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良唸完, 笑容可掬地彎腰來扶元嘉禾:“公主,請起吧,聖人一路車馬勞頓, 到了這裡頭一件事,就是問起公主呢,說這北地苦寒,也不知公主住不住得慣,飲食可還合口……這不, 立馬就叫臣來接您了。”
元嘉禾被他攙著站起來, 膝蓋還微微有些發軟。
“聖人竟親自來了?”
張宏良笑道:“誰說不是呢, 朝中大臣們也勸, 說不宜輕離京畿,可聖人說, 克烈新平,邊地不穩, 他總得親眼瞧一瞧才放心,再者……”
他壓低了些聲音:“也實在是掛念公主,聖人說,當初送公主出嫁時,公主尚年少, 他這做兄長的,心裡一直記掛著呢。”
元嘉禾笑道:“真是多謝聖人掛懷了……中貴人辛苦,請先下去喝杯草原的奶茶吧。”
來的急,她手裡也沒什麼可以打賞張宏良的錢財,想了想後,還是從頭上拔下一支簪子,遞到他手上。
“有勞中貴人, 一點薄禮,還望中貴人莫要嫌棄。”
待張宏良跟著錦玉下去後,元嘉禾一轉頭,就看見岱青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面色晦暗不明。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手就被扯過去。
“你不能去。”
“岱青,別這麼任性。”元嘉禾蹙眉:“聖人口諭,我若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
“那又如何?你如今是我北戎的可敦,不是他中原的公主!”岱青低聲吼道,眼底翻湧著暴戾與不安:“他剛剛滅了克烈全族,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如今又親自來了,誰知道他安的是什麼心?你若去了,他把你扣下怎麼辦?拿你要挾我怎麼辦?”
元嘉禾沉默了一瞬,抬眸看他。
“若他真的想拿我要挾你,我去了,他扣我,我不去,他可有了名正言順發兵的理由,就說我抗旨不遵,藐視天朝。”
岱青神情一滯。
元嘉禾抽出手來,聲音平靜:“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於情於理,這一趟,我必須去。”
“嘉禾……”
“你放心,我和親數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聖人他不會和我計較。”
岱青喉頭滾動,半晌,才啞聲道:“那我陪你去。”
“不行。”元嘉禾搖頭:“聖人只召見了我一個人,你就在這裡,該做什麼做什麼,就當什麼事都沒有。”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記得,把烏蘭從夫餘接回來,看好她。”
岱青臉色一變:“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元嘉禾打斷他:“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第二日一早,元嘉禾便隨著張宏良的車駕出發了。
珠拉和其其格原本也說要跟著,被她按住了,只帶了錦玉一道。
車駕行了不到半日,便到了中原軍隊駐紮的營地。
遠遠望去,旌旗蔽日,營帳連綿不絕,比想象中還要壯觀。
守衛計程車兵甲冑森嚴,目光銳利,看見張宏良的令牌,才放行入內。
元嘉禾被引到一座最大的帳篷前,張宏良朝她躬身一禮,便帶著錦玉退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簾。
帳內陳設簡樸,沒有她想象中天子行營的奢華,只有一張案几、一張地圖、一盞孤燈,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男人背對著她,正負手看著牆上懸掛的那張輿圖。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
若說之前對這位聖人的記憶是模糊的,那麼,在對上這樣一張劍眉星目,軒然霞舉的臉,那些東西一下子清晰了起來,彷彿有看不見的手,把她拉回了那個出嫁前的夜晚。
與那個夜晚相比,他清瘦了一些,眉宇間多了幾分風霜之色,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深邃,看不出喜怒。
“妾身見過陛下……”
“承徽來了,不必多禮,坐吧。”他緩緩開口,同時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坐。
元嘉禾依言在下首的氈墊上坐了。
“這裡沒有外人,你我兄妹,不必多禮。”他走過來,在案几對面坐下,親自執壺斟了一杯熱茶推到她面前:“北地苦寒,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元嘉禾雙手捧起茶盞,茶香氤氳中,她抬眼打量對面的人。
天子卻不急著說話,只慢慢地也給自己斟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才淡淡道:“朕記得,你出嫁那年,是十五歲。”
“回聖人的話,是十五。”
“一轉眼,也有些時日了、”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朕聽說,你在北戎做得很好,上至汗王,下至牧民,都很敬重你,連先頭汗王留下的那個小公主,也與你親近。”
元嘉禾垂眸:“陛下過譽了,妾身不過是盡了本分。”
“哪裡,你若只是盡本分,那長安朝堂之上,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傢伙,該個個自盡以謝天恩了。”
天子說著,又抿了一口茶:“聽聞你在北戎,教牧民們認字,還教他們如何種糧食,他們都很愛戴你。”
“陛下訊息靈通。”
“朕既然坐了這個位置,該知道的,自然都要知道。”他淡然道:“若是換一個人嫁過去,怕做不到你這樣。”
元嘉禾沉默了片刻,終於抬眸,直視他的眼睛。
“陛下今日召妾身來,應當不只是為了誇妾身的吧?”
帳中靜了一瞬。
天子笑了:“自然不是,這不是臨行前,和鄭夫人打聽過了,說今日是你的生辰,想著你一個人在北戎這麼長時間,實在是不易,朕這個做兄長的,來看看你,為你慶生。”
說著,他高呼了一聲“來人”,有宮女們捧著托盤,魚貫而入。
元嘉禾略掃了一眼,發現托盤裡都是各色精巧的吃食和點心。
“也不知你喜歡什麼,這些都是在長安都中貴女們裡時興的。”
“多謝陛下,陛下有心了。”
元嘉禾從托盤裡拿了一隻牡丹卷,在手指間拈了拈,問道:“妾身的阿孃和妹妹,她們……”
“她們很好,也很掛念你,聽說朕要來看你,還專門託朕給你帶了東西。”
天子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包裹,示意元嘉禾開啟。
裡頭都是一些小物件,香囊、長命鎖、佛牌……最顯眼的,還是一枚平安符。
“這是鄭夫人去大相國寺裡求的,找了主持開光,聽說夫人為了求佛祖保佑你,大相國寺那麼長的臺階,她一階一階地拜過來,還刺破了手指頭,用血抄經書,一片慈母心,朕停了,也為之動容。”
“還有這個香囊,是二姑娘親手繡給你的,她聽聞草原蚊蟲厲害,又親手晾曬翻撿了驅蟲的藥材,裝進裡頭。”
元嘉禾把這些東西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淚水就盈滿了眼眶。
“是我不孝不友,連累阿孃和妹妹,為我如此操勞擔憂。”她哽咽道。
“哪裡的話,當年的事,誰也沒辦法。”
正巧張宏良進來,聞言道:“是啊公主,那會兒北戎先汗王去世,您上書求歸長安,陛下跪著去求先帝,說中原公主不必遵從蠻夷的規矩,您嫁的是烏維,烏維死了,您也就該回來了,還被先帝好一通申飭。”
元嘉禾倒沒想到還有這一層,連忙道:“多謝陛下昔年掛念。”
“無事,都過去了。”天子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從張宏良手裡接過一枚玉佩:“今兒你生辰,這是朕給你的生辰贈禮。”
那玉佩通體瑩白,雕著雲紋,是上好的羊脂玉。
元嘉禾接過謝恩。
“那……陛下還有其他的事嗎?若是沒有……”
“自然有。”天子起身,元嘉禾也忙跟著起來。
“承徽,朕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陛下請問。”
“在你心裡,你如今是中原的公主,還是北戎的可敦?”
元嘉禾心跳猛地一頓。
帳外風聲獵獵,吹得帳簾翻動,有冷風灌進來,吹得元嘉禾的袖口搖搖晃晃。
她抬起頭來,看著對面那個深沉難測的男人:“陛下問妾身這個問題,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讓陛下滿意的話?”
天子目光一凝,片刻後,他朗聲笑了起來。
“好。”他道:“朕沒看錯人。”
“先帝主和,可朕不是,朕一想到分明是那些蠻夷犯邊在先,可卻是中原低聲下氣地求和,還要挑選正值青春的女子,賠給他們,心裡便憤恨異常。”
“不知承徽還記不記得,當年送你出嫁,朕說過,希望有一天,不再有和親公主。”
“妾身自然記得。”
“朕登基後,厲兵秣馬,為的就是有一天,把曾經的恥辱全部討回來!要讓那些畏威而不懷德的蠻夷知道,這天底下,到底誰最大。”
元嘉禾聽著,只覺得心頭跳得越發厲害。
“承徽,想回家嗎?回到長安來,和你阿孃妹妹團聚。”
天子的聲音陡然低了下來,似乎只是誠懇地詢問她這個問題。
“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你,殺了阿史那岱青,然後與漢軍裡應外合,將北戎歸到中原的統治。”
元嘉禾臉色一白,剛想說什麼,天子抬起手:“若是你同意了,朕會為江夏王平反,併為他修建陵寢,讓他入土為安。”
“你阿孃和妹妹,也會恢復王妃和縣主的身份,朕還會為你妹妹,賜一門婚事,長安城裡和她年齡相仿的兒郎,任她選。”
因著父親是捲入了謀逆案中,深深為先帝記恨,是以即便身死,先帝也命人將他挫骨揚灰,不得下葬,也駁斥了母親想將骨灰帶在身邊的請求。
這麼多年,父親的骨灰,一直就那樣隨意地放著。
提起這件事,元嘉禾就心痛不已。
那樣疼愛她的阿爺,死後,連一方可以安身的墳都沒有。
“還有你身邊那個叫錦玉的侍女,朕也可以為她的父親平反,叫她的家人出掖庭,還有,或許她很想見見這位?”
張宏良會意,出去了一趟,緊接著,就帶了一個瘦弱的少年回來。
“你叫錦玉進來,讓她認一認,這是不是她的弟弟薛重山。”
在看見少年眉眼的時候,元嘉禾就明白,她費盡心思想找的人,就是他。
果然,錦玉進來後,二人愣了一下,四目相對許久,而後,抱頭痛哭。
“阿姐,阿姐我好想你……”
“重山,快叫阿姐好好看看你,怎麼這麼瘦……”
天子又轉向元嘉禾:“所以承徽,你知道怎麼選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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