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所聞, 千門百派,但臨北麓山間者也不過數十之數。
浮屠秘寶誰都想要,可不是誰都有力一爭的, 實力不足而心存僥倖者,疼痛自會教他放貪忘欲。
五月十一,晴光日朗,眾人苦等的沉厭終於到了北麓。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蜿蜒過了山的另一邊。
“陛下, 到了。”曹有年尖細的聲在窗沿一側敲響。
玄離撚動佛珠的手微微頓下:“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 剛過未時。”
“敲吧。”
“是, 陛下。”
曹有年轉身朝後, 金鐘鳴響,生怕山裡人不知他們的到來, 渾厚的嗡聲層層疊疊蕩遍北麓,悠揚綿長, 縈山不散。
對此,廖小白“嘖”過一聲翻了個白眼。
“還當是宮裡呢,鳴響金鐘,這是想讓誰給他上朝啊,當皇帝當瘋了吧, 到了山裡也不安寧,一會兒打起來老子先扔了他那口破鍾!”他碎碎叨叨著,很是不滿被擾了午休的好眠。跟著公子連軸轉了幾個天,這好不容易才允了一晌的休息時間,這些傢伙,來得真不是時候。
念歸唸叨,人還是認命從被太陽烘烤得暖暖的石塊上爬起, 踩著林間的梢站崗去了。
三方聯動,他負責的是分劃過後正南及其以西方向的圍打。
人一到,用不了多久定就要闖山了,雖厭惡,但能穩坐江山多年,任誰都知道這狗皇帝不是一塊好啃的軟骨頭。
他動身之際,聞鐘鳴者也一一攢動起來。
“殿下還沒回來嗎?”陳耀庭與腦子活泛的影二一道,兩人負責東至東南一向,陳耀庭把手中箭往箭筒裡塞裝,問著時常近身陸君越的影二。
影二給他遞過一把箭,頗有些苦大仇深:“我上哪知道去啊,主子走的時候連說都沒說一聲,要不親眼見著他下山,我都要以為是被誰擄了去。”
箭筒塞得滿當,只留了拔箭的空隙。
“罷了,走吧。主子在或不在,不影響這一時半會的時局,他離開定是有著要緊事,算不得糟糕。我們還是著眼於當下比較好,要是在主子回來前,我們把事情搞砸了,那才恐怖。”影二穿好護甲,說著往外走。
“言之有理。”陳耀庭評價過後,也跟身同行。
兩人飛躍過林間,遠遠就瞧見了滾山而下的重石和圓木。轟隆震震,沉悶炸山而行,圓木翻滾,巨石碰撞,天光透金的斑駁被打得稀碎。
枯枝折斷無春,沿途的草木都彎了脊樑,四面八方是聚往的人。
山上,七星與沈楓各護一方,影一遊走串聯四向,為活命的那群“老實人”先行打板衝殺。山下,禁軍開道,護龍衛先鋒十營隨往,餘下十四營,其中十二營分守著四處同制馬車,另外二營作為先行者的補充力量停於兩者中間。
北麓山有馬道,在兩處上山的必經之路,山石與滾木轟響,設計的不是如何埋伏,而是逼他們棄馬而行。
開道的禁軍若遇滾木或巨石多選擇棄馬而行,也有諸多騎術極佳者繞過險阻向前,與十營護龍衛同馳。避過了石木,又迎來煙球,白霧散作一片,視線範圍只見高遠,先前佈置隱秘的絆馬索和深xue一一派上用場,坑陷下不少人。
馬嘶長鳴,血湧遮翠,被圍起的山林已無再會被驚飛的鳥禽,眾人各為其主,只要見面,都會不問一言就默契地戰鬥到一塊。
殺得熱鬧,卻不夠慘烈。
沈巍移走目光,遙遙鎖向山腳下不遠處由六馬牽拉的四輛華車,沉厭會藏在哪?槐兒又被他控制於何處?柳六能順利完成他所交代的事宜嗎?
站在隱處,居高望遠,他捏緊了唯剩的一隻拳。
入宮受苦,為松帝王心絃,也為帝王手中紅圖。他得到了紅圖,卻失了對外的準度,國公府水深,將軍府為弱勢困,不僅沒得解綁,還增了羈絆,兩者牽而不斷。陸君越匆匆離山,未必不是發現了其中端倪。
將軍府主母暴逝,大小姐稱病遠赴京郊,他和沈楓接連被遣,入宮圍困,戍守東土,各有各的困楚。府中事宜難主,他入宮匆忙,未多言囑咐,之後偶得時間回府,也都受了宮廷密切監管,並無好的時機傳達本意,一切都由管家沈策自主代而理之。在這樣的境遇下,府中竟未曾出過任何亂子,這本身就引人懷疑。
混亂中有輕盈的鳥鳴。
沈巍回攏思緒,鑽身去往。
密林雖受了衝擊,卻也多在兩道必經之路旁側,其餘地方除去機關陷進,倒是與從前無異。
白髮老者矮著身子畏畏縮縮蹲在一棵大樹下,雙目回擺,左顧右盼。直至於瞧見來人左臂衣袖空空蕩蕩的,他才迎上前去。
“將軍,柳副將和沈管家下山了,四輛馬車,為首的裡邊坐著國師大人,後三輛沒辦法確定,唯一能確定的是小姐與沉厭同駕。沈管家原地靜待,柳副將與我見面後,按您吩咐的,一路繞人往浮屠石門處去了,但半道上被小公子瞧見,小公子從戰中抽身,將他扣下了。”他快言快語,三兩句將事情統概過。
“紅圖呢?”
“小公子將人看得很嚴實,小的沒辦法近身。”
“退下吧。”
沈巍擺過手後,白髮老者悄聲退走,只留一道孤影碎在林間。
好在柳六常年隨他戍邊,楓兒不曾見過,如今扣人也只是因為大戰之際見其行蹤可疑,應不會出太大的事。只是,如此一來,紅圖便不能無知無覺地落到歸處,要想掀起風浪就得多費些心神了。
若是沉厭遲遲不覺,自難亂其陣腳,那樣一個人,多難對付他是再清楚不過了。只看那插在最近處的探子,一路隨行而來,至今也還未曾摸透其所在就知道了,而最大的不妙是自己還被陸君越盯上了。
濃眉惱人地斜走,沈巍嘆了一口氣。
罷了,就讓他這個惡人露面親自促成所有吧。
白晝冷光下月,磋磨的伎倆已成廝殺,屍橫遍野,林中卻依舊人聲沸響。
沈巍尋往北向,在沈楓負責的那一片地視搜之時,陸君越也趕路返程,他之後,間續跟了許多江湖客。駿馬疾,一路未有避讓,先前影一、影二來報,一言之估,讓他心中曾短暫浮現的想法在腦中徹底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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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每人的謀篇布算都有所得,有所不得,北麓山總算安靜了幾分。
沉厭所攜二十四營都上了山,至於損失如何就不去細數了。多方纏鬥,並沒有誰討到好處,都是苦戰,在取寶之前先以這樣的方式淘汰過不應窺見秘寶之人。
廝殺並非定下終局,只是陸君越率先喊停,他手中剔除斷陽劍,仍拿著珠算和前朝璽印。
“諸位儘可殺伐至死,縱是得勝,我也必能叫你們開啟不得石門分毫。”
“浮屠秘寶藏於石門之後,石門鑰樞聚物體可解,我聞秘寶久矣,藏了兩物,一件已印進石門之上,一件存於手中。混戰至此,再打下去也只是纏鬥著浪費時日,我等不得,諸位若執意不願停手,我便毀了手中之物,免得徒我一人心神落空。”
他攜卷內氣宏聲傳遍山林。
此間之意分外明瞭,金戈劍鳴未停,卻是下意識輕、慢了許多。
“瘋了吧,拿著寶物要摧於手中?”有人不信,小聲質疑。
“萬一呢?我著急娶媳婦的時候也挺容易發瘋的,他手握兩物,對著這浮屠秘寶心有焦急,如此這般失了智也屬正常吧,雖說我得不到,但這天下至寶誰不想親眼一觀呢。”也有人覺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不過規勸世人的話,豆腐本就是要趁熱吃的,涼了不消化。
“那打還是不打?”
“不知道啊,看上面怎麼說,我們這些小人物哪做得了主。”
……
第三座馬車內,柔軟一片之上是唇瓣乾涸燥起裂紋的沈槐,她比出京之時狼狽了許多,看著方孔外來報信的人。
報信人走後,沉厭拆解了琉璃扇,居中的小副紅圖果然已被人動了手腳,他面色黑得不能再黑。
枉費準備良久,就為逼對方折損大員,如今卻是被反將一計,這攻防都具佳的馬車他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了。
按他本意,任由林中四分五裂、頭破血流,不到四物皆齊他不會現身,為達這一目的,甚至還提前讓太醫院專配了鎖溺散。鎖溺散封於硃紅蠟丸中,一顆可管三天,服藥後收斂周身水汽,整日無尿意、無便意,無需如廁。不僅沈槐需用,他也一樣。計劃中設想過所有,偏卻疏漏了一環,入林多日,直至今日他才驚覺扇中紅圖不知何時竟早已被人換走。
思慮過後,他拉動起另一道機關小鎖,對準那個四四方方的孔朝著窗外擲出一顆夜明珠。
曹有年游來蕩去,夜明珠正正砸過他的三山帽,驚得他渾身冷顫。雞皮疙瘩掉下一地,誤以為是何處來的暗箭,下意識摸了摸脖子,確定腦袋還端坐在脖頸之上,他心神冷靜兩分後,後知後覺這是從營中方向投出的,適才恢復了大太監的威嚴,怒而道呼:“是誰?不要命了!給咱家站出來!”
營裡寂然,只他的義子曹有餘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朝地上指了指,指在那滾落於地卻不顯晦暗的夜明珠上。
這樣圓潤飽滿的夜明珠帶起顫音:“義……義父,是……是陛下。”
“陛……陛下……”咽口水的聲過後,曹有年腿腳發軟,身子垮了一半。他,他方才這是斥罵了陛下,陛下貴為九五之尊,聽聞他這般放肆不尊之言,豈會輕易饒過了他。
帶著五雷轟頂的畏懼,曹有年轉過身子。
“給孤滾過來!”是壓低的怒音。
果不其然,沉厭發火了,卻又礙著大局強行忍壓。
平時得力的嘴皮子和活泛的腦子在這一刻彷彿鏽住了般,除了伏跪認錯,曹有年再說不出其他。
“陛,陛下……奴才不知是您,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罪該萬死啊。”
“蠢貨!”沉厭冷聲咒罵過後,起伏的胸膛適才平緩過一點,“傳孤旨意,停休止戈。”
“是,陛下。”
小命暫時保住,曹有年顫過聲回話,也沒敢問為什麼。金鐘次鳴,朝外一圈圈蕩過,林中漣漪漸平,方才還提刀拔槍的禁軍和護龍衛都各自歸整回了隊伍。
沉厭黑著臉將機關小鎖拉了閘,沈槐冷清地掃看過,倒是沒選在這時觸他黴頭。
她不想,但眼前人卻是無處撒氣,回臉看向了她。
作者有話說:
好睏好睏,我要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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