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奴婢在宮門外等您。”沈槐發了話, 青禾縱是心中憂慮多生,也是不會去駁一句的,且妹妹還在宮廷之中, 小姐若是有事也有可以傳信之人,無事最好。
沈槐仍是淡淡的,點過頭後看著桌上輿圖:“國公府那邊可來了人?”
青禾將早已經收拾好的金瘡藥和袖箭放上桌:“不曾,只小姐回來之後的那一會兒,那隻喜歡上躥下跳的猴來過, 他帶了一隻小鼠, 說是讓小姐進宮時帶著, 以備不時之需。”
老鼠?
那倒是有意思。先前在禁閉室的角落裡也藏了一隻, 許這也是廖氏這些江湖客的手段之一吧。
沈槐沒什麼多餘的神情,繼續在腦中刻印輿圖。他們送來這樣一隻老鼠, 總是會有過得去的用處,總不會是在進宮之際刻意消遣於她:“那小鼠在何處?用處為何?”
“在小院中, 小姐素來不喜歡蛇鼠一類的異物為寵,奴婢就從小院尋了個籠子,自作主張將它暫時關了進去。”
“拿進來吧。”
“是。”青禾說著朝外去。
桌上的輿圖被收攬起,沈槐挑了兩瓶頂好的金瘡藥和精緻小巧的袖箭擱到一旁時,她正拎著黑幕蓋身的籠子走了進來, “那人說這小鼠貫通人性,是鼠中之王,小姐您帶著它行走宮中,必要時可以為您吸引一些注意。鼠類小,宮廷大,它竄行探路會更穩妥些,還可用於傳物, 小鼠會走地道、水道,縱是被人發現也不會過分關照。”
“鼠中之王?”
沈槐只輕念一句,倒未置可否,將蓋頂的黑幕揭開,見見所謂鼠王的廬山真面。
籠中小鼠不過巴掌半大小,通體灰黑,只觀外表平平無奇,與一般鼠類並無所異。它四爪微短,踩在籠條之上,見著人,也未驚慌,反是墨點大的豆豆眼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子機敏勁兒。
“聽得懂我說話,吱兩聲。”沈槐抬手指了指鼠兒的小腦袋。
“吱吱。”
“聽得懂,吱一聲。”青禾有樣學樣。
“吱。”
倒真是通了靈性,識得人言,確實是個不錯的幫手。沈槐認真地看了一眼小鼠,伸出手指,隔著籠柵輕輕一點:“那你便跟著吧,只是若枉丟了性命,莫要怪我。”
“吱。”尖細的回應,聲量不起。
小東西仰著頭,兩隻前爪朝前一搭,眼睛黑亮亮的,也不知是應下還是回拒。
沈槐將籠門開啟,小鼠邁著步順著籠杆小搖小擺地朝外爬,自然跳下籠與地劃出的高,小碎步蹭到她身邊,後爪踮著,前爪扒弄起衣裙,尖細的吱吱聲很是軟乎。
沈槐試著將手放低,又是一陣“吱吱”聲,比軟乎時急了兩分。青禾納悶道:“小姐,這小鼠……”
“為它備點乾糧和水吧,許是餓了。”它是願意隨她同去的,也不好虧待了它。從前府中也養過一隻貓,都是豢養的禽,習性應也差不了多少,如此膩近不是尋求貼慰就是為了求食。它在籠中關了大半日,應就是餓了才會如此。
“吱!”
小鼠表示滿意,原地轉了一圈,縮在沈槐繡鞋旁,豆眼忽閃忽閃地看著青禾。
青禾笑著:“哎,奴婢這就去。”
她出門不過半柱香時間就端了小食碟回來,食碟墊了錦布,碟中是拌了松仁的粟米碎和幾顆去了皮的花生。小鼠支稜著尖耳,見食碟被放下,立刻藉著細短的黑爪竄到案旁,湊上去,扒在瓷碟邊上輕嗅,嗅過後圓溜溜的眼變得亮晶晶,細聲細氣地“吱”了一聲,才伏下小身子,小口小口地啃著。
沈槐餘光落在團團鼓鼓的腮幫子上,進宮的惶然緩了兩分,只默默看向高懸的月,靜等辰時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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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了墨汁,緊緊籠住奉京。
弓有用盡者,以長槍劈馬捅車,彎刀有出重圍者,登堂入館而廝殺。紛爭劍明,彎刀與長弓持鬥,亂做一團。驛館的掌櫃和店小二都縮進了後廚的地窖裡,任由兩方人馬打個昏天地暗也絕不冒頭。
樓中高處,展尉安然坐著,全無驚慌。
國師的人馬一路上折損了不知無數,留下來的雖多是強中手,但受路途奔波勞累和阻截所牽,不過強弩之末。而鐵甲銀衛那可是陸君越手下除去潛龍衛最為精銳的一批。
他無比放心。
就是不知今夜漫漫,何時才能至辰時,展尉手中拋起一平安木牌,或許是時候將人引出來了。一護龍衛彎刀入場,殺上二樓,直直奔著展尉而來。
彎刀近腹時,展尉將手中平安木牌塞給來人:“你去往宮門,不必進得太深,將這木牌在曹公公面前露了相就行。”
他說完如驚弓之鳥般朝後翻身退去,那護龍衛悄無聲息地將木牌納入袖中,三樓處的箭恰恰斜斜切射下來,他似是被阻了腳步般調轉方向,殺往另一邊。
紅進紅出,打得激烈,護龍衛胳膊和後背都負了傷,退回馬車前。
“大人,我們的人就快撐不住了,您要不先行避讓?寅時已過,我護送大人前往國都,若運氣好,應能遇上防邊的禁軍,也好向他們求援,解去這困局之面。”他聲急切,帶著困獸的掙扎。
“侍衛長呢?”馬車裡傳出人聲。
“死了,侍衛長被三隻箭鏃透心,死了。”
曹有餘坐在馬車裡,也顧不上清嗓變聲了,屬於太監的聲壓著怒問得急:“你一個人能護得住我嗎?”
“驛館內我們的人已節節敗退,但仍可為大人爭取一二的時間,現在就走的話應是能順利抵達外城的,大人金貴,我定會以性命相護。”護龍衛捂著傷口表忠心,言語之間卻是明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此話一出,曹有年哪裡還顧得上玄離所交代的探路,急急催促道:“走走走,現在就走。”
正如眼前這護龍衛所說,他的命金貴,日後可是要做新帝的大監的,怎能死在這樣一個破驛館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任務沒完成能有什麼,乾爹自會為他開脫,將一切擺平。若不是那玄離得皇上器重,又有如此多的護龍衛相送,他才不願趟這灘渾水。
“是,大人。”護龍衛翻身上馬,一掌拍在馬屁股上。
駿馬嘶鳴,精緻的馬車消失在混亂中。
輪轂滾滾,在將軍府門前停下,影二一副青衣小廝模樣朝裡遞進信去。
沈策疾步而行,一路匆匆,朝向安然苑。
“大小姐,陸世子的人傳了話來,說是曹公公已經出宮了,問您可都準備好了?”他輕輕叩過門後,貼臉靠近。
“知道了。”沈槐朝外輕呼,“辰時之前,我會動身,你讓陸世子安心查詢最後一物的蹤跡。”
“是,大小姐。”
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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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一點一點浸上的墨汁漸褪,夜開始有了白晝的隱亮。
沈槐在奉京將醒未醒的朦朧裡換了一身雲紋長裙,將袖箭和金瘡藥藏進寬袖中,小鼠已吃飽喝足,安安穩穩地窩在她腳旁。
“上來吧。”沈槐蹲下身,給它鋪墊一個臺階。
小鼠順溜著衣袖朝上去,沈槐借用披風將其遮掩,出了門去。青禾提著燈籠在前引路照明,穿過庭院,到了將軍府正門。正門處,沈策已備好馬車,是將軍府慣用的,出門走訪眾人都能以外辨認的那一輛,只角頭為表哀思,束了兩捆白菊。
“大小姐。”沈策躬身垂首在一旁。
沈槐輕輕頷首,由著青禾扶她上馬車,人陷進軟絨中,才掀了簾子一角,帶起珠落玉盤聲:“沈叔,家中近日都要勞煩你了。”
“大小姐言重,打理府中事宜本就是老奴分內之事,府中大小家事,老奴定會盡心竭力,妥善應對,大小姐只管安心。”沈策拱手欠身,聲穩沉恭謹,“將軍就拜託您了。”
他作將軍府管家十數載,與沈巍感情極為深厚,此一言,道盡心中祈盼。
“不必憂心,陛下如今還不會動父親,父親會安然無恙的。”帷簾落下,又蕩起一陣清脆,紅珠搖相碰撞,沈槐將話說與沈策聽,也說給自己聽。
青禾將手中所提燈籠掛在車轅旁,也鑽身入了馬車。
馬車輪轂壓過長街青石板,穿行過巷,一路駛向西華門,沉悶的軲轆聲在寂靜的晨間悠悠輕鳴。
行了一刻有餘,馬車漸漸靠近皇城方向,街道兩旁的屋舍變得齊整高大,偶有巡邏計程車兵從旁經過,抬眼見了車轅上的燈籠和刻印都繞路而行。將軍府雖於門庭冷落,但對這些守城巡邏的丁卒而言仍是不可冒犯的龐然大物,未有誰敢阻攔。
“小姐,前面就是西華門了。”馬車行至西華門外半里,青禾捲了簾子半形,聲有些緊繃。
沈槐朝外掃眼,晨霧之中,遠遠望去,硃紅的高牆巍峨聳立,橫亙分割殿閣樓臺,輪廓並不清晰。宮門前,兩列禁軍,銀甲長戟,立於獸門虎扣之前穩而不動,威嚴、冰冷地視看邊界,不讓一人涉足。
“小姐,奴婢就在宮門外的二道巷裡候著,您若有什麼需要向外傳的,只管遣小鼠來尋奴婢。還有小妹,小妹那邊奴婢也交代過了,近日幾處宮中的大小事情她都有留意過,您不好向靜妃張口的,她會一一說與您聽。”馬車在距離宮門三十步遠的位置停下。
按照規制,外臣家眷的馬車不得近宮門,需步行入內。
青禾下了馬車,回過身來扶沈槐。沈槐踩過車伕放置的馬凳,腳踏落地,晨風拂起,吹起她披風的一角,露出淡雅雲紋。
作者有話說:
又又又一次卡點,今天吃到了15一公斤的櫻桃和10一公斤的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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