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 他是一直看著元嘉禾是怎樣激烈地抗拒繼續孕育這個孩子的。
甚至她撞桌角那次,他還親眼目睹了。
她幾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氣,撞上去的時候, 五官都疼得扭曲了,身邊侍女嚇得大叫,可她恍然不覺,只是執拗地要繼續撞上去,就連他過來攔, 也不知道她從哪裡來那麼大力氣, 險些掙開他的桎梏。
不是都說, 女人面對孩子, 都會心軟的,連他的生身母親, 額吉說她剛來的時候,反抗得比元嘉禾還激烈, 險些撕咬下阿布臉頰的一塊肉,是發覺自己懷了他之後,才慢慢安靜了下來。
臨去那日,她還捧著自己的手,含著淚親了兩下, 才永遠閉上了眼睛。
就連養了他一場的額吉,即便不喜那個男人,為了他,也會學著放下身段,虛與委蛇。
為何就她這樣心狠?在翻找出她曾經給第一個孩子做的半截小肚兜後,他更難以理解了,都是孩子, 烏維的和他的,有什麼不一樣?甚至他的孩子更乖,更健康,沒有讓她受罪,等生下來,一定是個漂亮又乖巧的孩子。
元嘉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你看,他多乖,你都沒怎麼吐過,我問過錦玉了,中原的郎中也說是個好孩子,這邊巫醫也說好,你要是不願意看見他,等生下來,我會給他找乳母,我自己也可以帶……”
岱青說著,手掌放到了她的小腹上。
“求你,把他生下來,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岱青在此之前,其實不怎麼喜歡小孩,總覺得她們又吵又鬧,還聽不懂好賴話,也就烏蘭聰明,加上到底不是她的親阿布,不用時時刻刻都管她,只要給她獵個皮子,送個禮物,就是疼她了,真要讓他去事無鉅細地帶小孩,他寧肯去赤手搏狼。
想留下這個孩子,只是因為,他身上流著他和元嘉禾的血,只要這孩子在,他和元嘉禾就有永遠斬不斷的聯絡。
以及,等這孩子生出來,說不定會長得像元嘉禾,性格也像,這樣,他就可以在孩子身上,看看那些他未曾參與的時光,稚嫩的她,究竟有什麼不一樣。
但只有他期待著孩子的到來。
帳中炭火噼啪作響,映著岱青琥珀色的眸子,此時,裡頭正翻湧著近乎卑微的哀懇。
元嘉禾終於轉過了臉,選擇看他,眸子清凌凌的,像此時此刻正在因為回暖而開化的雪水,冰冷刺骨。
“我為什麼不想要他,你不是最清楚嗎?”
岱青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我恨你啊,岱青。”她說著就笑了:“所以你的孩子,我也恨,我每時每刻都在想,他怎麼還不死?怎麼還不化成血水流出去?”
“那也是你的孩子!”岱青猛地提高了聲音:“他身上也流著你的血,你——”
“他不是!”元嘉禾厲聲打斷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那不是我想要的孩子,那是我被你強塞的恥辱,我巴不得他立刻消失,連帶著你留在我身體裡的髒東西,一起消失得乾乾淨淨!”
帳中死寂。
岱青看著她,此時,她的胸口正在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燃著仇恨的火焰,突然就覺得喉嚨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剛剛找回來她的時候,她比現在有生氣多了,一看就把自己養得很好。
難不成,待在他身邊,對她而言,真的是煎熬嗎?
原來恨可以這樣具體,這樣鋒利,這樣的,不留餘地。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頹然地垂下頭,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孤寂至極。
“你好好歇著吧……”他啞聲道,走到帳門處時,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簾子落下,隔絕了他離去的身影。
那日後,二人僵局更甚。
元嘉禾視他如無物,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她都只是靜靜地閉目養神,只有錦玉端來飯菜和湯藥時,她才會勉強動一動。
餓肚子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她該聽曾經夢裡阿爺的話,法子總會再找到的,如今還是該吃飯吃飯,該喝水喝水吧。
這具身子依舊沒什麼不適的反應,除了容易犯困以外。
這個孩子,比起他那個無緣的哥哥或姐姐,是真的很乖。
每每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元嘉禾就會強迫自己入睡。
而後便感知到,身側的床榻微微下陷,有人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邊,然後,一隻有力的手臂會緩緩環住她的腰,掌心隔著寢衣,虛虛地貼在她的小腹上。
動作很輕,彷彿是怕碰碎什麼珍寶。
她知道那是誰,但她不想理他,只是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而後聽見身後壓抑的綿長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有時候,那氣息裡還會帶著未散盡的淡淡酒氣。
他就那樣抱著她,一動不動,直到天色將明,才悄無聲息地離開。
元嘉禾始終沒有睜眼,沒有動彈,只是藏在被子下的手,會無意識地蜷緊。
直到北戎的春日祭。
這是祭祀長生天、祈求水草豐茂的重要節日,按規矩,汗王與可敦必須共同露面,接受子民的朝拜與祝福。
元嘉禾終於被允許走出帳篷,在此之前,侍女們為她換上隆重的禮服,梳起繁複的髮髻,戴上象徵身份的頭冠。
她任由她們擺佈,像個精緻的人偶。
祭典在開闊的草場上舉行,篝火熊熊,鼓聲震天,牧民們載歌載舞,敬獻哈達與美酒。岱青牽著她的手,走到祭壇前。
他今日也穿著最莊重的王袍,身姿挺拔,眉目疏朗。
元嘉禾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畢竟死去的可敦突然復活了,誰人都會好奇,想一探究竟的。
但她始終微微垂著眼,對周圍的喧囂熱鬧置若罔聞,只有岱青側頭低聲對她說話時,她才敷衍地“嗯”一聲。
祭典漫長,敬酒、祈福、觀看摔跤賽馬……等到終於能返回王帳時,元嘉禾已覺得渾身僵硬,疲憊不堪。
回去的路要穿過一片相對僻靜的草坡,月光很好,將草葉照得發亮。
護衛們舉著火把在前方開道,岱青與她共乘一騎,布日都的腳步平穩而輕快。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瞬間。
數十支利箭破空之聲,從側方的陰影裡尖嘯而來,布日都受驚的嘶鳴與護衛們的怒喝同時炸響。
“有刺客!保護汗王和可敦!”
岱青的反應快得驚人,在箭矢襲來的剎那,他猛地勒轉馬頭,將元嘉禾整個護在懷裡,用自己寬厚的脊背迎向箭雨。
同時狠狠一夾馬腹,催促著布日都向前衝去。
“嗤——!”
是利器入肉的聲音。
元嘉禾被他緊緊按在胸前,臉埋在他堅硬的皮甲上,鼻尖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摟著她的手臂卻箍得更緊。
馬匹受驚狂奔,身後是廝殺聲,慘叫聲,還有兵刃碰撞的聲音。
不知跑了多久,布日都突然前蹄一軟,悲鳴著向一側栽倒。
岱青在落地瞬間用力一翻身,自己重重摔在地上,卻仍將元嘉禾牢牢護在懷中。
衝擊力讓二人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元嘉禾頭暈目眩,掙扎著想從他懷裡爬起來。
月光下,她看見岱青臉色慘白如紙,一支羽箭深深沒入他右胸靠肩的位置,鮮血正汩汩湧出,染紅了大片衣袍。
他喘著粗氣,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卻仍死死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好像,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元嘉禾心臟狂跳。護衛們被刺客纏住了,這裡只有他們兩人,且岱青重傷,意識模糊,簡直是天賜的良機……
她猛地用力,想掰開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哪怕主人已然昏迷,仍固執地扣著,指尖甚至掐進了她的皮肉。
她的衣角也被他另一隻染血的手緊緊攥在了掌心,攥得很緊,彷彿那是他墜落懸崖前抓住的最後一根藤蔓。
“放手……你放手!”
元嘉禾又急又怒,低頭去咬他的手指。
牙齒深深陷進皮肉,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可那隻手紋絲不動。
她發了狠,更用力地撕咬,幾乎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岱青在劇痛中悶哼一聲,但他的手依然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元嘉禾絕望地撕扯著自己的衣裳,可那衣料堅韌,他又攥得那樣緊,根本扯不開。
遠處,馬蹄聲和呼喊聲正在迅速逼近,親衛們找過來的時候,元嘉禾才堪堪鬆開沒被扯開的衣角。
又沒跑掉啊……
岱青傷得很重。
那一箭離心肺只差毫釐,且箭頭帶毒,巫醫剜肉取箭,解毒療傷,他昏迷了整整三日,高熱不退,幾次瀕危。
元嘉禾被重新請回了守衛森嚴的帳篷,好在眾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岱青身上,盯她沒有之前那麼嚴了。
岱青醒後,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推開巫醫,拖著高燒後虛軟的身體,連外袍都未披,赤著腳,跌跌撞撞地穿過清晨寒冷的空氣,闖進了元嘉禾的帳篷。
帳內,元嘉禾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妝臺前。
妝臺上攤開一塊帕子,上面是幾株曬乾的草藥,灰綠色鋸齒邊,和哈扎爾當初指給她的一模一樣。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
四目相對。
岱青臉上因高燒而起的潮/紅尚未褪盡,嘴唇乾裂,眼眶深陷,模樣狼狽不堪,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些草藥。
一瞬間,帳內的空氣凍結了。
“你……”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你就這麼恨他?”
元嘉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是啊。”
岱青踉蹌一步,扶住門框才站穩,胸口纏著繃帶又滲出了點點鮮紅。
“哪怕是……巫醫說……”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你身子本就受損過,若再用這種虎狼藥強行落胎,恐怕、恐怕日後都難再有孕了。”
“那又如何?”元嘉禾輕笑一聲,眼裡卻沒有半分笑意:“誰稀罕。”
岱青瞳孔驟縮,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捅了一刀。
“那你當初為何願意給阿幹生孩子?他的孩子,你就願意要?”
“與你無關。”元嘉禾轉過身,徹底背對他:“你不可能十二個時辰不錯眼地守著我,只要我想,總能找到不要他的法子,一次不成,就兩次,兩次不成,就三次……除非你現在就殺了我,否則,這孩子,註定來不到這世上。”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釘進岱青的耳膜,然後滑進他的心臟。
高燒後的虛弱、傷口的劇痛、連日來的焦慮恐懼、還有那深入骨髓的無力和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沖垮了他最後強撐的堤壩。
他的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閉上眼,又睜開,眼底赤紅一片,卻再沒有了暴怒,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
“如果你真的這麼恨他,那我們就不要了,只是你等一等,我去問問巫醫,有沒有,有沒有更溫和些的法子……”
作者有話說:
來啦寶寶們,明天是答辯,可能會更新的更遲一些,不過放心,我不會斷更的!
以及就算是不喜歡了也請不要取收好嗎,小作者看見收藏掉了,心都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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