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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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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向山而行 北麓的序幕

暗牢裡靜得不能再靜, 消失的骷髏間裡,兩人一同默然。

片刻過後,劇烈起伏的胸膛緩和下, 沉厭鬆了鉗制在沈槐脖頸間的大手,臉上又掛回帝王的冷傲。

“孤是奈何不了你,那他們呢?”

“國公爺溺子萬般,那陸君越如此喜歡你,為你不惜絕食相逼, 你父親手握百萬鐵騎軍權, 為你、為將軍府清名, 自甘交送, 待孤將你帶到北麓,你說他們會不會將浮屠秘寶乖乖奉上孤的手?”

“屆時, 你還能像此刻這般不懼死、不屈嗎?”

他的威逼換來意料之外的嘲諷:“那陛下可要保護好我,我若死了, 你便失了籌碼,或將會一無所有也說不一定。”沈槐目之所及,並無一塊好肉,但臉上的笑卻更大更廣。

沉厭如此之言,只會讓她更篤定她不會死。

至少在抵達北麓之前不會。

看似高高在上的帝王, 看似立於不敗之地的山中猛虎,其實與她一般無二,會羞會惱會怒。

她們的局,他會入。高位的權柄不夠,他要穩固的權柄就永遠放不開浮屠秘寶,去了北麓,鹿死誰手, 猶未可知,縱無法按照計劃拿到紅圖,卻也能實實在在地削他臂膀。月心嬤嬤消亡的事實既定,國師大人若真如陸君越所言那般在意,註定會成為她手中一把刀,在事情未竟之前與她短暫地站在同一個方陣裡,直至結局終定。

如此,眼下這一局,仍是她勝。

沈槐挨著痛,心情卻是很好。

琉璃扇間沾了血,一人紅了眼,一人白了臉。沉厭臉上扭曲著神情,辨不清楚是狠還是恨:“孤自不會讓你死得輕易,能扛過浮屠的三月妄,想必多受些苦楚也是無妨的吧。”

不可死,皮外傷呢,精神上的鞭笞呢,總有一樣會讓人痛的吧。

沉厭似是想到了什麼,陰戾的表色褪去,重新烙印上帝王的絕傲:“孤倒是不知你將軍府落魄於此,竟還生得出這般奪權的心思,你若老老實實按旨進宮,孤也不會屠了那些護送你出城的家將,你的丫鬟也不會為你消亡。你說你,堂堂將軍府嫡女,身弱無能,竟還妄想與皇權作抗,他們都是因你而死,你知道嗎?”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在誅她的心。

縱是知曉得明明白白,心臟仍不可控地泛起痛,比之琉璃扇劃割入肌理之中的疼痛還要刺人,沈槐低垂的頭顱仰向高處:“陛下!”

“你坐擁山河萬里,從前讀的聖賢書是如隔世,忘了嗎?天下萬姓,誰不是你的子民,你可曾有過一丁點憐惜?人命於你心中不過草芥糟糠,你說將軍府落魄如此,怎生出的反心,你不知嗎?”

“我姑母為護你高位,自甘為妃,為你制衡難穩的後宮。你忌憚外戚,詠華孚葬她,以大火吞天、潦草塞責時念及過絲毫舊情嗎?我父為你打江山,戍守邊疆十數載,奉命還京,明知自己疼惜多年的妹妹死得不明不白,仍為了你的權位忍氣吞聲,一一嚥下苦果時,你又是如何做的?變本加厲,欲要兵權相釋,那時,我父親如何做的?他卑躬屈膝,將手中兵權奉送至你手,一個沒了虎牙的將軍府,一個落魄受困的將軍府,一個忠心耿耿的將軍府,陛下饒過了嗎?”

“沒有!陛下,你沒有。你殺我母親,逼我入宮,你一點情面不留,你反覆用刀子戳著將軍府的心窩,問將軍府為何不效忠於你,你不羞愧嗎?你想要的當真是盡忠的將軍一門嗎,陛下?”

淚不知從何處竄湧,沈槐眼眶中斥滿質問與痛意,姑母逝世,她困於床榻,什麼都不知道,母親暴斃,她連痛心的時間都不被允,就要被追攆著自救,父親圍困,弟弟死戰,知君昏聵,曉君無情,她拿清白換命,為的,就是能多一刻,多一刻去想、去做,去抹滅這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帝王。

他要誅她的心,她亦不會允他顏色不改。

“一次次冒犯孤的威嚴,真是好大的膽。”

琉璃扇的血不見,更深地沒入沈槐臂膀一側,沉厭面不改色,眼中多了兩分陰冷。

“盡忠?若是盡忠,那就該為孤去死。”

“陛下。”在這冷冽中,曹有年從小門之外一步步走過燭臺,近了沉厭的身,他尖細的聲音帶著恭從。

高挺的鼻樑間沾染了血,龍蟠金爪點紅,沉厭收了狠目,漠然收回手中琉璃扇:“何事?”

“國師大人求見。”

“讓他去殿中侯著。”

玄離,回京延緩,又有所隱瞞,一路上想必聽了不少風言風語,此次歸來,定然要見人的,非從前那般可糊弄過去,縱那女子是咬舌自盡,非他逼迫,但其若知,定會把這筆爛賬算在他頭上。本就是不受掌控之人,如今已知浮屠秘寶所在,也時候該料理了。

看了一眼沈槐,血跡髒汙,臉色蒼寡,沉厭捲袖出了暗牢小門。

她說的並無問題,可他不允,也不承認。他是君,他是王,人臣就該居於其位,為他生,為他死,生了反心便是大逆不道。

任何人都是如此。

四月槐生,兩日的功夫,奉京變了天。靜妃入獄,沈槐對外被“請”入宮,而國公府外,門庭若市。

北麓的序幕就此拉開。

各方勢力齊向山而行,重金求索浮屠秘寶相關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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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一路向北,在四月的陰雨天裡延綿出溼漉漉的痕跡,將蹤跡顯於天地,無懼任何人的探聽。

“主子,我們真的不去救夫人嗎?”影二暗中視察奉京動向,從陳副領口中得知了沈槐受刑一事,經了兄長提醒,他已然知道沈小姐於主子心間是何等分量,再見主子離京時也不提一語,揮甩馬鞭的同時他沒忍住問出口。

遠行的馬車一路從簡,只桌上擺了盤棋。

陸君越靠坐在棋盤一側,看著棋子,眸中辨不清神色,只隱約合著紗簾下打來的光,透出微微的一抹亮,纏綿著幾分雨的溼意。

影二的問題在窸窸窣窣的雨葉下,他聽得真切。

他也想,可他要相信她,她既說了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入宮,一切按計劃而行,那他就要相信她。縱是心中不可受控地生出憂與懼,憂她處境,懼她遇難,可她不是靠他生長的春藤。她是狡猾的狐貍,懂借勢運籌、有勇有謀,他要信她。

“繼續趕路。”

“是,主子。”

他的回答落地,影二的聲音也隨之消弭。雨聲寂寥下,馬鞭又被高高揚起,蹄印泥濘,踐踏過山河半徑。

沿路而行,依山傍水,林秀人疏,天由滂沱雨化作豔陽天,馬只偶爾停蹄,也依舊荒過一旬的時日才將人送達山的一角,國公府的馬車行經六百里,終於在北麓山腳下停住。

“將軍,陸世子到了,我們是否要動手?”沈楓出類拔萃,幾乎聯合舊部暗中控下了整個東土,收到信件後,是最早日蹲守於此的。他的手下觀人見物,只憑一盞燈籠認出國公府的馬車。

“莫要妄動,阿姐近日可有傳信來?”古銅色小臂在沙盤中移動插旗,移動屬於國公府的那一旗幟。

“並未,大小姐受困於京,百問坊無信傳出。”

人在戰場廝殺中的成長是很快的,尤其喪母,至親受逼,短短時間讓一個少年蛻變沉穩,沈楓的聲壓下舊部躁動:“這北麓,雖是我們先至,可近半月來往勢力數眾,距阿姐所說之日還有兩日,繼續等,國公府是為同盟,就該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無需聯絡。”

“是。”

沉厭拿到玄離根據浮屠秘寶所繪製的藏圖後,玄離自己派了數人前往,沉厭也遣了先鋒隊探路,而廖識淵攜著江湖客遊走山水之間,四散訊息,引動人心,致力於將水儘可能地攪和得渾上三分。

而沈巍,離京不過三日功夫,從廖識淵看束之下遁走,自行入山,也隱於一處幽暗的山xue之間。

浮屠秘寶,傳說中的得寶者得江山,無數人趨之若鶩。

“傳信國師大人,陸世子已抵北麓。”

“速速回稟陛下,國公府現身浮屠。”

“將軍,我們何時動手?”

……

北麓山間,鬱鬱蔥蔥,藏了數不清的人。

藏在此間者,都算聰明人,不聰明的早已在初到北麓之時因貿然行舉而失了爭奪的資格。於國公府的抵達,他們都默契地只選擇觀望,無人作探。

最大的老虎敗走,森中野獸才許分食。

這是規則。

沉厭未達一日,這北麓之林就只是佔地之位,而非操刀行戈的地方。

雨絲連綿,斷而不斷,從白晝冷光續接到無星辰的夜。陸君越在北麓山脈的西方一側落了腳,不算寬敞,但位置甚好,足以遮蔽風雨,是影一初到時尋的地兒。

影一與隨行的潛龍衛來得早,行事低調,且西方一側的這個位置較為偏僻,近於懸崖峭壁,倒是沒幾方勢力知曉他們藏身於此。眾人也只看顧己方,大抵清楚各方散佈的大方向,具體的都沒去摸索,畢竟行此舉實為冒昧,一不小心就會折兵損將,對方若是借題發揮,反倒是難以抽身,索性只觀行往的方向,落腳何處大家都不甚在意。左右,到秘寶開啟的那日,無人會再藏。

四側圍壁,南北兩向都有出入口,卻礙於石樁的曲折,只從裡看,渾然像是個被框住的地堡。

枯枝木柴在漆黑中燃起唯一的光亮,火堆旁是三五個可供人坐的磨石,夠大夠亮,看那方形,應是受了挖鑿的。

地堡間的潮氣微微退散過,陸君越在最大的磨石塊上躺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斷斷續續了好幾天,寫出來的,好在並不突兀,一切順著就到了最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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