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錦玉哭得脫了力, 抱著弟弟的身子,雙腿一軟,滑落跪在地上。
那少年也慌忙蹲下去, 想扶她起來,可錦玉實在是沒了力氣,怎麼都站不起來。
索性他也跪在地上,攬著錦玉的肩,一邊說, 一邊幫她擦去臉上的眼淚:“阿姐莫哭了, 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哪裡好了, 你都瘦成這樣了, 從前在家的時候,你這臉總是肉乎乎的, 還有……”錦玉一邊哭,一邊扯過他的手臂, 捋起他的袖子,露出上邊幾道深淺不一的淤青傷痕來,一看便知是陳年舊傷:“你看你這胳膊……六郎,你跟阿姐說實話,你是不是一直在受欺負?”
“沒有阿姐, 這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話是這麼說,可薛重山到底年紀小,心裡藏不住事,沒說幾句,自個兒的聲音也哽咽了。
“真的阿姐,沒有人欺負我的……”
元嘉禾在一旁看著,心如同泡在酸水裡一般, 五味雜陳,最後苦得不像話。
天子也看向了這一對姐弟,眼神微微動容:“真感人吶……是不是?”
“所以承徽,你到底想怎麼選?”
“江夏王生前仁善,一身清名,若是他日史書工筆,只記得他是一個死了都沒有安寧的反賊,那可如何是好?”
是啊……
元嘉禾的思緒,倏爾就飛到了年幼時,一個酷熱難耐的暑日。
那一年,長安附近的許多地方遭遇了一場蝗災,鋪天蓋地的飛蟲吃掉了無數百姓求生的希望,他們被迫賣兒鬻女,一路流亡。
她正和妹妹躲在臥房裡一起吃酥山,為誰的那一碗淋的櫻桃醬更多而爭執,餘光瞥見父親的身影從廊下路過。
“阿爺阿爺,你要去哪裡?”
她趴在窗邊問,父親停下腳步,摸了摸她的頭髮:“阿爺和阿孃要去城外施粥,玉奴要不要一起去?”
“施粥?”她雖然不明白這是做什麼,但習慣於依賴父母的她,立刻就答應了:“好呀好呀,我要一起去!”
妹妹畏熱不肯出門,父親便只叫侍女來給她更衣,然後帶她出門。
阿爺阿孃在城外支了個棚子,兩口大鍋熬煮著米粥,旁邊還有新制的胡餅,無數衣不蔽體的流民就在附近,眼巴巴地等著。
“來,玉奴,在這裡坐下。”
父親讓她坐在陰涼處,往她手裡塞了幾塊點心:“乖乖坐著,不許亂跑啊。”
又叮囑侍女:“好好給縣主打扇,看著她不要跑。”
做完這些,他便讓王府的侍衛組織那些流民排隊,自己拿著碗打粥,打好後遞給人,母親在一旁,見粥給出去了,就再拿一個胡餅遞過去。
“多謝,多謝貴人……”
拿到食物的災民草草道謝,都顧不上新出鍋的粥是燙嘴的,猛地就往嘴裡塞,燙得呲牙咧嘴,卻還喃喃著:“又能活一天了。”
那些流民因為長久的飢餓,一個個四肢纖細得嚇人,肚子卻反常地大,由於肚皮被撐得太薄,甚至能看見臟器在裡頭蠕動。
再加上流亡路上什麼也顧不得,一個個形容狼狽,元嘉禾那時還小,很快就害怕了,跑過去拽住父親的袖子:“阿,阿爺,我想回去了……”
“乖玉奴,再等一會兒,很快就好了。”
那一年長安街頭有柺子,父親不放心讓人護送她回去,再三安慰,直到她答應和他們一起走。
等著等著,她等困了,迷迷糊糊間,察覺到自己被人抱起來,放在一個寬闊的肩頭。
“玉奴,等很久了吧?快醒醒,我們要回家了。”
“唔……”
“醒醒啦,醒來阿爺帶你去吃金玉齋的桃花酥。”
一聽到喜歡的零嘴,元嘉禾登時來了精神,坐在父親的肩頭歡呼:“好!我要吃桃花酥!我還要吃櫻桃畢羅,還要吃金乳酥!”
“好好好,都給玉奴買。”
要上馬車的時候,父親把她抱下來,託在手臂上。
“都在這裡了,玉奴,從你阿爺身上下來,自己好好坐著。”母親道。
“不下來,我要阿爺抱。”
“好,阿爺抱我們玉奴。”父親樂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兒玉奴也懂事,不哭不鬧的。”
回去的路上,元嘉禾掀開簾子,瞥見路邊有人在賣草葉兒編的東西,覺得新奇:“阿爺阿爺,我要那個,那個。”
“你要哪個?”
“就是那個翁翁在賣的。”
父親叫車伕停下,抱著她下了馬車:“玉奴要這個啊?想要什麼?”
那老翁的手很巧,編的不管是蟲魚還是鳥雀,都栩栩如生,元嘉禾一時拿不定,索性父親就全買了下來。
元嘉禾拿在手裡玩了一會兒,就覺得膩了,扔到一邊。
“你這孩子,自個兒要買,買來又不珍惜。”
母親一邊收拾一邊嗔怪道:“阿孃先替你收好了,再想玩了,就上阿孃這裡找。”
元嘉禾縮排父親的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想起來什麼似的,問道:“阿爺,剛剛那些人,為什麼那麼……”
“他們沒有吃飽飯,沒有吃飽飯,就會這樣,也不是有意要嚇到玉奴的。”
“哦……那阿爺就是想讓他們都吃飽飯嗎?”
父親點了點頭。
元嘉禾歡快道:“那阿爺真好!”
“行了,小鬼靈精,金玉齋到了,就不下去了,叫人來買了給你。”
實在是太困了,元嘉禾沒吃幾口,就窩在父親的懷裡睡著了。
“不可以再吃這麼多點心了,我們玉奴都快成小玉豬了。”
半夢半醒間聽到這話,元嘉禾也氣呼呼地反駁:“才,才不是豬……我若是小豬,那阿爺就是豬阿爺……”
那樣疼愛自己的父親,不該被潑一身汙水。
直到天子遞了一方帕子過來,元嘉禾才恍然驚覺,自己竟已淚流滿面。
“一,一定要這樣嗎?”元嘉禾抱著一絲期待:“陛下,岱青自繼位以來,從來沒有想過與中原為敵,你就不能,就不能……”
對上天子烏沉沉的目光後,她立即住了嘴,斟酌半晌後,道:“陛下,若是岱青願意俯首稱臣,以中原為尊,那麼陛下,是否可以饒他不死?”
“若是這樣,那再好不過了。”天子道:“不過,這還是得看承徽的本事。”
“承徽若是不願,朕也不勉強,如今手裡握著虎狼之師,也不怕打不下來,但……”
他頓了頓後,似笑非笑:“若是開戰,必有傷亡,承徽心善,想來是不願意看見自己血脈相連的同胞,血染沙場的。”
元嘉禾暗暗握緊了拳。
她確實不願意,再有孩童,猶如阿嫵阿澤那般了。
“妾身都明白的,妾身會盡力一試……”
“你明白就好。”天子說完,輕飄飄地看了張宏良一眼,後者會意,拍了拍手,有兩個小黃門應聲而來,一人捧著一個酒罈。
“這是……”元嘉禾只覺得眼熟。
“聽聞江南有女兒出生,埋下好酒,待出閣那日啟封痛飲的習俗,朕在昔年的江夏王府發現了這個,上頭的封條還寫了承徽的小字,應當是江夏王給你準備的。”
元嘉禾接過一罈,發現果真是昔年,父親為她埋下的酒。
“如今承徽早已出閣,這兩壇酒,也算是物歸原主,帶回北戎吧。”
“是……多謝陛下……”
不管如何,今日能拿到父親的遺物,她已是喜不自勝。
“好不容易來了一趟,你要不要見見寧昀?”
不曾想天子會提起這個名字,元嘉禾一時有些默然。
還是張宏良道:“真是不巧了,寧將軍今兒不在,說是恩師生病,他得回去看看。”
“原是如此。”天子頷首。
“何況,也不太好……”元嘉禾勉強笑了笑:“我已為人婦,實在是不方便見外男……”
見她這樣,天子也沒再多說什麼,只讓人送元嘉禾出去。
錦玉依依不捨地和弟弟道了別,出去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
“也不知道六郎這些年來過的是什麼日子,曾經在家裡的時候,他最小,我們都疼他,他一點苦都吃不得的呀,連喝個藥都要用好幾個人哄著……”
聽著她含淚絮叨,元嘉禾抱著酒罈,好一會兒才問:“錦玉,你想回家嗎?”
“什麼?”
“你想回家嗎?就是,把你阿孃,你還在的家裡人,都接過去,往後,你們一起好好過日子,再也沒人會來欺負你們。”
“我自然是想的,我做夢都想,可……”
方才錦玉在旁邊,也聽到了天子的要求。
“若是我的願望會為難到你的話……”
元嘉禾拍了拍她的手:“哪裡就到了那一步了,別這麼說。”
錦玉抿著唇,點了點頭。
岱青就等在帳篷外,見錦玉先行下馬車,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搶先一步,接住了元嘉禾的手。
“回來了嗎,他可有為難你?”
元嘉禾示意他彆著急說,先打賞了送她回來的中原士兵,而後才與岱青一起,回了王帳。
岱青拉著她的手,好生打量了一番,確認她看起來沒什麼。
“你不開心嗎?”
“沒有,見到親人,我怎會不開心。”元嘉禾笑了一下,拍了拍帶來的酒罈:“你看,我還拿回了阿爺的遺物。”
“這是什麼?”
元嘉禾將那個習俗說給岱青聽。
“竟有這樣的講究?真是有意思……”
“先不說這個。”元嘉禾深吸了一口氣,試探道:“岱青,我有句話,想問你。”
“什麼?”
元嘉禾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罈上那道封條。
舊年的墨跡已經洇開,卻依稀能辨出“玉奴”二字。
“今日聖人同我說了許多,他說,只要北戎願意俯首稱臣,以中原為尊,他便不動干戈,將來封爵厚祿,也少不了你的。”
說到這裡,她停住了,聲音輕了幾分:“岱青,我想問問你,可願意嗎?”
作者有話說:
算了一下最多還有三章完結,請追更到這裡的寶寶踴躍和你互動好嗎?真的很想看評論呢!
如果您覺得《奪嫂》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35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