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這句話的時候, 她甚至不敢直視岱青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酒罈封口處劃來劃去。
“什麼意思?”岱青緩緩開口:“你是要讓我,對中原俯首稱臣?那個中原皇帝叫你過去, 是說了這些話,是嗎? ”
“不,不是……”
元嘉禾下意識矢口否認,可岱青哪裡會猜不出來,冷冷一笑:“真有意思, 你們中原人不是都愛講究什麼, 君子之風, 怎麼自個兒不敢來跟我說, 倒叫你來問我?”
說著,他霍然起身。
“我也不為難你, 我親自去問問你們中原皇帝,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別!”
元嘉禾連忙起身阻止, 拽住他的衣袖:“別去,岱青,你別衝動……”
“數萬大軍駐紮,你去了沒有好結果的。”
見他似乎還有往前走的架勢,元嘉禾索性一把抱住他的腰, 低聲道:“你若是去了,有個三長兩短,可還想過我嗎?”
“你總說你是我丈夫,我從小就被教匯出嫁從夫,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倚靠了,我不許你因為衝動出事。”
這句話落在岱青耳朵裡,猶如一陣春風, 將他眼神裡的堅冰融化,閃爍了一下後,柔和了下來。
他轉身,回抱住元嘉禾。
“好了,我說著玩的,你不要害怕。”
他的手輕輕撫著元嘉禾的頭髮:“說好了,我們要過很多年的,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你這樣說,我才安心了,可是……”
“嘉禾,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可是我不會。”岱青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頭頂傳來。
“我姓阿史那,傳說中,是天神的後裔,長生天委派我們前來統治草原,對,就是這片草原。”
他說著,鬆開元嘉禾,走到帳口,指著遠處綿延的草原與天際的相接處:“長生天賜予我們這片遼闊天地,也賜予了我們狼一樣的血性,阿史那的子孫,可以戰死,可以盟約,卻從沒有跪著求活的道理。”
他回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語氣卻輕緩下來:“但我也答應你,不會去送死,我會用草原的方式,讓他們知道,我阿史那岱青,可以講和,但絕不言降。”
元嘉禾嘴唇動了動,她想說如今的中原軍隊,早已今非昔比,去面聖的時候,那些士兵個個如同廟宇裡的神像一般,肅立在道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盔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戰馬也個個膘肥體壯,一看便知,是一支驍勇善戰的軍隊。
天子做足了準備,要把所有曾經與中原敵對的夷為平地,歸到元姓王朝的統治下,硬碰硬,無異於是螳臂當車。
可她也勸不出口了。
岱青有自己的驕傲,她怎麼能逼迫他折斷那身傲骨呢?
這樣想著,她默默上前,再次環住他的腰身:“好了,我們不提這件事了。”
“會讓你為難嗎?”
“什麼?”
“你一直想回家,那邊才是你真正的親人,聽說,你當年不想改嫁給我的時候,你的這位兄長還替你求過,你應該,是更親近他們吧?”
元嘉禾愣了一下:“我……”
“若是讓你為難了,你告訴我,我就……”
“不為難!”元嘉禾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的話,繞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臉:“我的想法,從來都是兩國安寧,不動干戈,你沒有讓我為難。”
“是嗎?”
岱青笑了笑,低下頭,額頭抵住了她的:“你總是這麼好,曾經你問我,你哪裡讓我喜歡,你這樣的女子,只要站在那裡,就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了……”
“是嗎?你什麼時候這麼油嘴滑舌,說話這樣好聽了?”
元嘉禾抿唇笑問,岱青也跟著笑:“我說的,都是心裡話,沒有騙你,更沒有刻意哄你。”
“那我們先不提這件事了好不好?折騰了那麼久,我餓了。”
“好,我這就叫人備膳,好好地給你過這個生日。”
元嘉禾卻搖頭:“不要,太鋪張了,就我們兩個人,就好了。”
岱青點點頭:“都聽你的。”
“還有烏蘭……也不急著接回來了吧,讓她先在夫餘那邊,好好玩幾天再說。”
“也好。”
見他一次比一次答應的痛快,元嘉禾忍不住問:“怎麼總是這麼爽快?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自然是聽見了,我只是沒有意見罷了。”岱青說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畢竟,我妻子這麼聰明,我不聽她的,聽誰的?”
“真是,越發油嘴了,也不知道在哪兒學的。”元嘉禾嘟囔道。
“我可跟長生天發誓,這都是我的心裡話,若有一絲一毫作假,我就……”
生怕他說出什麼毒誓,元嘉禾連忙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許說這些!好不好的,發什麼誓,給我憋回去。”
岱青在她手掌下開懷大笑,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掌心,而後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了下來。
“好,都聽你的。”
打鬧間,侍女們魚貫而入,將做好的佳餚擺在二人面前。
岱青叫白音溫好了馬奶酒,剛要端起來喝,被元嘉禾摁住。
“怎麼了?”
“你不許喝酒。”
岱青雖然還疑惑著,但還是放下了酒杯:“為什麼?”
元嘉禾臉頰上浮過一抹紅雲:“我,我在想,我要不要給你生個孩子……”
“醫書上有說,若是打算要孩子,做阿爺的,可就不能再喝酒了。”
她想,若是她有孕,最好生下的還是一個可以繼承岱青王位的男孩子,再教養長大,這孩子的母親和祖母都是漢人,心裡一定會向著中原的。
這樣,也可以打消天子的疑慮了吧?
“怎麼突然想要孩子?”
“我總得為我們的以後做打算。”元嘉禾故作輕鬆地一笑:“北戎不能亂,要是你有繼承人的話,會更太平的。”
岱青默然了一瞬,良久後才開口:“你……是真的願意嗎?”
“自然。”
見他還心有疑慮的樣子,元嘉禾索性主動環住他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怎麼?你在害怕什麼?”
“還是,你也覺得,你的繼承人不該由我這個漢女生,該再找一位北戎的女子?”
之前有過這樣的風言風語,頑固保守的老貴族不願意下一任汗王是從中原公主的肚子裡爬出來的,提議岱青納幾個草原女子做妾,不過,都被岱青擋了回去。
聽她這麼一說,岱青急了,以為又是哪個賊心不死的老傢伙在她面前嚼舌根:“哪裡的話!是誰又跟你胡說了什麼嗎?你告訴我,看我不把他的頭拔下來餵狗!”
“沒有人跟我這樣說,你是不是自己也這麼想?”
“我哪有!長生天在上,你不許冤枉我!”
岱青委屈地眨巴著眼:“我就想要你,只想要你。”
“那你,在猶豫什麼呢?”
元嘉禾俯下身去,嘴唇碰了碰他的額頭:“你就答應我嘛,難道,你作為汗王,真的不想要一個繼承人?”
“你若是願意,我自然是想的。”
岱青捉住她的一隻手,在唇邊碰了碰,目光灼熱:“不如,就從今晚開始,我們好好努力?”
雖然做了一些準備,但看見岱青如此直白的眼神,元嘉禾還是有些生怯:“哎呀,你別這樣,你看著好像要吃了我似的……”
“就是要吃了你,我真恨不得把你吞到我肚子裡去,這樣,你是走不了也跑不了,永永遠遠地跟我在一起。”
說著,岱青將元嘉禾打橫抱起,走到了床榻邊。
燭影搖紅,帳幔垂落如流雲疊嶂。
岱青將她輕輕置在衾褥間,指尖掠過她鬢邊碎髮,動作輕柔得像拂過草原初春的新芽。
元嘉禾攥住了他衣襟,耳根燒得滾燙:"燈、燈還沒吹。"
岱青低笑一聲,反手彈滅了燭火。
帳中驟然暗下,唯有穹頂天窗漏進一脈清淺月色,正巧落在她頸窩處,凝成一小汪瑩潤的白。
他俯身吻住那點月光,順著往下,溫熱氣息鋪展開來。
元嘉禾微微顫了一下,指尖陷進他臂膀的肌肉裡,岱青只悶聲笑,含混道:"都老夫老妻了,還怕嗎?"
被褥窸窣作響,像春日裡融雪的溪流,她抬手環住他肩背,掌心下是這些年征戰留下的舊疤,一道一道,縱橫交錯,如同草原上蜿蜒的河流。
岱青察覺到她指尖的停頓,忽然撐起身子,就著月色望她。
"嘉禾。"
"嗯?"
"你看,連月亮都在看我們。"
元嘉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天窗那一方夜空裡,月輪圓滿,清輝如水,彷彿真有一隻溫柔的眼眸俯視著他們。
她羞得別開臉去,卻被岱青輕輕扳回來,吻在她眼睫上。
"往後每年今日,我都陪你這樣看月亮。"他低聲說著:"看一輩子。"
元嘉禾沒有答話,只將臉埋進他胸膛。
夜色漸濃,帳中只餘交頸的呼吸和衾枕間細細的摩/挲聲,像兩株藤蔓在月色下彼此纏繞,一寸一寸,長進對方的骨血裡去。
不知過了多久,岱青才將衾被往上拉了拉,密密實實地裹住她肩頭。
元嘉禾已是半夢半醒,迷迷糊糊間感覺到他溫熱的唇落在自己額上,聽他在耳畔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她沒太聽明白,又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沉沉睡去。
岱青停了那副藥,元嘉禾也開始努力調養身子,只是這種事情,怎麼也心急不得。
還沒等來好訊息,卻是又等來了張宏良。
臉上堆著笑的中貴人說,聖人憐惜公主,特地給公主帶來了許多補身子的藥材和補品。
而在那些名貴的東西里,卻夾著一封母親遞交給天子的奏疏。
上頭寫著,她掛心長女,卻因仍是罪人之身,無詔不得外出,求聖人能派人去大相國寺,將她用血抄寫的經書,供奉在佛祖金身下。
疏末又添數行,墨色深淺不一,似淚漬暈染:“臣妾此生不復見女,惟願此經代臣妾長跪佛前,替她消盡孽障。若得她歲歲平安,臣妾折壽三十年亦甘願。”
元嘉禾的目光從母親字字泣血的文字上抬起,看向張宏良:“給聖人的奏疏,為何拿給我看?”
張宏良笑道:“聖人說,公主是聰明人,會看懂的。”
是啊,她的確看懂了。
天子,耐心不多了。
作者有話說:
深夜放飯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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