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偏頭。
“長寧。”陸君越伸手將蹙她在一起的眉尖撥開, 再一次輕喚她的小字。
他望向她的眸色幽幽,裡面含了貪嗔,也含了深埋於下的陰冷, “我那好師兄已尋到浮屠舊址,找到了關於浮屠秘寶的所在地,如今人在回京的路上,不出五日,人便會進宮。我們沒時間了。”
肌膚觸碰在一處, 沈槐心中生出一點點怪異之感, 抬開陸君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兀自梳理起頭緒。
天子的權柄是山, 可山也有裂隙,只要劈得準, 總能讓其分崩離析。
北麓的線索,是國公府尋的, 卻需借將軍府舊部之力,靜妃的訊息,是她得的,卻需陸君越暗線遞解。她想要救下父親,需潛龍衛的人入宮闈攔刀, 他扳朝堂的黨,需她牽軍中的線。國公府的勢,將軍府的底,他與她各握一半,合則棋開,分則各自難行。不是誰替誰擔,是他們必須同執一子, 共對這盤死局。
而今,他與她捆綁得更深,無論真情假意,始終都是一路同行。
“先前所做的準備只能到此為止,沉厭得了浮屠金鑰相關的訊息,不會只用迂迴制衡的招數對付,定是存了更惡的心思,而今羽翼未豐,卻也不得不率先入局。你準備好了嗎?”竹色下溫茶,沈槐抬眼,聲音清清冷冷。
陸君越的指尖懸在她眼下半寸,未再落下,只收了手,指節輕叩在紫玉桌沿上,清響撞碎竹影裡的靜,
“長寧,我一直以來都無懼,是你,你準備好了嗎?”
“你想救你父親,想護著將軍府裡的所有人,這與閨房裡的謀算不同,這條路一旦踏上,再無迴轉的餘地,我怕你後悔。”
聲線沉潤,落進竹影搖落的碎光裡,裹著松煙與清茶的淡香。
沈槐聽聞他的問,仰面朝天。
良久,才低頭看過茶盞裡晃盪的茶湯。光影在水面碎成星子,像極了此刻紛亂的心緒。
指尖抵著石凳上的紋路,涼硬的觸感從指腹漫上來,她帶了一絲猶豫:“若敗了呢?”
敗了,便是滿盤皆輸,將軍府滿門,國公府上下,還有身邊的所有人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中,一生揹負謀逆的罵名。
她真的擔得起這個代價嗎?真要拖著他一起嗎?
沈槐一向堅定的心晃動了幾分。
“沒那麼容易敗。”陸君越伸手,動作輕緩,帶著不容錯辨的溫軟,指腹擦過她眼下未褪盡的淡紅,笑著,“還有廖識淵呢,浮屠的助力雖不及護龍衛,但加上將軍府舊部和前朝黨派,我們不會困陷至死。”
縱是敗了,他也會護她周全。
沈槐端起青釉茶盞,水汽漫過眼睫,掩了她眸底情緒。
還真是不習慣與他這樣平和地相處。
沉厭並非愚蠢之輩,成敗難定,他如此言說不過是安慰她罷了。
她如何不知。
“明日我進宮。”這是她的決定,她說與他聽。
陸君越深邃的眼眸牢牢鎖向沈槐,心中早已悄然滋生的情意被抬放在眼框最明處,連一層冷靜的外殼都未曾裹,出聲勸阻:“這太過冒險,沉厭若是已經明瞭你的身世,你進宮無異於羊入虎口。”
“那還能如何?事到如今,我沒得選,我一定要救我父親。”茶盞被放下,眉眼間拒人千里的清冷露面,沈槐沒有半分動容,更無絲毫兒女情長的繾綣。
她執意如此。
陸君越答應下來:“好。”
“你總是更有主意的,我不該攔你。”他聲音很輕,如竹葉飄零入水。
“你父親在沉厭寢殿下的暗室裡,宮裡你不如我熟悉,我叫七星把宮中的地形圖繪製與你。明日辰時,你走西華門入宮,那兒靠近靜妃的宮殿,你若有事,她會想辦法接應你。”茶盞被推近沈槐手邊,陸君越起身。
日光從竹梢漏下來,落在他眉間,將其中的憂心照得鮮亮,沈槐避過頭:“暗室的鑰匙在曹有年手中,沒有沉厭的旨意,很難拿到,我想引蛇出洞。”
“你知道他的軟肋?”
曹有年作為宮廷大監,若無軟肋,絕不可為人拿捏。
“嗯。”沈槐淡淡應下。
曹有年最在意他的義子曹有餘,曹有年在入宮做太監之前也曾有過家室,而曹有餘便是他的親生兒子,可惜他的夫人難產而亡,曹有餘自胎中身體便不大好,他為換藥錢,這才忍痛淨身入了宮。此後,為護得曹有餘周全順遂,他在宮中卯了勁地往上竄,久而無果,始終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
是奉京動亂之年,他為禮贖送信入了沉厭的眼,才有的今日。而曹有餘卻因治療晚愈已是天殘,為尋個好謀生,他便將人領進了宮廷,也做了太監,以義子之名養在膝下。
父子二人感情甚深,如今曹有餘隨行玄離在外,仍未回至奉京,若是拿曹有餘做筏子,讓曹有年出來應算不得難事。
“明日午時,我若還未出來,請你照顧好我弟弟。”沈槐起身,走近陸君越。
她聲清清冷冷,陸君越卻是聽了別的意味,不自覺將手捏上最近的老竹,帶著氣:“沈姑娘,你這是在託孤嗎?”
竹影顫顫,很快在手中折斷,栽到在地上,他繼續道,“沈姑娘明明答應了我,會一直伴我左右,你為家人冒險我沒理由阻你分毫,可你……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考慮我一點,你已是我的妻,沈槐。你不能這樣,引我入翁又棄我不顧。”
他聲冷徹,卻又壓著幾分難忍的鬱,不再喚她的字,多了幾分詰問,狹長的眸間已悄然之間覆上一層薄薄的微紅。
沈槐抬眸,撞上孤寂的影,見他凝視而來,忙心虛垂下眼瞼。
他說的沒錯,是她招惹的他。
他是剋制的、冷靜的、善於謀算的,是她覺察他洩出的一絲情,刻意讓青禾在偏廳放了催情香,她點了它,好引他失態以作利刃,可……她的欲絕還迎中是否也藏了一絲難言的真情呢,她自己也說不定,在這段時日裡,她好像對他有了一點點、一點點的心軟。
他這般生氣,她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沈槐吶吶著,一時不知從何而說。
狡辯並無託孤之意?這並無意義,他懂她,一如她懂他那般。
還好,還會心虛。
陸君越跨步上前,將人撈入懷中,新色的錦服將淺藍色的襦裙蓋住,聲放軟:“明日我隨你一同進宮。”
“你進宮做什麼?”
“求見岳丈大人。”
風捲殘雲,竹林之下一片默然,沈槐從陸君越懷中輕掙脫身。
“此事非能兒戲,你與我一同入宮,若都被扣留下,屆時那些將士該如何?我守在北麓的弟弟又該如何?你的任務是去尋找另外的兩物,寒宸鞭在我手,斷陽劍和前朝璽印在你手,那珠算與紅圖是什麼,在何處,這才是你要做的。”她背過身,將視線投向高遠處的雲。
她的血脈無可更改,偏陸君越登門偏廳那日,催情之下,魚水之歡,仍存了半分理智,他與她言明瞭所蒐集到的浮屠金鑰線索,將同廖識淵之間的糾葛講個清楚。
從那時,她就清楚,那無論是誰要獲取浮屠的秘寶,她作為那把鑰匙,都是逃不開身的。
但也不盡然全是壞處,只要浮屠秘寶一日未現,旁人便一日也動不得她,可……
沈槐的背影單薄卻挺直,陸君越看著,只覺喉間發緊,她又一次推開他。
“你讓我走,留你一人涉險?我豈能安心?”
“安心與否,都由不得你我。”沈槐看著飄緲的雲層,“我們本就各有使命,不該在此處糾纏。入宮一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插手。”
“分寸?”
“你明知自己是開啟浮屠的鑰匙,一旦入宮必是龍潭虎xue,拿自己的安危去賭,這就是你的分寸?”陸君越邁步上前,停在半步之外,語氣裡是掩不住的躁意。
沈槐轉頭,不願爭論:“尋齊金鑰,了結恩怨,這才是你的歸途。”
“歸途?你說不後悔時,我的歸途就已經註定了,沈槐。我恨他們,是沒得選,可如今,我有得選了。那些恩恩怨怨,我不在乎,禮朝與我何干?浮屠又與我何干?除了母親,我真的什麼都不在乎。”陸君越從背後將人環住,將頭埋入細暖的頸窩之間,似控訴又似闡白。
她就是他的歸途。
“禮熠,你清醒點。”沈槐用頭輕輕蹭過藏在頸窩間的鬆軟,無奈著,她都不知道她說的那些話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我很清醒。”回答她的是清潤的聲。
沈槐將視線從高遠的雲團上撤下,有些不平靜:“我的父親是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忠君愛國,我的弟弟純善而勇,他做夢都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母親已經走了,我能護住的就只有他們了,你或許還有得選,可我沒有。我的身世和血脈決定了,在這爭鋒之中,我除了贏就只能等死。可我還想活……”
只有活著才能護住將軍府,這宮廷縱是龍潭虎xue,她也非去不可。
“那我呢?你可曾考慮過我?”陸君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問出口,她的詞句裡明明就沒有他。
眼底帶著惱意,狹長的墨眸深深鎖向沈槐,他偏執又極盡剋制,“為何人人都入得了你的眼,哪怕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你都能為之哭泣,而我,已與你是那樣的關係,仍舊要被排之在外?”
他的求問聲落下,沈槐心頭莫名一澀,猶豫過後道出實情:“那日非你所願,是我,我在廳中點了催情香。”
催情香可摧人神智,將一分的情緒擴張作十分,讓人深陷混沌,難有清醒,他是受她誘惑,而非真意。
作者有話說:
我看看是誰看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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