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進來吧。”
岱青清了清嗓子, 正色道。
“需要我帶烏蘭迴避一下嗎?”
“不必。”岱青搖頭:“那小丫頭能有什麼正經事?萬一又是來找我撒嬌的,你在,還能幫我出出主意。”
“也好。”
元嘉禾點點頭, 拉著烏蘭在他身邊坐下。
才剛坐好,木希樂便掀開簾子,怒氣衝衝地進來:“阿幹,你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這是怎麼了?誰得罪你了?”
見元嘉禾也在,木希樂堪堪收了些脾氣, 打了聲招呼:“嫂子。”
元嘉禾回應過, 扯了扯身邊的烏蘭, 烏蘭會意, 起身乖巧問姑姑好。
這會子,木希樂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沒, 沒人得罪我,就是……”
“行了, 想求什麼就直說,這裡又沒有外人,都是一家人。”
木希樂下定決心:“阿幹,你身邊那個波日特太氣人了,永遠跟個木頭一樣, 我,我說什麼,他都……”
“哦?想嫁人了?”
岱青說得直白,倒叫木希樂紅了個臉:“阿幹,你……”
元嘉禾看不下去,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木希樂到底是女孩子,給她留幾分薄面吧, 別說這麼直接。”
木希樂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嫂子,還是你好!”
元嘉禾抿唇一笑:“我似乎記得,這位也是……汗王身邊的親衛?”
“是……”
“你是怎麼跟他認識的?今日來找你阿幹,又是想說些什麼呢?”
原來當日阿古拉作亂,木希樂與自己的侍衛被人群衝散,眼見就要被殺紅了眼的逆賊所傷,波日特及時出現,救下了她。
他與木希樂年紀相仿,生得一表人才,正值少女懷春的時候,木希樂自然隱隱心動。
草原兒女不拘小節,更何況她還是汗王的妹妹,即便做什麼過火的事情,旁人也不敢說什麼,就這樣,木希樂總是追著他,或直截或隱晦地表達著自己的心意。
可波日特卻永遠是一副疏離平靜的模樣,保持著君臣間的距離,說話客客氣氣,絕不越界。
木希樂自然十分生氣,恰好這幾日有傳言,夫餘王意為兒子娶妻。
北戎和夫餘代代通婚,她便拿這件事去試探波日特,可得來的,是一句恭賀公主大喜。
氣得木希樂火冒三丈,險些一鞭子抽上去,咬咬牙,一跺腳就找汗王兄長為自己主持公道來了。
“嫂子,你說,他是不是很過分?!”
元嘉禾安撫道:“是,是有些,再怎麼樣,你也是個女孩子,他不該這樣拂了你的面子。”
“我就說嘛!”
木希樂臉上還掛著笑容,元嘉禾卻是話鋒一轉:“可是感情一事,最由不得強求,你對他有意,他也要對你有情才是。”
“不然,非逼得他回應你,這對他來說,也不公平。”
“可是……”
木希樂愣住了,呆呆地看向一邊的阿幹,可對方不知為何,成了一副魂飛天外的模樣,思索著什麼似的。
“我只是想說,你是北戎的公主,只要你願意,這草原上的兒郎任你挑選,切莫陷入執念走不出來。”
木希樂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還想再說什麼,烏蘭卻不耐往下聽了,吵著要姑姑帶她去玩。
“好!帶你去玩!”
姑侄倆手拉手離去後,元嘉禾剛想喝口奶茶潤潤喉,岱青已經替她斟了一杯,遞到她唇邊。
“你方才的話,只是在說木希樂嗎?”
“那你還聽出了什麼?”
岱青囁嚅了兩下嘴唇,到底還是鼓起勇氣:“那如今,我算是勉強你嗎?”
“問這話做什麼,我又不是要跑。”元嘉禾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奶茶。
“可我……”
可他不想她只是以什麼漢戎同盟,什麼公主責任留在他身邊,他想要的,是她願意以妻子的身份,和他站在一起。
不過,她剛剛說的對,強求不得。
“算了,過幾日就要下雪了,趁著天氣還好,我帶你去摘沙棘和海李子怎麼樣?等過幾日下了雪,就沒有這些了。”
“也好,總待在帳篷裡,悶得慌。”
說好之後,岱青便拉著她起身,叫白音牽了匹馬來。
“汗王,可要屬下跟著?”
“不必了,地方不遠,再說了,我只想和可敦待著。”
見錦玉也是一副欲言的模樣,岱青道:“你也不行,就我和可敦,不用別人。”
他特地強調了“別人”兩個字。
元嘉禾好氣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對錦玉說:“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在帳篷裡待著,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準備些蜂蜜和糖,我想做著醃果子吃。”
岱青兌現了病中的承諾,後來叫人從中原遊商那兒,買了不少蜜餞果子來,可不知為何,元嘉禾卻總覺著味道不對。
正好今兒說要去摘果子,索性自己做一點試試。
囑咐完畢後,元嘉禾便被岱青抱上了馬。
“做什麼?我自己又不是不會上馬。”
“就是想抱抱你。”
岱青說著,自己也翻身上來,一手攬住了元嘉禾的腰身,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坐穩了?”
元嘉禾剛剛點了一下頭,岱青便催著馬如利箭一般,疾馳而去。
一路向西,穿過起伏的草坡,繞過一條清澈的小溪,最終在一處向陽的山坡前勒住了馬。
“到了。”他翻身下馬,又伸手將元嘉禾接下來。
元嘉禾站穩後,抬眼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山坳裡生長著一大片沙棘叢,密密匝匝的枝條上掛滿了橙黃色的果實,一串串、一簇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像是無數顆細碎的琥珀綴在枝頭。
那顏色鮮豔得近乎熱烈,彷彿把整個秋天的陽光都收進了這一顆顆小小的果子裡。
而在沙棘叢旁,幾株高大的海李子樹上,沉甸甸的果實已然熟透,紫紅色的果皮上覆蓋著一層白霜,在綠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誘人。
“這就是你說的海李子?”
元嘉禾走近其中一棵,仰頭打量著那些果實。
“嗯,嚐嚐,很甜的。”岱青走到她身邊,隨手摘下一顆,在衣襟上擦了擦,遞到她嘴邊。
元嘉禾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張嘴咬了下去。
酸甜的汁液立刻在口腔中迸開,帶著一種獨特的清香,比她想象中要好吃得多。
“好吃嗎?”岱青眼巴巴地看著她,像是在等表揚的小孩。
“還不錯。”元嘉禾點了點頭,又自己伸手摘了一顆嚐了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岱青見她喜歡,便來了幹勁,挽起袖子開始採摘。
他個子高,伸手就能夠到最高的枝椏,專挑那些個大色深的摘,一顆一顆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
元嘉禾則去對付那些沙棘叢。
沙棘的枝條上長滿了細小的尖刺,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刺,撚住果穗,輕輕一捋,金黃的果實便落入掌中。
她摘了一把後,忍不住拈起一顆放進嘴裡——
那一瞬間,她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一股強烈的酸味直衝天靈蓋,酸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腮幫子又酸又緊,整個人僵在原地,話都說不出來。
岱青回頭看見她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果子都差點掉了。
“你、你故意的!”元嘉禾好不容易緩過勁來,酸得直吸氣,惱怒地瞪著他。
“我可沒有。”岱青笑著走過來,從腰間解下水囊:“快漱漱口。”
元嘉禾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才總算把那股酸勁壓了下去。
她忿忿地看了一眼手裡的沙棘果,又看了看笑得眉眼彎彎的岱青,沒好氣地把剩下的果子塞進他手裡:“你自己嚐嚐!”
岱青笑著拈起一顆放進嘴裡,面不改色地嚼了嚼,甚至還回味了一下:“還行啊,是有點酸,但後味挺香的。”
“你……”元嘉禾看著他一臉輕鬆的樣子,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吃到了什麼特別的果子。
岱青見她一臉不服氣的模樣,又從另一根枝條上摘了一顆遞給她:“你再試試這顆,向陽面的會甜一些。”
元嘉禾半信半疑地接過來,放進嘴裡,小心翼翼地咬破。
果然,這一次雖然還是帶著酸味,但比起方才那顆已經柔和了許多,酸甜適中,還有一種獨特的清香在舌尖縈繞。
“怎麼樣?”岱青湊過來問。
“還行……”元嘉禾嘴硬道,卻又忍不住伸手摘了幾顆放進嘴裡。
岱青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沙棘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他就站在一旁,一邊摘果子,一邊時不時往她嘴裡塞一顆,看她被酸到時皺起的五官,又看她品出甜味時舒展的眉眼,覺得比這滿樹的果子還要好看。
二人摘了滿滿一布袋的海李子和半籃沙棘,太陽也已經從頭頂挪到了西邊的天際線上。
夕陽將整片山坳染成了溫柔的橘紅色,沙棘果在斜陽的照射下像是鍍了一層金,閃閃發光。
元嘉禾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回去吧,天快黑了。”
“不急。”岱青卻拉著她的手,往山坳深處走去:“還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什麼東西?”
“到了就知道了。”
他牽著她的手,繞過幾叢灌木,來到一條小溪邊。
溪水潺潺流淌,在暮色中泛著細碎的銀光,溪邊的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忽明忽滅地閃爍著。
元嘉禾定睛一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螢火蟲。
星星點點的熒光在草叢間飛舞,像是從天上墜落的星辰,又像是大地深處升起的精靈。
它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在暮色中畫出優美的弧線,忽明忽暗,如夢似幻。
岱青松開她的手,輕手輕腳地走進草叢中,脫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揮舞了幾下。
等他回來時,外袍的衣襬裡已經兜住了好幾只螢火蟲,熒光透過布料,隱隱約約地透出來。
他走到元嘉禾面前,將衣襬的口子開啟一條縫,讓她往裡看。
幾十只螢火蟲在裡面緩緩飛舞,熒光照亮了她的臉龐,在她的瞳孔中映出兩點溫暖的光。
“喜歡嗎?”他問。
元嘉禾看著那些螢火蟲,又抬頭看向他。
他的臉上帶著些許得意,些許期待,還有些小心翼翼的討好。
夕陽的餘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喜歡。”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自己預想中要溫柔許多。
岱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低頭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小的布袋,將裡面的東西倒出來,然後把螢火蟲一隻一隻地裝了進去。
布袋的布料不算太厚,螢火蟲的光芒透過布料,將那隻小袋子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燈籠。
他將布袋繫好,鄭重其事地放進元嘉禾的手心裡:“給你帶回去,掛在帳篷裡,晚上就不用點燈了。”
“這麼些,夠嗎?”元嘉禾有些疑惑。
“你若是看書繡花呢,自然是不夠的,可是……”他低下頭去,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那自然是夠的。”
“你!”
元嘉禾聽了,止不住地羞惱:“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說罷,她就要轉身離去。
卻被岱青一把拉住手腕。微微一個用力,便將人託了起來,僅僅只用了一隻手臂,可也穩當有力。
“嘉禾,低下頭,親親我好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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