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青的臉色, 在燭光下迅速地褪去了血色,空了的酒杯從他手中滑落,在氈毯上滾了兩圈, 無聲地停住了。
他低下頭,氤染出的血色在他胸膛處迅速擴大。
“你……”
他居然沒有絲毫意外的感覺,而是衝她笑了一下:“這次,你總算記得,想殺一個人, 該捅哪裡了。”
元嘉禾本就是在苦苦支撐著自己, 驟然聽見他這樣說, 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如同決堤的洪水。
“對,對不住……我也不想要你死, 可是,可是他答應了我, 會還我阿爺清白,會放我阿孃和妹妹自由,還有,讓錦玉一家團聚……”
“還有……”
她的聲音已是哽咽難言:“我畢竟,畢竟是中原人啊……”
她是中原人, 還是皇室宗親,自幼錦衣玉食,即便後來因為變故,成為罪人沒入皇陵,可日子還是比尋常百姓好得多。
所以,她是最沒資格背叛中原的。
岱青想再笑一下,卻支撐不住, 猛地吐了口血出來,往前一倒。
元嘉禾連忙伸出手,將他抱在懷裡。
那血就順著她的衣袖,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凝成不祥的黑色。
外頭的牧民們還在載歌載舞。
“藍天下百靈鳥縱情歡唱”
“迎親的五彩馬隊浩浩蕩蕩”
“含淚告別慈祥的額吉阿爸”
“騎馬奔向愛情的氈房”
他們還沉浸在盛大的喜悅中,沒有意識到此刻正發生的驚變,更沒有發現,茫茫草原上,一支精騎正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逼近。
“對不起,你很痛吧……我,我一會兒也來陪你……”
元嘉禾的聲音抖個不停,卻還是說了下去,彷彿在為自己鼓勁一般。
她想好了,今日不論結局如何,自己都是要死的,中原敗了就殉國,北戎沒了就殉夫。
岱青聽她這樣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舉了起來,顫顫巍巍地貼上她的臉頰,留戀地摩挲了兩下。
“傻姑娘,酒杯……被我調換了……”
元嘉禾一怔,旋即才反應過來,岱青吐出來的血,顏色十分異常。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天你從中原皇帝那裡回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之前,你從不主動提……要孩子的事,也從不主動提……補辦婚禮,和要喝你阿爺的酒。”
他每說一句話,都在牽動著他的傷口,讓他的臉色越發白上幾分。
“我認識的元嘉禾,不會因為一場談話,就突然轉了性子的。”他咳嗽了兩聲,嘴角溢位一絲血沫,卻還是笑著:“所以我想……你一定是……被逼著做了什麼決定。”
“那你為什麼還要喝?”元嘉禾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失控:“你既然知道,你為什麼還要喝?!”
岱青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暮色裡的湖水。
“因為如果是你親手倒的酒……”他輕聲道:“我願意喝。”
元嘉禾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在岱青的臉頰上。
“你真是瘋了,瘋了……”
岱青的手指掙扎著去幫她擦眼淚:“別哭……你這一哭,我好不容易攢的力氣,就全用來心疼你了……”
元嘉禾咬著唇,低低地抽泣著,怎麼也止不住。
“不哭了,小公主,你馬上就可以回家了,回到那個,你病的最嚴重的時候,也心心念唸的長安,你應該高興才是……”
“不要忘了我,如果你……”
他想到了什麼似的,還是改了口:“算了,你還是忘了吧,這裡實在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你要,好好的,我……”
他想說自己即便就這樣死了,得了這麼多她的眼淚,也是心滿意足了,可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他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元嘉禾哭泣的臉,彷彿要把這張臉永遠地銘刻在心頭,哪怕轉世,也絕不忘記。
手指虛虛地擦了一把她的眼淚後,就再也撐不住,沉沉地落了下來。
與此同時,帳篷外的歌舞聲驟然停下,被馬蹄聲和利刃出鞘的聲音,硬生生截停。
寧昀的聲音響起:“北戎汗王伏誅,爾等莫要再抵抗。”
夜空中,傳來幾星被苦苦的壓抑的哭聲。
元嘉禾閉上眼,低頭貼了貼岱青的臉頰,感受他最後的體溫。
而後,放下他的身子,提起繁複的嫁衣裙襬,走出了帳篷。
門外,全副武裝的漢軍已經控制住了所有人,刀刃反射著雪亮的鋒芒,北戎人在鋒芒下瑟瑟發抖,丈夫護著妻子,母親護著孩子。
場地的中央,一位年輕的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蹙著眉環視著四周。
元嘉禾注意到,他右臉頰處,有一道長而蜿蜒的傷口,從眉骨一直到唇角,為他原本清俊疏朗的眉眼,增添了幾分戾氣和猙獰。
她看過去的時候,他也正將目光轉了回來。
二人四目相對,一時間,彷彿風聲都停止了,景緻在模糊,飛速地退回長安城郊的皇陵,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並肩坐在月色下,連碰一下對方的手都不敢。
“元……”
他下意識要用舊時的稱呼,卻硬生生止住。
翻身下馬後,他快步上前,在離她只有幾步路的地方,堪堪停下腳步。
“寧將軍。”
還是元嘉禾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想不到:“寧將軍,北戎從無不臣之心,如今汗王已死,剩下的,都是無辜民眾,還請寧將軍高抬貴手,放他們一條生路。”
聽她這麼說,幾個膽子大的牧民抬起頭,藉著月光,看見了她手上的鮮血。
“你……”
白音才被漢軍卸了胳膊,扭曲地跪在地上,儘管雙臂還痛著,卻還是不管不顧地嚷嚷:“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汗王待你不薄啊!你為何要背棄他!”
“長生天在上,你這樣的惡毒的人,將來必定不得好死,唔……”
寧昀聽不下去他對元嘉禾的指責,厲聲道:“讓他閉嘴!折辱長公主,其罪當誅!”
手下計程車兵會意,一把捂住他的嘴,直接將人摁倒在地,幾番拳腳下去,白音的臉腫得不像樣子。
他痛苦地低/吟了幾聲,吐出一口血沫,並幾顆脫落的牙齒。
“寧將軍,他也只是在為他的主子鳴不平而已……”
元嘉禾不忍道:“以及我方才說的事,若是寧將軍不肯,我……”
見她說著,竟要向自己跪下來,寧昀連忙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萬萬不可!我答應你就是!”
“眾將士聽令,先把刀收起來。”
訓練有素的將士們依言,動作齊整地把手中的利刃放回刀鞘。
沒了架在脖子上的威脅,方才被苦苦壓抑的哭聲,漸漸大了起來。
“多謝寧將軍……”
“長公主不要這樣說。”寧昀心裡酸楚,回頭示意自己的副將。
那人會意,喚了兩個穿著宮女服制的女子上前,二人手裡捧著托盤,一個放著一件深青色花鳥紋翟衣,另一個裡,則是一頂赤金花樹冠,冠簷四周,垂下一排華麗的金玉流蘇。
寧昀帶頭,跪下行頓首禮。
“臣奉天子之命,恭迎承徽長公主歸長安。”
捧著翟衣的宮女則說:“這是聖人命尚服局精心趕製的禮衣,請長公主更衣。”
元嘉禾還沒說什麼,遠遠的,傳來一道稚嫩的童音。
“小嬸嬸。”
她順著聲音看過去,見烏蘭被夫餘王的人護著,眼睛瞪得滴溜圓。
“為什麼?我聽舅舅說,你和阿布嘎又舉行了一次婚禮,所以趕緊回來了,可是這……這是怎麼回事?”
“小嬸嬸,你又要丟下我了嗎?”
寧昀也看過去,見是個孩子,聲音也不由自主軟了幾分:“這是誰?”
“無礙,是岱青的侄女。”
元嘉禾收回目光:“既然寧將軍答應了我,我就跟你們回去。”
長安城內,也熱鬧了起來。
天子準備了盛大的儀式,來迎接和親塞外的承徽長公主歸京。
這位長公主昔年自請遠嫁,為兩國換來了數年的和平日子,不僅天子感念她的辛苦,長安城的百姓更是敬佩不已。
“聽說長公主當年嫁出去的時候,才剛剛十五歲呢。”
“那麼小啊,真是不容易。”
“是啊,那邊蠻夷也沒什麼規矩,哥哥死了還得改嫁弟弟,也不知道長公主這麼多年,是怎麼捱過來的。”
寧昀護送在鸞車旁,聽著百姓們的議論一聲一聲傳入耳中,擔憂地望向端坐著的元嘉禾。
他知道,這些人沒有惡意,但這種話,簡直是在揭元嘉禾的傷疤。
“長公主,需不需要臣去制止一下。”
元嘉禾擺擺手,並未說話。
一路行至皇宮外,天子和后妃皆著盛裝等候,見寧昀伸手,扶著元嘉禾下來,天子主動上前,及時扶住了預備行禮的她。
“承徽免禮,一路舟車勞頓,受苦了。”
元嘉禾輕輕搖了搖頭:“多謝陛下掛懷。”
“朕為你準備了接風宴,還叫人給你建了公主府,你去看看,喜不喜歡。”
“陛下好意,臣妾惶恐。”
天子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承徽,你是朕的大功臣,你當得起這一切。”
”朕答應你的事,都會做到,你阿爺的事,朕已命大理寺重新審過,不日便會還他清白,你阿孃和妹妹,她們就在公主府等你。”
“至於薛家,朕也下旨赦了他們的罪,讓他們團聚。”
元嘉禾聽著,眼圈微微泛了紅,卻忍著沒有落淚,只鄭重地屈膝行了一禮:“臣妾謝陛下隆恩。”
天子連忙虛扶了一把:“快起來吧,你先去公主府歇著,一路風塵,想必也累了,朕明日再設宴為你接風。”
元嘉禾應了聲“是”,便被宮女引著,上了另一駕青帷馬車,往新建的公主府而去。
公主府坐落在長安城東,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老宅,天子令人翻修擴建,門楣上懸著御筆親題的“承徽公主府”五個金字,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元嘉禾下了馬車,抬眼看著這座府邸,朱門大敞,兩排宮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恭迎。
她邁過門檻,穿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一路往裡走,庭院裡種滿了她幼時最喜歡的西府海棠,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壓滿枝頭,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場無聲的雪。
她還未來得及細看,便聽見正堂的方向傳來一聲顫抖的呼喚。
“玉奴……”
元嘉禾渾身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便見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婦人跌跌撞撞地從堂內奔出來,身形消瘦得幾乎脫了形,鬢邊已生了白髮,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望著她,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光陰全都望回來。
婦人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生得和元嘉禾有五六分相似,此刻已是淚流滿面,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
“阿孃,雪奴……”
元嘉禾張了張嘴,只來得及喚出這一聲,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朝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直到母親張開雙臂,顫聲道:“玉奴,過來,讓阿孃抱抱。”
元嘉禾這才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一樣,猛地撲進母親懷裡。
“阿孃……”
她伏在母親肩頭,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洇溼了母親的衣襟,洇出一片深深淺淺的水痕。
妹妹也撲了上來,三個人抱作一團,哭聲在空曠的公主府正堂裡迴盪,聽得一旁的宮人們也忍不住悄悄抹淚。
元嘉禾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眼睛腫了,才被阿孃拉著坐下來,用帕子一點一點替她擦臉。
“瘦了……”阿孃摸著她的臉,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瘦了好多,也高了……”
“阿孃也瘦了……”元嘉禾握著母親的手,那雙手比記憶中粗糙了許多,指節分明,卻還是那樣溫暖:“是女兒不孝,這些年,沒能陪在阿孃身邊……”
“不苦,不苦,”阿孃搖著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只要你回來了,什麼都不苦。”
這一句話,又勾起了元嘉禾的委屈,她再一次撲進了母親的懷裡。
“不走了,我再也不會離開阿孃了……”
接下來的日子,天子待元嘉禾確實極盡恩寵。
賞賜流水一般地送進公主府,綢緞、珠寶、金銀器皿堆滿了庫房,宮中隔三差五便派人來問安,送時令的瓜果點心和御膳房新制的糕點。
長安城的貴女和各家主母們也紛紛遞了帖子來拜謁,言語間滿是恭維和敬慕。
可元嘉禾坐在那些華麗的金銀堆裡,被那些熱絡的笑臉圍著,卻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屋子,迴音嗡嗡地響,卻什麼也裝不進去。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庭院裡的海棠樹下發呆,一坐就是一下午,看著花瓣落在裙襬上,看著日影一寸一寸地從東牆移到西牆。
這日,天子召她入宮,和顏悅色地提起了一樁婚事。
“承徽,寧將軍少年英雄,此次北征立了大功,人品才學俱是上佳……你與他自幼相識,也算知根知底,這些年,他也一直未娶妻,也是念著你的,朕想著,不如由朕做主,賜你們一段姻緣,也好讓你後半生有個依靠。”
元嘉禾跪坐在天子面前,低垂著眉眼,沉默了一會兒,才平靜地開口:“陛下厚愛,臣妾心領,只是臣妾已嫁過兩次,身心俱疲,實在無心再談婚嫁……寧將軍前程遠大,不該被臣妾耽誤。”
天子皺了皺眉,似要再勸,元嘉禾卻抬起頭來,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臣妾別無所求,只求陛下一件事。”
“你說。”
“北戎被滅後,那些遺民流離失所,臣妾懇請陛下,將他們安置在臣妾的封地上,臣妾的封地地廣人稀,足以容得下他們……他們不過是尋常牧民,逐水草而居,不會惹事,臣妾願以長公主的身份擔保,若他們有任何異動,臣妾一力承擔。”
天子沉吟片刻,到底點了頭:“那便依你所言。”
元嘉禾再拜謝恩,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事,請陛下允准。”
“何事?”
”臣妾想請陛下准許,讓臣妾出家為女冠。”
天子猛地坐直了身子:“你說什麼?”
”臣妾願在長安城外的道觀中修行,日日焚香祝禱,為國祈福,為陛下祈福。”元嘉禾的聲音異常堅定:“這是臣妾唯一想做的事了。”
天子盯著她看了很久,終究嘆了口氣:“你……這是何苦。”
元嘉禾沒有回答,只是低低地伏下身去,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
“罷了,朕,準了。”
風把這句話,送進了元嘉禾的耳裡,而後悠悠地吹向千里之外的草原。
一間簡陋的氈帳裡,岱青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灰白的帳頂,鼻尖縈繞著馬奶酒和乾草的氣息。
他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腦子裡卻像是被人攪成了一團漿糊,許多事都模模糊糊的,連自己是誰都想不太分明。
“你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岱青偏過頭,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坐在他身側,正在用溼布替他擦拭額頭的汗。
”你……”他開口,嗓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是誰?”
老嫗的動作頓了頓:“我是哈扎爾,汗王忘了我嗎?”
岱青皺著眉,努力回想,可腦子裡只有一些破碎的畫面。
燭光,酒杯,一張哭泣的臉,還有胸口傳來的劇痛。
他緩緩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裡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還滲著血跡。
“我……”他停頓了很久,像是在費力地從一片混沌中撈起什麼重要的東西:“我是不是有一個妻子?她應當,是長安人?”
哈扎爾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有的,你沒記錯,她的確是長安人,已經回到長安去了。”
”長安。”岱青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把它含在舌尖上反覆品嚐。
然後,他抬起眼:“那我也要去長安。”
“我要找到她。”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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