是阿史那家的人,至少元嘉禾見過的,烏維,岱青,烏蘭,都長得不錯。
“是啊,王子。”阿古拉笑道:“右賢王去得早,好在長生天垂憐,讓他留下了畢力夫王子。”
畢力夫聽著,配合地哼了一聲。
“是麼,可若是王子,怎麼會在將軍那裡。”
“可敦這是什麼意思?”察覺到來者不善,阿古拉也警覺了起來。
“將軍莫慌啊,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如今王族人丁凋零,小輩只有一個烏蘭公主,如果能有個王子,那再好不過了,且阿史那家的血脈,怎好託付他人看管,該挪到王庭來,由我這個做嬸嬸的看顧,您說,對嗎?”
最後一句話,是問大巫的。
大巫微微頷首:“可敦言之有理。”
“可若不是,王族血脈何其重要,容不得他人混淆。”
“你!”阿古拉將畢力夫往身後護了護:“你要做什麼?”
“你說這是右賢王遺孤,我自是要驗明正身,不然,豈不是隨便一個孩子,都可以說是阿史那的血脈了?”元嘉禾這次詢問了所有的北戎貴族:“各位以為如何?”
在座的一個個都是老狐貍,誰人看不出來,此時是元嘉禾在和阿古拉打擂臺。
見他們一個個猶疑不定,元嘉禾添了一句:“我雖是中原人,可也聽說過,阿史那王族,乃是天神的後裔,是長生天委派來統治草原的,混淆王族血脈,難道,不是對長生天不敬嗎?”
她這樣說,還有哪個人敢說不對。
“可是,右賢王逝去已久,怎麼驗證呢?”有個貴族平日裡與阿古拉交好,此刻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這事不難,滴血驗親即可,剛好,烏蘭和大巫都在,都是王族中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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