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溫吞, 不如茶香四溢。
沈槐在白菊宮重新梳理資訊。父親,是要救的。這局,也是要入的。靜妃口中的前塵往事, 幾分真假,多是不定,旁人她或許不清,但那位死得其所的三堂叔她是有印象的,情深幾許不可能存在他身上, 那位浪蕩不羈的少年將軍, 為愛所困, 自是不會。
這宮中還真是一步一坑啊, 想來陸君越也未能料到吧。
只是不知,眼前之人與她編造這一出郎情妾意, 鴛鴦棒打的舊事,所求又是為何?
“娘娘, 我身子微有不適,想登東淨手,勞娘娘在此稍候片刻。”沈槐在面上擠出難色,尋由離場。
人有三急,南宮婉宜自不會拒絕, 她眼神落下,侍奉一旁的婢女自覺上前為沈槐引路。
沈槐捂著小腹,手微微抓緊,看上去並不好受。
“多謝娘娘。”
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沒過彎角,南宮婉宜嫻靜的溫婉消去,多了幾分厲色。
她所言非全是虛假, 沈逸朗與她之間確實有過一段露水情緣,卻非他之願,是她一意痴纏。她與他陌路相識,一見生情,故意落水惹他相救,以清白之身作脅,逼他娶她。
少年清朗,只說無愛不可為,他與她說明,他知她是故意而為,只是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溺於冰湖之中,他對她並無情愛,求她自重。
到最後,竟為脫身自甘落髮為僧。
他將她求愛的自尊踩在腳下,如此狠絕。
她怎能不恨。
他不是最在意沈家嗎?她偏要毀給他看。沈俞是第一個,沈巍隨後做第二個,他的侄女兒也不例外,整個將軍府統統都要為他當初的選擇付出代價。
南宮婉宜心中瘋魔,卻在沈槐迴廊的第一瞬恢復了人淡如菊。
“計劃有改,北麓山見。”
訊息透著風往宮外去,被人攔截下,遞送往金鑾。
“陛下,沈大小姐入宮了,現下人仍在白菊宮內,並無異動。”信朝上報了去,計劃是什麼計劃,除了沈槐自己,是沒有人知道的,她不動,宮廷中的護龍衛也動不了,除了在暗處盯梢,每隔一刻鐘報一次信,也沒了大用。
沉厭抬腳坐在高處,賞玩手中琉璃扇,對這些不痛不癢的訊息也不大在意,總感覺耳邊少了點什麼。
他停住賞玩的動作,忽想起少了誰。
“曹有年呢,回來了嗎?”
“尚未。曹公公一大早便從南門出去了,慌里慌張的,至今未歸。”
“知道了,下去吧。”
護龍衛退走,殿外歌舞助興的舞姬和樂師湧進殿中,又是歌舞昇平的妙景,沉厭垂眸欣賞,繼續把玩手中琉璃扇。
樂聲入耳,歌舞曼妙,白菊宮內,也是熱鬧的景象。
“曹公公如今離宮未回,長寧,你該動身了。”管絃之聲擾擾,南宮婉宜與沈槐坐在廊亭的長凳上,說的話只有彼此能聽清。
“靜妃娘娘可與我說說清梧宮內的安妃為人性情?”方才藉著如廁為由,已將訊息傳了出去,眼下要做的便是再拖一拖這時間,給宮外多做些準備,沈槐故作憂急,“我父親圍困宮闈時日數久,我實是不想在此事之上旁生意外枝節,聽聞那安妃素來與娘娘不對付,我與娘娘關係之親,若是入了她的地界,難保不會受她為難。娘娘與我詳說一番,我屆時也好自行應對。”
她說的話不無道理,南宮婉宜也不覺有何奇怪,反覺她青澀稚嫩,的的確確託不起將軍府欲要傾倒的門楣。
“那安妃應不會與你為難,她腹中懷了龍種,怕被人知曉,近日都不怎麼出來走動,我也是診脈時聽得太醫閒言了兩句才知道的。你小心避過她宮中巡值的女婢,應無大礙。”南宮婉宜叫沈槐儘可寬心,將箇中緣由說清。
“既是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謝娘娘據實相告。”
沈槐與她簡單客氣過,便就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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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按原計劃進行,沈槐換了一身行頭,以初時準備的那樣,避過在暗處盯梢的護龍衛,直直鑽到清梧宮中。
暗道藏在清梧宮內的一處假山後,那地方離安妃所在的寢殿不算近,卻有一池春水,時常會有引得一些休值的宮女過來消暑。
沈槐小心避過,有驚無險地入了暗道。
暗道順直通往司禮監公房,因著沉厭的疑心深重,曹有年的居所距內廷尚遠,從內廷延綿過數不清的高閣才到此處。此處屋舍青磚灰瓦、無黃琉璃、無吻獸、硬山頂,並無過多不同,但曹有年的屋舍是極為好辨認的。身為宮內大監,沉厭身邊的近臣,多少得了些不同於眾的恩賞,他的居所有一個獨立的小院。
曹有年每日卯時不至就要起床,由那些寅時上工的小太監伺候梳洗和膳食,早膳過後,趕著卯時未過,曹有年便要入往宮中去當值,將小太監伺候他的,在沉厭身上重複一遍。
沉厭是個偏愛長睡的帝王,未有要事,他一般辰時三刻才願起,經著穿衣、束髮、漱口、上香等事後,幾乎近了巳時才處理政務。
現今不過辰時四刻,按照慣習,曹有年既是摸往宮外去,不至巳時是不會回往居所的,他的小院中只會有每日每時固定過來灑掃的小太監入往。
沈槐壓過頭頂的三山帽,兩手縛於窄窄的袖子裡,矮著身子,碎著步子就朝裡進,她腰背彎著,舉目不抬,躡手躡腳的,與宮廷之中謹小慎微、生怕衝撞了貴人的小太監似是打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就著那以假亂真的腰牌,就這樣大賴賴地以灑掃小太監的身份入了裡。
東西狹長的院,連房三座,高不過牆,進深數丈,每排五到七檁,一明兩暗,沈槐朝著東首的大間走去。
東首的大間規格極高,幾乎近了一般宮妃的規制,除無彩繪,門窗步步錦欞格,硃紅色漆。庭院石板墁地,無園林,卻設了井亭、水缸,角落植了棵高大的老榆。
再往內,就入了裡間,架子床、靠背椅、穿衣鏡乃至陳設的玉器、瓷器都是用料極為紮實的。
鑰匙會被放置在何處?
這是一個來前就做過無數假想猜測的問題。
曹有年在沉厭身邊做事多年,多少沾染了一些謹防之心,他的房間內用於藏東西的暗閣必不會少,架子床下的第六塊地磚可活動翻轉,掀開是一個小空格,裡面藏了一本春宮圖。
再往穿衣鏡旁的博古架敲過,有空響,開關是最低處的一個被固定住的小木盒,輕旋過木盒,博古架朝兩旁開啟,露出一個老虎洞來,可通往更深處。
沈槐沒有往裡進,鑰匙那樣小的物件,曹有年不會藏入著夜裡藏人的老虎洞,她將木盒旋合好,繼續在房內摸索,直直摸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小環。
小環經由輕輕拉動,“咔噠”一聲,喝茶布膳用的方桌側邊彈出一條縫來。那狹小的縫隙間,隱著一枚熟鐵鑰匙,巴掌長短,烏黑不打眼。
沈槐將其拿入手中,細長的柄,杆身光溜溜的,一頭有凹槽,上面纏了一截黑布條,因染了血變得灰褐。
這便是關住父親的那把鑰匙了。
拿了鑰匙,沈槐將縫隙復於原處,扭頭就要出去。
“站住。”迎面聞得細厲的聲。
沈槐心頭猛然一緊,方才尋那鑰匙的藏身之處太過認真,一時沒察覺有人近了身。
前來的是每日奉命負責灑掃的小太監,“你是誰,今日我當值,你怎會在公公的屋內,誰讓你進來的?”
“是……是院內管事公公差我來的,說曹公公路途離宮未歸,今日觀天或有不測,屋內窗牖未掩,恐進了風落了灰,命我進來規整一番。”沈槐脊背微塌,依舊是小太監那般畏縮佝僂的模樣,垂著頭,聲音壓得低啞怯懦,刻意捏出底層宮人特有的拘謹。
“一派胡言!”那灑掃的小太監眉眼一豎,往前跨兩步,眼神警惕地掃過沈槐周身,上下打量著,並不信她口中之言,“今日灑掃排班我最清楚,裡外院落皆有定人,從未增派旁人,你腰牌拿來我看。”
素色內監服飾顫了顫,沈槐捏緊手中冰涼的鑰匙,眼神忽升起厲色,若是再讓他嚷嚷下去,保不齊會引來更多的人。
廊外的風穿過老榆樹的枝椏,沙沙作響,沈槐緩緩抬起袖中縛著的手,慢吞吞摸出那枚仿造得天衣無縫的腰牌,指尖微頓,遞了過去。
小太監接過細看,紋路字跡皆無破綻,眉頭稍稍鬆動,卻依舊不肯全然放鬆,目光狐疑落在緊閉的裡間:“既是規整屋子,怎會摸到內室深處?”
尋常灑掃,只在外屋收拾便可。
見他神情松下一些,沈槐將頭顱壓低,語氣惶恐:“公公有所不知,管事特意叮囑,曹公公素來愛潔,裡間器物貴重,需一併擦拭,萬萬不能怠慢,若是出了差錯,便要叫我吃頓板子。”
曹有年是御前的紅人,院裡差事管束極嚴,小太監半信半疑,攥著掃帚的手微微鬆開,只將腰牌還她。
“既是如此,速些收拾完出來,莫要在公公房內久留,壞了規矩,仔細挨罰。”
“是是是,小的省得,這就出去,這就出去。”她唯唯諾諾,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
腰背彎得更甚,沈槐邁著細碎輕緩的步子,垂眼避過對方視線,正要朝外退去,又被喚住。
“公公還有事?”她問得小心,手中卻是已暗中摸上袖箭。
小太監無意瞥見她袖口滑落的一角,一截髮黑髮褐的舊布條若隱若現,只是宮中人衣衫陳舊、沾染汙漬乃是常事,他只淡淡掃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
“無事,只是問問你隸屬哪位管事手下,我怎從未見過你。”
“回公公,小的是安公公手下的。”
“走吧,走吧,別在這礙著我。”安公公與曹公公素來私交不錯,會喚人前來倒也無可厚非,小太監雖見她眼生,卻並未再多起疑,宮中多事之秋,進出排查都是極嚴,他沒往其他事上多想,只惦記著,待曹公公回來了,要通說一聲。
沈槐連連應聲,與他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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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安公公:天大的黑鍋啊。
沈槐:無事,無事,左右您老後面沒啥戲份了,背口黑鍋好過查無此人。
安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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