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 天微涼。
南宮婉宜離開後,沈槐蜷臥在美人榻上,垂淚低泣。一夜默然, 哭泣過後,她再一次將所有苦楚都嚥進心底,無需妝點素色,她於人前也已是一副足夠憔悴的模樣。
曦光染上窗扉,青禾端了淨面的溫水入室, 剛走進房門, 便匆匆將手中金盆放下, 奔至她身旁:“小姐, 您……您怎一夜消瘦至此?”
沈槐只擺擺手,起了身來。
她走到放置好的金盆處。水中還微漾著小圈漣漪, 盪悠悠地望向她,映起她眼尾清晰的暗痕, 那是被淚水灼燒而留下的赤紅。也許,只有這樣,她才能清醒些,否則怎會為了兩個無足輕重的丫鬟失魂落魄。沈槐將臉沉浸入金盆水中,漣漪被無限放大, 再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她重新把面容從溫水中仰起。
水淨面,眸相闔,心終於安分了些許,沈槐接過青禾手中簡素的軟帕覆在臉上。
“去亂葬崗,將青玉、青檀的屍骨尋回,好生安葬。”軟帕落回金盆之中,她又恢復了清冷之貌, 只是詞句之間隱有悶頓。
她的悶頓叫青禾肩膀也隨著顫了兩下。
青禾木木地偏過頭,捲袖抹過眼窩深處:“是,小姐。”
她一句也不多問,小姐的話徹底宣告青玉、青檀的死訊,遠比第一次知道時來得更讓人難受。暖泉別莊被屠的信報傳來時,她們尚且還可以被定性為死遁計劃缺漏的犧牲,雖突如其來,但從小姐出奉京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做好了隨時死去的準備。
這一次不一樣。
失而復得後再度失去,遠不如一錘定音來得好。
青禾將溼透的帕子擰過,蹲身在金盆一旁,並未再洩多的情緒。小姐好不容易才將殘破的身子骨養得好了些,在這種時候她不能再拖後腿,她穩了穩聲:“小姐,陸世子那邊傳了信來,說是國師大人已經啟程回京,應是在北麓有了意外發現,可能與您有關。”
沈槐點頭,靠坐在最近的一張梨花椅上。
坐了半柱香的時間,她才起身,朝著苑外走去。
苑外晴空萬里,幾朵如棉的雲團翹著尾守在高處,俯瞰過光影斜織的石徑,沈槐踩在上面,繞過空蕩寂靜的將軍府。
晨間,除去灑掃的下人和看家的護院,再無他人。安然苑一路順過雋文苑,再入到錦棠苑,廊亭穿走,都分外沉靜。
她忽在祠廟之外一里停住,站定著,仰頭看過那“萬將忠勇”的牌匾,牌匾張揚在曦光裡。
沈槐眉目上蹙,她之所為始終有違祖訓,可船到橋頭已是無路可走。
如今既已從靜妃口中確認父親被困宮闈的具體歸處,她必須搶在沉厭動手之前將父親救出來,如此,才可心無旁騖。
祠堂沒迎來新的香燭,沈槐只在外鞠過躬便走了,頭也不回。
柔軟的裙襬搖搖晃晃,兩支花釵簪在髮間,從陽光下走到黑暗裡,一瞬失了顏色。
鋪天蓋地的光亮被抽走,裙襬滑過禁閉室的石階,瞳孔縮排油燈裡,她於人前露了面。
“大小姐!”負責看守禁閉室的侍衛見到她,恭敬行禮。
侍衛之聲回撬過石壁,微躁的動靜擾得熟睡的廖小白翻身捂耳:“還未到吃飯的午時,吵什麼?”
脾氣不小。
沈槐睨過被鐵欄分割成塊的身影,目光短暫停留幾瞬,緩緩開口:“他最近可有異常?”
廖小白輕輕翻動了身。
“回大小姐,這少年並無異舉。只在初時對灌服軟筋散一事上頗不配合,後您與那神秘公子來過以後,他便再沒鬧過,只提議讓我們把軟筋散放到飯食之中,不然他食難下嚥。”打首的侍衛上前半步,將近日所監事宜上稟。
“一日都沒有鬧過?”沈槐問時,廖小白偷偷立了耳。
“是的,他每日卯時起、亥時睡,極為規律,只逢二六休息之時,整日長眠,就如今日這般。”得了侍衛回覆,他又將立起的耳耷拉回原位,持以假寐。
“將人放出來吧。”
沈槐視線投落在禁閉室一角的一隻老鼠身上,她可不記得,她這禁閉室何時放了老鼠竄進來。這浮屠之人,真是有些意思。
“咔嗒”,禁閉室的房門被推開。
“醒醒,醒醒!”侍衛推搡過床間廖小白的背骨。
廖小白伸起懶腰,茫然的瞳色轉到沈槐身上時乍然間亮起,像是才發現她的到來:”小小姐,您終於捨得來看我了,少主呢,少主來了嗎?”
他吵嚷起來,眼珠子在禁閉室外的甬道里打著轉四處張望起來。
“隨我走。”沈槐並未回答他的問題,也不在意他的演繹,只清清冷冷地丟擲話來。簡明扼要的三個字定下軌跡,淺藍色的襦裙漸行漸遠。
廖小白忙從床上翻滾而起,快步跟上,絲毫沒有被軟筋散洩過勁的虛弱,稚嫩的娃娃音於長道中朗朗:“小小姐,等等我。”
“小小姐,我們去哪?”他跟上了沈槐,落後兩步。
“去見見你家少主。”
花枝招展,日光開始灼熱時,沈槐明目張膽地出了府門。沒有坐馬車,她連病弱之相也不偽裝,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走在街巷上,任由四周人打量。廖小白依舊落後於她身後兩步,寸步不離。
“誒,不都傳說這將軍府的大小姐是個病秧子嗎?這怎麼出門來了,一個人出門走動,不會暈在這大街上吧?”
“這不能吧,怕不是什麼堂的表的同宗姊妹。”
“真的嗎?我看著倒是挺像的,就是面色紅潤,看著應是病好了那般。”
“哪裡紅潤了?李老漢,你那眼怕不是瞎了,這都憔悴成啥樣了,你居然能辨認成無恙,嘖。”
兩人的身形才被巷子口吞沒,窸窸窣窣地議論都湊耳到一處,你一言我一語,各自分說有理。
議論聲愈發聽不真切,暗處有銀甲的侍衛奔疾入宮,沈槐繼續朝前走去。七折八曲,巷子街道互相串聯起,日頭從歪斜攀高掛於中央,人影被縮放得短短,國公府的大門敞開歡迎女主人的到來。
十八黑甲衛分排而列,居於朱門兩側,在見到沈槐的第一時間一同出聲。
“恭迎世子妃!”
“恭迎世子妃!”
……
聲震如雷,疊在一塊,嚇得沈槐心突快跳兩分,心生誹議,這國公府的人和他們都主子真是一個路數。
“小小姐,您不是……”廖小白眼睛眨乎,頭往前伸出一點,話頓成兩截,“不是已經退婚了嗎,您怎麼又往火坑裡跳進去了?”
沈槐橫眼掃過,他瞬時噤聲安靜下來。
沈槐對十八黑甲衛的言行沒給出任何回應,只向上行去,在兩名青衣丫鬟的引帶中往裡深入,廖小白如影隨形。仍舊是蜿蜒的羊腸小徑,只所達目的地不同於前,青衣丫鬟停在清竹居外,垂目低語:“世子妃,我們只能引路到這裡了,世子在院中等您。”
低語聲停,得了沈槐的首肯,兩名青衣丫鬟朝後退去,很快就不見了身形。
沈槐邁步入清竹居,廖小白被影二攔下。
“憑什麼不允我入內,我也是你們國公府的客人。”廖小白理直氣壯,換來更暗的一張臉。為了讓沈槐覺得國公府都是講理之人,影二沒有將人打出去,只僵著聲:“世子說了,今日只見夫人一人,閒雜人等,不允入內。”
“夫人,請。”影二換了一身新衣服,整張臉笑起,竭力讓自己表現得熱情有禮,切過沈槐換至廖小白時,他笑容收起,冷冷地如同不講情理的木頭,“你,留下。”
側臉轉過,影二又是眉毛鼻子一起笑,分外有禮,“夫人慢走。”
區別對待,廖小白氣得跺腳,卻也無可奈何。初臨國公府時,他與影一、影二都打過,本是有來有回,結果對方兩人一起出手,將他綁了丟到院子一角,他平白捱了好幾天餓。
目送沈槐走遠,他用眼神恨恨剮過影二:“卑鄙!”
影二收回笑,轉頭看他:“手下敗將。”
“分明就是你們技不如人,使詐。”廖小白不忿。
“兵不厭詐。”影二平靜表態。
只覺雞同鴨講,武林中人,怎可行那些陰謀詭計,廖小白憋了一肚子氣,卻沒再與之爭執,只沒好氣道:“我家少主在哪?”
影二左手微微向上抬,好心為他指了方向。
風影纏纏,落花流水,清竹居在這個時節裡生機盎然。新筍冒頭,頂著殘殼一節一節向上拔,紫竹也開始顯露頭角,嫩青的竹竿上抽出小枝,卷葉尖尖,它們的一旁還生長著幾攢老竹。叢林一半新綠,一半幽翠。
日頭從竹梢處傾斜而下,篩起滿地碎金,於那幽翠深處,竹影掩映間,一方紫玉桌靜立,青釉茶盞擱在清透的桌面,水汽凝成霧,一縷一縷蕩進清風裡。
一道身影斜倚竹下,指尖輕叩桌沿,陸君越正靜靜候著。
沈槐走近,他扣在桌沿的指尖停下。
“想清楚了?”
“嗯。”沈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輕輕地應了一聲。
許是她的應和太過清淺,又許是這樣清淡的她讓陸君越有些不習慣,陸君越抬起眸來。
深邃的眸中倒映起皎月般的少女,蔫吧著並不明媚,頹頹的。
“你還沒想好。”他一眼看穿她。
“嗯。”沈槐點頭。
實是兩難,她不知如何選擇才是對,亦不知輸了的代價能否付得起。她不是不信他,可一路走來,她都是靠自己的,讓她將信任分出一半給他,已是違揹她的理智,若叫她全盤交託,這太過冒險……可若不冒這步險,只憑靠將軍府絕無可能扳倒橫亙於眼前的大山。
天子高坐金鑾,做任何事都有能人賢才可用,更無多少顧忌。金蟬脫殼、禍水東引、挑撥離間……無論使陰謀、陽謀,好似對方只要仍握著權柄,她所做的一切就會成為螞蟻斗大象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對方總能快她一步,縱她與國公府訊息互動,也只能隱隱探到山的一半,這種無力感堪比從前寒毒侵蝕,可以抵抗卻是無望。
“長寧。”
“嗯?”
作者有話說:
回來啦,回來啦,主要買到無座票了,人擠人的,真沒法碼字,節假日的出行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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