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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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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血色婚禮 我想與你,

元嘉禾將奏疏合起, 牽著嘴角笑了一下:“多謝中貴人,大老遠來這一趟,真是辛苦, 中貴人先下去喝杯茶吧。”

張宏良也衝她笑了笑:“聖人說,想必公主,不會讓他失望的。”

“自然。”

錦玉送張宏良離開後,見元嘉禾還枯坐在一旁,雙目空空地看著什麼, 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上前道:“公主, 要不你先去休息休息吧, 自從那日見了聖人,你都好幾個晚上沒睡好了。”

元嘉禾擺擺手:“無妨, 讓我休息,我也睡不好。”

接連數日, 只要她閉上眼睛,見到的就是一片火海,漫無邊際,她怎麼走也走不出去,耳邊充斥著哭聲和尖叫, 活脫脫一個人間煉獄。

直到她看見岱青的背影,開口喚了他一聲。

他轉頭,是一張血淋淋的臉,朝她咧嘴笑了一下後,便倒下了。

元嘉禾會在這個時候尖叫著醒來。

岱青迷迷糊糊地被她吵醒,然後將人摟在懷裡安慰,可這樣的夢境, 她又怎麼能對他說?

她頭一次意識到,自己軟弱極了。

一邊是自己的故國,自己生於廝長於廝,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來自那裡。

另一邊,她也並非毫無感情,依賴著她的烏蘭,敬重她的牧民們……這裡的藍天白雲,悠悠碧草,也已經成了她割捨不下的一部分。

更別提,還有岱青……

她該是恨他的,畢竟他對她造成過那麼多的傷害,曾經無數次,她咬著牙想過,他死了就好了。

但如果,真的有人把刀遞到她的手上,她卻開始猶豫了。

錦玉自然是能看出她的糾結的,低聲道:“公主,要不咱們,再拖幾天吧,那仗也不是說打就打的……”

元嘉禾從情緒中脫身,蒼白著一張臉,搖了搖頭:“拖不得了,今日張宏良來的目的,你也能看出來。”

“那……”

元嘉禾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你把阿爺的那兩壇酒拿出來吧。”

她不捨得喝的,阿爺留在世上的東西不多,喝掉就沒有了,所以那日拿到之後,她一直珍藏著。

岱青曾經跟她半開玩笑說過,既然是留著她出嫁那天喝的,如今他是她的丈夫,不知道有沒有口福嘗一口?

被她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嗔道:“你有多少好酒可以喝?別惦記我阿爺的這口。”

“公主?”

錦玉明白那兩壇酒對她的重要性,是以一聽她說要拿出來,疑惑不解極了。

“拿出來吧,酒嘛,就是給人喝的。”

“好,我去拿。”

岱青今兒又被自己的好妹妹抓去哭鬧,不外乎為她那點得不到的小女兒心思。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我把他綁了送到你的帳篷裡去?然後就看你的本事了?”

木希樂一下子啞巴了,良久才嘟囔道:“那樣不行啊,那樣他會更討厭我了,說不定,還會恨我……”

“行了,多大的人了,為這點小事天天哭哭啼啼。”岱青揉了揉她的頭髮:“波日特跟我說過了,他有未婚妻,是他阿布在的時候定下來的,他不會辜負那姑娘的,你啊,就死了這條心吧。”

木希樂一聽,嘴一扁,又要哭出來了。

“別,不許哭了,你一哭我就頭疼。”

這句話讓她直接炸了:“我,我都這樣了,哭都不讓我哭啊,你怎麼做阿乾的!要是烏維在,他肯定不這樣!”

提起烏維的名字,岱青的心被刺了一下:“那你說,他會怎麼樣?”

“反正他肯定叫我哭的,啊——”

岱青連忙逃了。

回到帳篷裡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狼狽的神色。

“嘉禾,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帳中燭火搖曳,映在元嘉禾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的手在輕輕撫摸著兩壇酒,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不是你阿布的?平時寶貴的跟什麼似的,今兒怎麼拿出來了?”

元嘉禾聞言抬頭:“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酒嘛,釀出來就是給人喝的,放在那裡,豈不是白白浪費。”

“那……”

“你還記得,這酒,阿爺打算用來做什麼嗎?”

“在你出嫁的婚禮上?”

元嘉禾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岱青面前,環住他的脖子:“我叫珠拉從中原遊商那裡,扯了兩塊紅綢,想做我的嫁衣。”

“我想和你再舉行一次婚禮,用中原的規矩,拜天地,喝合巹酒,就喝了我阿爺留下來的這兩壇,然後,你再給我戴上你娘留下來的手串,可以嗎?”

這樣的要求,岱青怎會不答應,他簡直欣喜若狂:“自然可以!當然可以!”

不過,冷靜一下後,他還是想到——

“你怎麼,跟我提這個?”

“我們上次的儀式太草率了,還不怎麼吉利,所以我想補辦。”

“也是……”

想起那場婚禮,岱青也是有許多遺憾的。

他原本想著,和元嘉禾一同接受長生天的祝福,然後在掛滿紅綢的帳篷裡,看著羞澀緊張的元嘉禾,告訴她別怕,自己會一輩子對她好的,然後把她抱進懷裡,吻她的頭髮,吻她的唇,直到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可是這一切,都毀在了大巫的那句,這場婚事,大凶。

“那我叫人下去準備?你還想要什麼?”

“中原婚禮,還有鳳冠,唔……烏蘭跟我說過,草原上成親的時候,丈夫會送妻子一把匕首?”

“這是夫餘那邊的規矩,不是我們這裡的,不過,你要是想要,我也可以給你準備。”

說著,岱青拉起她的手:“準備一把最好的。”

“好。”

元嘉禾輕聲應下。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王庭都沉浸在一種喜慶的氛圍中忙碌。

牧民們聽說汗王要與可敦重新舉行婚禮,還用的是中原的規矩,都覺得新鮮又好奇。

女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議論著可敦會穿什麼樣的嫁衣,中原的婚禮又是什麼樣的光景。

男人們則忙著幫忙搭建新的帳房,宰殺肥羊,準備宴席。

岱青親自帶人去了附近的集市,採辦婚禮所需的物品。

紅綢、紅燭、紅燈籠……把能見到的紅色物件幾乎都搬了回來,又拿了金子,給元嘉禾打鳳冠,整個王帳區很快便被裝點得一片喜氣洋洋。

元嘉禾則日日坐在帳中,埋頭縫製那件嫁衣。

她選了一匹上好的絳紅蜀錦,料子光滑如水,在光下流轉著暗沉的紅光,像是凝固的胭脂。

裁了窄袖,收了腰線,又沿著領口和袖緣繡了一圈又一圈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勻淨,每一針都落得極穩。

錦玉在一旁替她分線遞針,有時看著她專注的側臉,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到了臨近婚禮的前一日,嫁衣終於完工。

元嘉禾對著銅鏡,將那件紅衣一件一件地穿上身。

絳紅的衣料貼著肌膚,涼滑如水的觸感讓她微微恍惚了一下。

她抬手理了理領口,撫平袖口的褶皺,然後拿起那頂鳳冠,端正地戴在髮髻上。

冠上的珍珠與碧璽珠子垂落在額前,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後揚聲道:“請汗王過來一趟。”

岱青掀簾進來時,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帳中的人。

絳紅的嫁衣襯得她膚白如雪,腰間束著一條窄窄的金線繡帶,勾勒出一握纖腰,鳳冠的流蘇垂落在眉間,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像晨露在花瓣上顫了一顫。

她微微側過頭來,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珠簾後望著他,帶著一絲不甚確定的羞澀,輕聲問了一句:“好看嗎?”

岱青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美……”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了些:“很美。”

元嘉禾便笑了:“那就好,我還怕自己做不好,穿出去讓人笑話。”

岱青走上前去,伸手替她扶了扶鬢邊略微歪斜的一枚珠釵,指尖在她髮間停留了一瞬,聲音有些發啞:“怎麼會笑話你,他們只會羨慕我。”

元嘉禾垂下眼睫,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婚禮的日子定在了三日之後。

元嘉禾翻了黃曆,說那日是吉日,宜嫁娶。

岱青自然沒有異議,他只管讓人加緊籌備,務必讓這場婚禮風光體面。

到了第二日,岱青被木希樂拉去幫忙挑選宴席上要用的酒,元嘉禾站在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坡那頭,才轉身回了帳內。

她走到案前,拿起上頭放著的一隻小小竹籠。

籠中是一隻灰白色的信鴿,正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著她。

元嘉禾摸了兩下它的小腦袋,而後,從袖中取出一截極細的竹管,將一張寫了字的紙條塞了進去,用蠟封好口,然後系在鴿子的腳環上。

她捧著那隻鴿子,在帳口站了一會兒。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拂動她額前的碎髮,遠處的天邊,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飛著,漸漸消失在雲層深處。

她鬆開手。

鴿子撲稜了兩下翅膀,在她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東南方向飛去,很快就變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點,融入了那片蒼茫的天色之中。

錦玉站在她身後,看著那隻鴿子消失的方向,低聲道:“公主,這封信一出去,可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元嘉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那隻鴿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過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裡沒有波瀾:“沒有就沒有吧。”

婚禮當日,天朗氣清。

王庭前的空地上,早早便聚滿了從各處趕來的牧民。

孩子們在人群間追逐嬉鬧,女人們穿著節日盛裝,頭上戴著彩珠和銀飾,男人們則圍在一起,高聲談笑著,等待著婚禮的開始。

幾口大鍋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灶上,羊肉在沸湯裡翻滾,香氣隨風飄散,馬頭琴手調好了琴絃,試了幾個音,悠揚的琴聲便在草原上空蕩漾開來。

日頭爬到中天的時候,婚禮正式開始。

元嘉禾穿著那件親手縫製的嫁衣,頭戴鳳冠,蓋著紅蓋頭,由錦玉扶著,一步一步走向場地中央。

牧民們紛紛踮起腳尖張望,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聲。

岱青已經等在那裡。

他今日也換了一身嶄新的衣袍,深褐色的錦緞上繡著金色的雲紋,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革帶,整個人比平日更多了幾分英武之氣。

他看見元嘉禾走來,眼睛便再也移不開了。

二人先拜了天地,到拜高堂的時候,岱青父母早已死去,元嘉禾的母親也不在這裡,所以拜了身為長輩的大巫。

而後,夫妻對拜。

牧民們圍成一圈,唱起了古老的祝歌,歌聲悠揚蒼涼,在草原上空迴盪不息。

年輕的姑娘們向新人拋灑花瓣和彩色的碎布,孩子們在人群外圍歡叫著奔跑。

禮成之後,新郎新娘被送入新搭好的帳房。

帳內紅燭高燒,四壁掛滿了彩色的經幡和紅綢,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暖意融融。

案几上擺著那兩壇酒,封泥完好。

牧民們的歡笑聲和歌聲從帳外隱隱傳來,襯得帳中格外安靜。

元嘉禾在案前跪坐下來,伸手撫了撫那壇酒的壇身,指尖沿著封條的邊緣緩緩劃過。

岱青在她對面坐下:“若是捨不得……”

“沒有,酒就是要喝的。”

說著,元嘉禾拍開封泥,將酒倒入一隻白瓷壺中,又斟滿了兩隻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散發出醇厚而清冽的香氣。

她低頭看著杯中微微盪漾的液體:“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從前的事嗎?今日我告訴你。”

岱青微微一怔,隨即柔聲道:“好,你說,我聽著。”

元嘉禾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我阿爺……是被冤死的。”

她說了戾太子案的始末,說江夏王是如何被牽連、如何被下獄、如何在獄中鬱鬱而終,死後又被先帝下令挫骨揚灰,不得安葬。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舊事,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泛白。

“我阿爺是個很好的人。”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他活著的時候,沒有做過一件虧心事。他教我要善良,要體恤弱者,要記得自己享用的每一分福澤,都是從百姓的膏血裡來的……他不該揹著反賊的汙名,死了也不能安息。”

她抬起頭來,眼眶已經泛紅,淚水在眼眶裡轉了轉,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在燭光中劃過一道晶瑩的亮痕。

“岱青,你明白嗎?”

岱青看著她落淚的模樣,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起身挪到她身邊,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是我不該問,勾起你的傷心事……不說了,往後不提了,以後我會好好疼你的,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著這些了。”

元嘉禾靠在他懷裡,閉了閉眼睛,淚水洇溼了他胸前的衣料。

片刻後,她輕輕掙開他的懷抱,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努力牽出一個笑容來:“好,不說了,我們先結髮,然後喝合巹酒吧。”

她從案几上取過一把剪刀,又將自己的一縷長髮攏到身前,剪下一小綹,然後用紅繩細細地繫好。

岱青也照著她的樣子,剪下自己的一縷頭髮,遞到她手中。

元嘉禾低下頭,將兩綹頭髮合在一處,用紅繩密密地纏繞起來。

就在她低頭專注地繫著那個同心結的時候,岱青的手極快地動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案几的陰影中輕輕一撥,兩隻酒杯無聲無息地交換了位置。

動作快如流水,又輕得像一陣風,在搖曳的燭光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元嘉禾沒有察覺。

她將結好的髮結放進一隻錦囊中,然後端起面前的酒杯,將另一杯遞到岱青手中。

“該喝合巹酒了。”

二人交腕,仰頭飲盡。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間,元嘉禾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然後緩緩探向袖口內側那道隱蔽的暗縫。

她的指尖觸到了那柄匕首的柄。

冰冷的,堅硬的,沉甸甸地墜在袖底。

她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它,然後猛地拔出,朝岱青的胸膛刺去——

刀尖刺破衣料,沒入血肉。

發出一聲沉悶而輕微的聲響。

作者有話說:

來了寶寶們,下一章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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