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什麼?”
元嘉禾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就是那個意思。”岱青這會子很平靜了,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來:“你本來就恨我,如果我強迫你繼續懷著這個孩子, 我怕我們之間,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如果這麼做能換你不那麼恨我的話,那……我願意……”
他本來也不是特別想要孩子,和她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無比珍惜, 怎麼會願意在二人之間, 橫插進來一個別人呢, 哪怕, 那是他生命的延續。
所作所為,不過是想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在此之前,我還想向你解釋另一件事, 那就是,你第一個孩子,其實,我並非是容不下他才……那時你中了毒,導致那孩子根本不可能活下來了, 繼續懷著他,你也會被拖累……”
“那天我告訴你了,但你好像沒有聽到……”
在玉門,蔣辛夷為她把脈的時候,已經告訴了她這件事,所以元嘉禾並不意外。
但她不想給他一點好臉色,順手抄起一邊的茶盞朝他砸了過去:“滾!”
“巧言令色, 胡言亂語!給我滾出去!”
他離太近,也沒躲,茶盞就這麼砸到了他的額頭上,砸出了一個大口子,鮮血一下子湧出,他也並不在意,抬手抹了一把後,轉身離去。
元嘉禾洩氣地跌坐回小榻上,正好錦玉端了藥過來,見她望著虛空處,一副出神的模樣,輕輕咳了兩聲,喚回了她的思緒。
“怎麼,你還是想落胎嗎?”
“想。”
元嘉禾點了點頭,接過藥,此時還有些燙,吹涼了慢慢喝。
“你向來是有主意的……算了,隨你吧……”錦玉看了看她還不怎麼顯懷的小腹:“只是還是挺可惜的,我還等著當你孩子的乾孃呢。”
元嘉禾默然了一會兒後,才慢慢撫了撫自己的肚子。
“要怪,就怪我吧……”她輕聲道:“好孩子,等走了之後,好好看一看,一定要找個很好的爺孃……”
這番話聽的錦玉心裡難受至極,起身主動抱住了她。
脖頸裡察覺到一絲溼潤,她沒有去看,而是將懷裡的人摟得更緊了些。
好在當時蔣辛夷開的方子,元嘉禾還記得,照著抓了藥。
她看了一眼外頭,是個很好的天氣,草原漸漸回暖,花開了一朵又一朵,五顏六色地點綴在草叢間。
這樣美,可惜,這孩子是沒辦法看了。
伸手想去端藥,一隻大手比她更快行動,端起來後,遞到她唇邊。
“你來做什麼?”她語氣冷硬。
岱青道:“我也是孩子的阿布,來送送他,也是本分。”
元嘉禾不欲與他多言,就著他的手,慢慢喝了下去。
比她喝過的任何藥都要苦澀,順著唇舌,一路苦進了心裡頭。
她再次默默向這個孩子賠不是,直到疼痛再次從小腹襲來。
一開始是如螞蟻撕咬一般的輕微疼,漸漸的擴散開來,將她的意識拖入混沌之中。
疼得十指緊緊攥進掌心裡的時候,她察覺到自己被人緊緊抱住,對方的手撐開了自己的,十指糾纏,她的指甲陷進了他的手背裡。
她知道是誰,但她已經無心抗拒他了。
依稀察覺到吻落在自己額頭上,還有冰涼的淚滴,他在低聲說對不起。
她想罵他虛偽,張開嘴,聲音卻是嘶啞的。
漸漸的,她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好似陷入虛無,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小孩子衝她招了招手,奶聲奶氣地喚了聲“阿孃”後,轉身跑走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夜色濃如潑墨,星子點綴在其間,小腹還隱隱作痛,自己的一隻手被岱青握著,他就趴在榻邊,她微微一動,他就被驚醒了。
“嘉禾,你醒啦?”他揉了揉眼睛,端來一碗溫水:“渴嗎?要不要喝些水?”
她的確很渴,很快喝完了一整碗,猶覺喉頭很乾。
岱青又道了一碗來,她再喝下,才好了很多。
“你出去。”她說:“我不要你,我要錦玉。”
他倒也沒說什麼,聽話地點了點頭,叫錦玉進來,自己踱步離開。
“你沒事吧?還難不難受?”錦玉一過來,就忙不疊詢問,摸了一下她的手,覺得有些冰涼,趕緊捂在自己手裡:“你說你,好好的……”
後來便說不下去了,眼淚一個勁地湧,聲音也哽咽了。
“你啊,你哭什麼?”元嘉禾摸了摸她的頭髮,卻覺得自己也有些難受,眨巴了兩下眼睛,見她要哭,錦玉吸了一下子鼻子,捂住了她的眼睛。
“你不許哭!這個時候哭了,會落下迎風流淚的毛病的!”
“好,好,我不哭……”
錦玉又勸了兩句,扶著她躺下:“你睡會兒,我給你熬了烏雞湯,拿來給你喝呀。”
“好。”
錦玉出去的時候,見岱青立在帳篷外,負著手,一直盯著自家公主的方向。
“汗王……”
即便心有怨懟,但顧忌他的身份,錦玉還是行了一禮問安。
“她,怎麼樣?”
“公主很好,前頭兒剛要哭,我說會留毛病,她便也止住了。”
岱青沒說話,錦玉以為他不管自己了,剛要走,又聽他問了一句:“那,阿乾的孩子沒的時候……”
錦玉心頭火氣一下子就旺了起來,都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在跟那個死人爭風吃醋麼?
岱青也自知失言,沒要她回答,只擺擺手,讓她離去了。
他只聽話了這一次,接下來的日子,他一直待在元嘉禾身邊不走,連政務也是搬到這裡來處理的。
“你來做什麼?很煩。”
“你是我妻子,我是你……按照中原的話,我是你夫君,妻子坐小月子,做夫君的不來照顧,怎麼看都覺得不合適。”
岱青說著,攪了攪手裡的藥膳,細心地吹涼了,送到她嘴邊。
元嘉禾繃著臉,扭過頭不想喝。
“這個是補身子的,對你很好,你現在要是沒胃口,那就一會兒再喝。”
“我說了我不要你,我要錦玉。”
岱青渾似沒聽到似的,又舀了一勺:“快涼了,涼了不好喝了。”
一來二去,元嘉禾實在是沒辦法,只能任他一勺一勺喂自己喝。
但總覺得,這味道不像錦玉的手藝。
“這是誰做的?”
岱青抿唇一笑:“我……”
元嘉禾當即就把碗推到一邊。
“別呀,是我做的不好喝嗎?不對,我明明嘗過的,也還能入口吧……”
見他喋喋不休的樣子,元嘉禾索性把話挑明瞭說:“我就是不想看見你,很難理解嗎?”
“可我想看見你……”
岱青說著,低下頭去,半蹲在元嘉禾身前,握住了她放在膝頭上的手。
“我知道你厭我恨我,但至少這個時候,不要推開我好嗎?讓我照顧你,等你身子好了,我……”
他的聲音低了低:“我應該,也有段時間不來打擾你。”
“所以就這幾天,你看,我做的也還算不錯,不要那麼著急否認我……”
這話倒是真的。
能看出來,他之前沒怎麼照顧過人,可不妨礙他的盡心盡力,無微不至,溫好的湯藥都是先倒在自己手背上,試試燙不燙了,才端來給元嘉禾喝。
因此,他的手背經常帶著被燙出來的紅色。
元嘉禾換洗的衣物被褥,也是他親手一件件洗淨,她咳嗽一兩聲,他比她還緊張。
眼見是推不走他了,元嘉禾也不想跟他置氣,傷的也是自己的身子。
索性閉上眼睛,往榻上一靠:“隨便你!”
“好好好,嘉禾不趕我走就好。”
岱青喜笑顏開,復又端起藥膳:“那,再喝一口?”
“我警告你,你不許得寸進尺。”
“沒有沒有,你再喝一口,一口就好了,我放了很多藥材在裡邊,大補的。”
晚上,他也是靠著元嘉禾睡的。
知道自己討人厭,他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抱著她,只是靜靜靠著,偶爾會試探著把手放到她的腰上,但只要她一蹙眉,他就立刻撤回去。
一個夜晚,元嘉禾迷迷糊糊地起來,嘟囔著有點渴,正背對著她坐在一邊的人,立刻轉過身來,取了水來喂她。
“大半夜不睡,你做什麼呢?”
“沒做什麼,你睡吧。”
元嘉禾不聽:“你一直翻來覆去地弄東西,吵的我也睡不著……你到底在做什麼?”
“要吵,你就給我出去,別睡我的床。”
岱青只得嘆了口氣,把手上的東西給她看:“我是在看,可不可以修好這個。”
是他送給過她的,說是他額吉給未來兒媳的禮物。
從那樣高的懸崖跳下去,早就破碎不堪了。
元嘉禾微微一怔,語氣僵硬道:“它沒壞,這是仿的……”
“仿的?”
“嗯。”元嘉禾點點頭,示意他去開一個箱子:“真的,我收起來了,沒壞。”
岱青將信將疑,俯身打開了那個箱子。
果然,那手串就靜靜地躺在那裡。
“這……”他又驚又喜,扭過頭來看元嘉禾。
他臉上的喜悅太過明顯,眼睛裡有細碎的光在閃,元嘉禾看著彆扭,歪過頭去,錯開目光。
“你說了,這是你阿孃的遺物,所以我不忍心弄壞它。”
那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祝福,也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祈禱,意義太沉重了,元嘉禾到底不忍,仿了一條後,把真的那個妥帖收好。
“真,真好,它沒壞……”岱青激動得語無倫次,把手串捧著,折返回來,期待地看著元嘉禾:“那……還願意戴著嗎?”
元嘉禾沒說話,他眸光黯淡了一下,還是捧起她的左手,苦笑了一下。
“我等你願意戴上的那一天。”
說著,他把她的手捧到唇邊,吻了一下。
到底年輕,又經過蔣辛夷的調養,元嘉禾底子不錯,不多時便恢復了。
反覆跟巫醫確認過後,岱青轉向她:“我之前說過,等你好了,我不會礙你的眼……現在,你可以如願。”
“怎麼了?”
“此前疏勒屢次挑釁,前不久有訊息,他們侵擾北戎邊界,殺害了一家牧民,正好,給了我出兵的理由。”
“我這一去,沒個半年,是回不來的。”
元嘉禾道:“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我要走了,你不開心嗎?”岱青笑了笑,取了象徵著汗王權力的狼頭印來:“我還想,拜託你另一件事。”
“我不在,阿古拉勢必會生亂,他為人殘暴,北戎若置身於他的統治下,民眾必不會好過……”
“嘉禾,你是可敦,他們也是你的子民,且,一直對不起你的是我,不是他們,能不能請你,在我離開的日子,幫我主持大局?”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我來啦!不好意思,昨天答辯完我實在太困了,倒頭就睡了,所以沒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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