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青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日子,北戎大大小小的事務,幾乎都要在元嘉禾眼睛底下過一遍。
他本就頭疼如何處理這些瑣事, 如今是心安理得地把一切都交給元嘉禾,時不時還把人摟過來,吻一吻臉頰,摸一摸頭髮。
“有你這樣的妻子,真是長生天賜福於我。”
眨眼間, 便到了冬日。
牧民們早早做好了準備, 換到了冬牧場去, 那裡草長得高, 能從積雪裡探出頭來,方便牛羊啃食。
今年的雪下的格外早, 天剛剛亮,元嘉禾起身推門一看, 發現外頭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剛剛沒過她的腳踝。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巒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在晨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淡金色光芒。
近處的氈帳頂上積了厚厚的雪,像是一個個圓潤的白色蘑菇, 錯落有致地散佈在雪原上。
炊煙從帳頂的煙囪中嫋嫋升起,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色的霧柱,緩緩升騰,消散在澄澈的藍天裡。
羊圈裡的羊群擠在一起取暖,身上也落了一層薄雪,遠遠看去像是一團團移動的棉絮。
幾隻早起的牧羊犬在雪地裡奔跑嬉戲,留下一串串梅花般的腳印。
馬廄裡的幾匹馬打了個響鼻, 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霧團,鬃毛上掛著細碎的冰晶。
放眼望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沒有了秋日的繁忙和喧囂,天地間只剩下雪落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牲畜叫聲,悠遠而寧靜。
元嘉禾站在帳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感覺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攏了攏肩上厚厚的狐裘披風,正要回頭喊岱青起床,便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岱青也起身了,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上的積雪厚度,眉心微微蹙起:“今年這雪來得早,也來得不小。”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憂慮:“得提醒牧民們小心一些,做好準備,往年雪太大的年份,總會有牛羊凍死,要是再來一場白災,那就麻煩了。”
元嘉禾點了點頭:“正是,一會兒讓人傳令下去,讓各部落檢查一下帳篷的牢固程度,儲備足夠的草料和燃料,老弱婦孺要注意保暖,有條件的可以幾家合併到一起住,互相有個照應。”
“最好,我們親自去看一看。”
岱青“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去安排,而是站在那裡,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元嘉禾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岱青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幾分暗示,還有幾分“你再想想”的意味。
元嘉禾眨了眨眼,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日子。
沒什麼特別的啊,就是一個普通的冬日早晨。
她困惑地看著岱青:“你到底想說什麼?”
岱青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他抿了抿嘴,沒有說話,一轉身,氣呼呼地走回帳內,往榻上一坐,背對著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我很生氣快來哄我”的氣息。
元嘉禾莫名其妙地跟進去,繞到他面前,彎腰去看他的臉色:“你到底怎麼了?一大早的,誰惹你了?”
岱青別過臉去,不看她。
元嘉禾又轉到另一邊:“岱青?”
岱青再轉。
元嘉禾站直了身子,也有些惱了:“你有什麼話就說,這樣悶著算什麼?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我怎麼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岱青依然不說話,只是抿著嘴,腮幫子微微鼓著,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元嘉禾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一副拒不合作的態度,也來了脾氣:“行,你不想說就算了。隨便你。”
說完,她轉身出了帳篷,留下岱青一個人坐在榻上,臉色更臭了。
元嘉禾去廚房簡單用了早膳,又去看了一眼烏蘭。
烏蘭也已經醒了,正坐在小桌前喝奶茶,見她進來,甜甜地喊了一聲“小嬸嬸”。元嘉禾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乖巧喝奶的模樣,心情才好了幾分。
用完早膳後,元嘉禾想起前些日子醃製的蜜餞,算算日子,也該差不多了。
她便帶著烏蘭,將封好的陶罐搬出來,揭開蓋子。
一股酸甜的香氣撲面而來,混合著蜂蜜的甜潤和果子的清香,讓人聞著就口舌生津。
罐中的海李子已經變成了漂亮的琥珀色,糖漿濃稠透亮,裹著每一顆果子,在晨光中泛著誘人的光澤。
沙棘果的色澤也更加深沉了,果肉浸在透明的糖漿裡,像是一顆顆寶石。
烏蘭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元嘉禾用筷子夾了一顆海李子給她。
烏蘭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顆小星星:“好吃!小嬸嬸做的蜜餞最好吃了!”
元嘉禾自己也嚐了一顆,酸甜適中,果肉軟糯,比她預想中還要成功。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蜜餞分裝到幾隻小碟子裡。
烏蘭捧著碟子道:“小嬸嬸,我們給阿布嘎也送一點去吧?阿布嘎肯定也喜歡吃。”
元嘉禾想到方才岱青那副彆扭的樣子,有些不想去,但又不忍心拂了烏蘭的好意,便含糊地應了一聲。
烏蘭又歪著腦袋想了想,認真地說:“今天是阿布嘎的生辰,生辰就是要吃甜的呀!吃了甜的,一整年都會甜甜蜜蜜的!”
元嘉禾愣了一下:“你說什麼?今日是你阿布嘎的生辰?”
“對呀!”烏蘭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阿布嘎的生辰就是今天呀,嬤嬤跟我說過的,小嬸嬸居然不知道嗎?”
元嘉禾一時語塞。
她還真不知道。
她只知道岱青大約是秋末到初冬這段日子裡生的,但具體是哪一天,他從未提起過,她也從未問過。
難怪他今早那副表情,難怪他問她是不是忘了什麼日子……原來是這樣。
元嘉禾心裡忽然有些發虛。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碟蜜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端了起來:“走吧,我們去給你阿布嘎送蜜餞。”
烏蘭高興地應了一聲,捧著自己的小碟子,邁著小短腿跟在元嘉禾身後,往王帳走去。
掀簾進去時,岱青還坐在榻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也不知道是在看還是在發呆。
見她們進來,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元嘉禾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但嘴角那絲幾不可察的鬆動,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變化。
烏蘭可不管那麼多,蹬蹬蹬跑到榻邊,高舉著手裡的碟子,脆生生地道:“阿布嘎!生辰快樂!這是小嬸嬸做的蜜餞,可好吃了,烏蘭特地拿來給阿布嘎嚐嚐!”
岱青看著烏蘭那張燦爛的小臉,面色終於繃不住了,彎下腰接過碟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烏蘭真乖,阿布嘎謝謝烏蘭。”
烏蘭咧嘴笑了笑,又扭頭看了看元嘉禾,像是在說“小嬸嬸你快來呀”。
元嘉禾深吸一口氣,端著碟子走上前去,放在岱青面前的案几上,低聲道:“生辰快樂。”
岱青抬眼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期待,還有幾分故意端著的矜持:“就一句生辰快樂?沒有別的了?”
元嘉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你還想要什麼?”
“禮物呢?”岱青理直氣壯地伸出手:“過生辰不應該有禮物嗎?”
元嘉禾愣住了。她確實沒有準備禮物,她事先根本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她張了張嘴,有些窘迫地道:“我……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沒有提前準備……”
岱青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他放下手裡的羊皮卷,目光在元嘉禾身上轉了一圈,對烏蘭道:“烏蘭,你先出去玩一會兒好不好?阿布嘎有話要跟你小嬸嬸說。”
烏蘭乖巧地點了點頭,從榻上滑下來,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白音則很有眼色地在外面放下了帳簾。
帳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岱青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過來。
元嘉禾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剛靠近,便被他一把拉進懷裡,翻身壓在了榻上。
“你——”元嘉禾嚇了一跳,雙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沒有禮物也不要緊。”岱青俯下身,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我自己來取就是了。”
他吻了下來。
這個吻帶著幾分故意懲罰的意味,比平時更加熱烈和霸道,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拆吃入腹。
元嘉禾被他吻得暈暈乎乎,雙手從一開始的抵抗,漸漸變成了攀附,攥緊了他肩頭的衣料。
帳內的溫度漸漸升高,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狐裘披風不知何時滑落在地,厚重的冬衣也被一件一件地解開。
岱青的吻從她的唇上移開,順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下,在她精緻的鎖骨處流連不去。
元嘉禾的呼吸又急又淺,手指插入他濃密的髮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岱青……大白天的……”
“白天怎麼了?”岱青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沒有抬頭:“我過生辰,我說了算。”
元嘉禾又好氣又好笑,卻也沒有再反抗。
二人在榻上廝混了好一陣,直到彼此都氣喘吁吁,岱青才饜足地抬起頭來,在她紅腫的唇上又啄了一下,心滿意足地道:“這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元嘉禾紅著臉推開他,坐起身來整理凌亂的衣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會挑時候。”
岱青躺在榻上,雙手枕在腦後,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貍:“那當然,我可不能白白過這個生辰。”
元嘉禾懶得理他,起身將地上的狐裘撿起來抖了抖,重新披好。
她走到帳簾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
還好,白音背對著帳門站著,烏蘭也不在附近,沒有人注意到帳中的動靜。
她鬆了口氣,回頭對岱青道:“不是說要去巡視嗎?走吧。”
岱青這才慢悠悠地起身,整理好衣袍,披上貂裘大衣,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王帳,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冬牧場的方向走去。
雪後的草原一片潔白,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岱青和元嘉禾並肩走在雪地上,身後跟著白音和幾名侍衛,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沿途經過幾戶牧民的帳篷,牧民們看見汗王和可敦親自出來巡視,又是驚喜又是感動,紛紛迎出來行禮。
一個老阿媽拉著元嘉禾的手,非要往她懷裡塞一條剛灌好的馬腸:“可敦,這是自家做的,您拿回去嚐嚐!天冷,多吃點肉才抗凍!”
元嘉禾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走了沒多遠,又有一個年輕婦人追上來,將一包風乾的牛肉乾塞進她手裡:“可敦,這是我阿布今年秋天特意留的好肉,您一定要收下!”
緊接著,一個半大的少年騎著馬從遠處跑來,在元嘉禾面前勒住馬,紅著臉遞上一隻精巧的骨雕小馬:“可敦,這是我刻的,送給您!”
元嘉禾懷裡很快就堆滿了各種禮物,肉乾、馬腸、奶豆腐、皮手套……
她哭笑不得地看著懷裡這一堆東西,轉頭去看岱青,卻發現他正笑眯眯地看著她,一臉“看吧,大家都很喜歡你”的表情。
“你倒是幫我說句話呀。”元嘉禾無奈地道。
“我說什麼?”岱青聳了聳肩:“大家喜歡你,是發自內心的,我這個汗王也不能攔著大家表達心意啊。”
元嘉禾白了他一眼,只好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將收到的禮物交給身後的侍衛拿著。
走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坡地時,岱青停下腳步,眺望著遠方白茫茫的草原。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小時候,我最喜歡冬天,因為冬天的時候,額吉會給我煮熱奶茶,會在帳篷裡生起火,抱著我講故事……”
元嘉禾站在他身邊,靜靜地聽著。
“後來額吉走了,我就不太喜歡冬天了。”岱青的聲音低了幾分:“冬天的夜晚太長,太冷了。”
說著,他轉過頭,看向元嘉禾,目光裡帶著一絲溫暖的笑意:“不過今年不一樣了,今年冬天,有你在。”
元嘉禾心頭微微一動,岱青伸手,牽住她的,在手心裡摩挲了兩下。
二人站在雪坡上,望著遠方的雪山和近處的雪原,誰也沒有說話。
站了一會兒,岱青忽然鬆開她的手,彎腰從地上團起一把雪,三兩下捏成一個雪球,然後趁她不備,一下子砸在她的裙襬上。
元嘉禾嚇了一跳,低頭看著裙襬上散開的雪沫,又抬頭看了看一臉壞笑的岱青,頓時明白過來:“你——”
她不甘示弱,也彎腰團了一個雪球,朝他扔了過去。
岱青側身一躲,雪球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在雪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沒打著!”岱青得意地笑道。
元嘉禾不服氣,又團了一個更大的,瞄準他的胸口用力擲去。
這一次岱青沒有躲,雪球正中他的胸膛,炸開一朵白色的花。
他捂著胸口,誇張地後退了兩步,做出一副深受重創的表情:“哎呀,可敦好準頭!”
元嘉禾忍不住笑了出來,岱青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起來,彎腰又團了一個雪球,朝她扔了過去。
兩個人就這樣在雪地裡追逐嬉鬧起來,雪球飛來飛去,笑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得很遠很遠。
身後的侍衛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白音擺了擺手,示意大家退遠一些,不要打擾汗王和可敦的興致。
元嘉禾跑得有些喘,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團。
岱青趁機一個雪球砸在她肩上,她“呀”了一聲,抓起一把雪朝他揚去,雪沫飛散,落了岱青滿頭滿臉。
岱青甩了甩頭上的雪,像一隻抖毛的大狗,然後大步上前,一把將元嘉禾攔腰抱起,在雪地裡轉了個圈。
元嘉禾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低頭看他,他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眼底是滿滿的笑意和溫柔。
“放我下來!”她又笑又惱地拍打著他的肩膀。
“不放。”岱青耍賴道:“除非你親我一下。”
“你又來這套!”
“你親不親?不親我就抱著你回王帳了,讓大家都看看可敦被汗王抱著走是什麼樣子。”
元嘉禾拿他沒辦法,只好低下頭,快速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岱青不滿意,偏過頭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元嘉禾紅著臉,又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岱青這才滿意地將她放下來,卻還是握著她的手不放,與她並肩走在雪地上。
回到王帳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帳內生著火,暖意融融,錦玉已經準備好了晚膳,比平日豐盛了許多,桌上擺著一大盤烤羊排、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幾碟小菜,還有一壺溫好的馬奶酒。
岱青看著這一桌菜,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元嘉禾。
元嘉禾別過臉去,有些不自在地道:“既然是生辰,總要吃得好一些……我讓錦玉她們準備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岱青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當當的,幾乎要溢位來。
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合胃口,只要是你準備的,什麼都合胃口。”
元嘉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頭髮。
二人在火邊坐下,就著溫暖的爐火和明亮的燭光享用。
岱青喝了幾杯馬奶酒,臉上泛起了紅暈,眼神也變得柔和而迷離。
“嘉禾。”他喚她。
“嗯?”元嘉禾抬起頭。
“明年生辰,你也陪我過,好不好?”
元嘉禾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
作者有話說:
來了,極限趕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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