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再不能回頭。
“那你也是我的殿下嗎?”展尉忽地說起玩笑話。
“不是。”陸君越自設局拉他趟渾水之後, 從前表演的溫潤就蕩然無存,話也說得冷冰冰。
展尉不過隨口一問,並不在意他是何種回答, 自顧自地又往下聊去:“真是遺憾,不過你大費周章讓我把曹有年引出宮來,是想做什麼?”
“我聽聞沈姑娘今晨進宮了。"
“你做這些事,總是與她有關的吧。”
他揣摩著,陸君越選擇沉默。
沒得回應, 他眼神轉過幾分, 換了絮叨的話題, 從沈槐身上又轉回陸君越, “有時候真羨慕你……”
“羨慕我?”好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那般,陸君越空茫的眼神轉至清明, “你都不知我過往,就提羨慕二字, 是我該羨慕你才是。”
他背對著展尉,神色漠翳。
揹負著別人的皮囊過一生,連名字都得藏了再藏,當真是……可悲得不能再可悲,竟也會被人羨慕。
此多荒謬啊。
“是啊, 羨慕你。你千方百計讓我入局,連同身份都模稜兩可,你的過往,你會說與我聽嗎?我既不知你過往,我羨慕有何問題?我就是羨慕你,可以這樣堂而皇之地誆騙我。倘若不是今日我提前半刻來尋你,聽得這其中隱秘, 你何時才會告知我真相?”展尉從寬黑的大椅上起身,與他面對面地站著,眼神對峙到一處。
“你以為前朝遺孤是個什麼好身份?”寂寥之聲平淡,陸君越異常坦然。
“殿下問我?”展尉眼睛裡翻湧著慍色與失望,朝後錯開半步。
原本並肩而立的兩人互相對峙。
“我還想問問殿下呢,前朝遺孤到底是什麼,讓你對我,對一個往來多年的朋友都要算計至此?”
展尉唇角抽搐過,素來平靜的心緒,因這番話驟然掀起波瀾。他眉頭蹙然,手心緊握成拳,猛地朝前一揮,勁風乍起,質問出口。
平淡的挖苦聲陡然拔高,似要道盡主人的不滿與控訴,他死死盯著陸君越,似是真的為之痛苦極了,一如他祖母死去的那一夜。
“世子有著這樣的身份,想要復仇,只需勾勾手,全天下有無數人願為你捨命奔竭。不像我,復仇兩個字提在嘴邊都是大逆不道,你如何做都能高舉正義的旗幟,而我,我只能是叛臣。數代名流,只我偏叫尚書府背了叛國的罵聲。成敗得失之間,世子什麼都不用揹負,還要誘我入局,我們不是朋友嗎,世子?”
不信任的、充滿審視的目光刺過來,陸君越嘴唇抿得發白:“前朝遺孤揹負的是一個朝代的遺願,那樣的人生是不可以有朋友的,真心也是。”
那是全家死絕了,就剩一個,是朝代斷絕時,所剩血脈凋零,作為朝代延續的唯一可能。只要有人找上,就只有一種選擇,哪怕明知他們故意為之,故意用命增填他心中的怨與恨,他也必須揹負著所有人的期望活下去。沒有拒絕的理由,也不會有人會讓他拒絕,前朝遺孤活著,就是要揹負那個朝代的一切,揹負著直到所有人都滿意,直到所謂的夙願被完成,才能被允許稍作喘息。
一拳落空後,展尉越說越激動:“我不過是一枚棋子,殿下把所有人都當棋子,有人能理解你嗎,殿下?”
“還有沈姑娘。”
“沈姑娘今日進宮,也是殿下計劃好的吧?不知殿下對她的在意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你捫心自問,我們相識多年,你瞞了我多少事,一句也不曾提。這樣日日偽裝著,你不累嗎?”
迎上他逼近的眼,陸君越緊繃著的肩膀突就鬆垮下來,忽就不想繼續演下去了。
他聲音變得有些緩頹,順著說下去:“確實是有些累。”
展尉面上情緒轉過,眉梢翹起一角,手拍過陸君越的肩:“我們是朋友,你說與我聽,我可以幫你,我們已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可以試著相信我,我……”
見著展尉臉頰在情緒表演激動中微微泛紅,陸君越定定看著前方,神色仰眸之中,顯露幾分澀意。
他坐下,眸光與展尉對上,其間窩了火,漠然的神情捎帶上兩分冷色,聲往下沉:“挑剔我的隱瞞,挖苦著,說我不懂真心待人,質詢心中不滿。你如此,當真受盡委屈嗎?”
展尉拍肩的手忽地僵住,在冷譏聲中不上不下。
“展家二郎,以你祖母作投名狀,你要我如何相信你?”陸君越面上的一切情緒瞬間消抹而去,彷彿方才的一切都是逢場作戲,他直直看著展尉。
瞳孔訴說震驚,憤懣的聲啞火,轉而變調,是防備的疏離,展尉訝然:“你何時知道的?”
“或許是作為朋友,你在我焦頭爛額之時與我舊事重提,盤問於我。”陸君越輕輕扯了扯嘴角,像是聽不懂。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展尉臉黑,手收回的同時,已悄然握上了暗珠。
“你總頻繁與我提及沈槐,到底是想試探什麼?”陸君越眼神隨他而動,不僅沒有拉開距離,還更湊近了些,“百問坊那日,你說縱是我要逆了那金鑾殿上的皇權你也二話不說就應我,我一個國公府世子,為何要覆了金鑾啊?”
“沉厭尚且摸不透我的身份,我偽裝得如此好,我倒是好奇尚書府是如何察覺的,或者說你是如何得知我不是他?”
“呵,話密而洩,倒是我不應該過早洞察你的心思了。”展尉自嘲一笑,繼續問道,“所以你故意誘我入局?”
“你不也在試探?”
一句話……
錯愕的表情在臉上凝起,經了許久才消下,展尉沒有辯解,只有更多的疑惑:“你如此,早就有確鑿無疑的證據了吧,明知道我與你不屬一營,為何還要演上這一出?又為何還要把計劃的一環交由我去執行,你就不怕我報信嗎?”
陸君越笑著,眼底是謀算在手的篤定:“你說呢?你和他之間隔著死仇,我需要怕嗎?”
展尉主動向後退過幾步,拉開距離。
一人防備,一人推進。
空氣劍拔弩張起來。
“你想要什麼?”身在對方的大本營,對方真要拿他如何,他現今也無力反抗,既早已看透,定是有所圖謀,不若先弄清楚對方盤算。
展尉心神大動,陸君越只定定盯向他。
“珠算還在你手中吧。”雖是問話卻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的陳述平靜,“你祖母是奉京難得一見的老人了,於禮朝之事多有耳聞,她之死已成定局,你便借她之命收束珠算。讓我猜猜,你是如何打消沉厭猜忌的。沉厭手中那份應與你先前給我尋來的那份一樣,都是你刻意仿製的吧。確實無愧謀略之策,可惜你貪心過甚,你若不派舶來尋上門來,沒有百問坊那一遭,我無論如何都是猜不到你身上的,把真正的珠算給我。”
陸君越說著,眉眼微垂,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定在一處。
展尉倏然收了手上動作,繞過桌,與之隔桌相望:“珠算不在我手裡,為防意外,我將它同我祖母一起下葬了。”
“你當我會信你?”陸君越在桌沿兩側撐起身,狹長的眸間寒意凜人。
他以為的,唯一的朋友,也不過和他們一般。
“事實如此。”展尉壓下混亂,斂去眼中情緒,“你若不信,派你的鐵甲銀衛去掘墳開墓,一切自就明瞭。”
“冥頑不靈。”
陸君越面色冷下,腕骨猛地一翻,纏繞在他腰間的斷陽劍倏忽彈鞘而出,銀刃流蛇盤舞,從桌下裂形竄向下三盤之位。
展尉神色未亂,閃避開來,指尖飛快錯過後腰的珠算,五指翻拂而動,算珠於掌中撥甩而出,顆顆圓潤,褐色的硬珠脫框激射,密似驟雨初落,帶起凌厲的勁風,朝著銀光賓士而去,軌跡難尋。
叮鏘碎響、噼啪折音伴著銀光之芒落在房中。
斷陽劍冷而薄,橫掃劈斬,軟面彎出月牙的刃,一連繳下六顆飛射的算珠。算珠質地堅硬,由褐金混鐵而制,直面斷陽劍之輝,不碎反借力迂迴,與新彈射出的六顆新算珠碰撞在一處,從兩個角度齊齊包向執劍之人。
算珠身小,速疾,陸君越勾腳踢桌做擋,人隨劍動,鎖向撥動算珠的手腕和肩頸。
展尉沉氣穩身,指縫扣住餘下算珠,抬手再振,算珠化如暗器,刁鑽而行。
軟劍彎折旋繞,以柔克剛,卸過算珠衝撞的力道,步步逼近。陸君越冷聲而斥:“這就是珠算,你使得倒是好。”
展尉硬接了一劍。肩頸見紅時,他以珠算的金鐵之框格擋,反手將出離的算珠重新串回框條之中,全盤掃蕩而出。
“我現在算是清楚了,殿下早就防著我,百問坊後的每一日、每一事,都是誘我入局的盤,尚書府之力,或許是有些用,但於大勢之前不過杯水車薪,我都不屑一顧的東西,殿下只怕是會更不屑。殿下要的,自始至終都是我手中珠算。”
“你既知曉,就應奉上,把珠算給我,我不殺你,亦可許諾有朝一日定會為你祖母報仇。”
“珠算是好,可也是比不得殿下之謀。殿下既然要我屈居人下,總要讓我見識見識,在藏拙一事之上,究竟是誰更勝一籌。”
“何必如此,你不是我的對手。”
“總要試一試,我見殿下如今與我不過五五分。”
上二下五十三檔,九十一顆算珠疊亂而出。
既是如此,休怪他不客氣了。陸君越眸色微沉,手腕急抖,劍勢由柔轉戾,層層格擋紛飛的算珠,指尖撥彈時不再留手,借力打力,將近半數的算珠反折向展尉,只稍稍控了力道。
檀中、鳩尾、中脘、期門、章門、天突、人迎、曲澤、內關……正面的人身的xue位挨個受了算珠的擊打,展尉於瞬間失力,渾身痠麻,疼痛難忍,吸氣都扯著疼,卻仍強撐著,用最後一點力握住救命的珠算。
“殿下,方才之話話可還算數?”
“看心情。”
“對不起,是我錯了。”展尉道過歉後又問,“殿下現在心情如何?”
“尚可。”
隨著肯定之聲,算珠咚咚落地,珠算也從手中滑落,展尉強撐的體面跌倒於地,悶響乍然。
“有酒嗎,殿下?”
偌大的國公府怎麼可能沒有酒,他如此開口討要,陸君越想要忽視都覺得難,甩了甩袖,拾撿起地上散落的算珠,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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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唔,展公子是個什麼人呢,很難說
誰懂啊,說是20萬字完結,至今……能不能日萬,能不能小讀者砸過來,能不能……
好吧,不能,繼續單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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