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離也同樣狼狽, 並不想理會於他,更無心解釋,只隨手拋丟起一塊玉佩。
“你阿姐說你看了自會明白。”
玉佩呈現淡紫的顏色, 落入沈楓懷中。淺柔如煙的竹葉紋脈浮沉於其裡,小巧玲瓏,觸手質感溫涼,居於左旁有條小小的紋裂,只一眼, 沈楓就閉了嘴。
這是阿姐貼身的物件, 非親信不取。對方既拿得出, 那就代表人在阿姐面前過了明路, 無論之前芥蒂如何,此刻他都值得信任。
指縫間溼意蔓延得越來越稠, 沈楓反手拭去下頜掛著的冷汗,他主動為玄離指路:“北麓山山形我比你更為熟悉, 你我行動不便,若你目的是為帶我出山應往東南向下行,那邊有還未散去的迷瘴可做簡單遮擋。若只是隱在山中便往北走,那邊懸崖峭壁多,毒蛇竄行, 搜尋之人不會細查。我隨身帶了雞冠石,你我不會有事。”
玄離略微詫異地瞧了他一眼,很快敲定了方向:“往北走。”
靜置了小半刻,避過搜尋的兩支隊伍,兩人開始朝北上走。一路人走走停停,好幾次險些被人發現。
沈楓的情況不容樂觀,軟筋散加腹部流血不止的傷口, 再拖下去,還沒等得及走到隱匿之地就會斃命于山林間。沈槐讓青苗將阿嬤的遺骸完整帶離宮廷,又將事實真相告訴自己,所求不過護沈楓周全,玄離不想於此事之上失信。
又一處暫且安全地歇腳地,他皺著眉看向已沈楓全布上鮮紅的掌背。
“你不能再走了。”
“可是隻剩最後五里路了。”目的地近在眼前,沈楓話說得有些不甘心。
常年征戰在外,負傷而行實是將士常態,他清楚對方的勸誡判斷是對的,他的身體確實不適宜再繼續往前了,可……
玄離扯下外袍連手帶人將他的傷口重新束過:“我知道,留在這裡也不能長久,此處只能供我二人短暫落腳,那些人很快便能尋過來,剩下的路我揹你走。”
“不必。”沈楓用牙咬住長袖,另一隻手同時用力,將傷口出血處勒得更緊,謝絕了他的好意,“你揹著我目標變大不說,行動也更為不便,我還可以堅持。”
“你不可以再走了。”
“我可以。”沈楓堅持。
他拒絕過後,玄離沒再勉強:“行,那準備好,半刻鐘後,我們繼續往上走。”
兩人癱躺在低矮卻密集的灌木叢間,依靠著一顆大榕樹從中擠佔出來的空間收容,時不時才蹦出幾句輕飄飄的話。
“我阿姐可還安全?”
“石門開啟,死傷無數,越往裡走越是爭端不止,你阿姐的情況我無從得知。護你周全一事是你阿姐還未入石門之前同我說的,她只叫我在暗處盯著,若你有意外,託我出手搭救,倘是你不信便將玉佩拿給你看,其餘之事未再與我多言。”
沈楓沒再繼續問下去,譬如對方效忠皇帝為何忽然反水,與阿姐之間又是做了怎樣的交易才會如此盡心盡力,知不知道浮屠金鑰背後隱藏的秘密,等等這些不合時宜的問題都不應在此時出現。
凌亂的腳步聲漸近,是禁軍一隊巡查的人。
來得人並不多,一個禁軍小隊隊長和三兩個衛兵。
他們搜尋著,其間還有模糊的聲斷續。
“你們……白痴嗎?讓你們放鬆,你們還真……知不知道這是要掉……的事,人都看不住,養你們禁軍……全吃乾飯,一群蠢貨,待陛下回來,我倒……有幾個能……”
“也沒說看的是國師啊……國師身份……他要走……不敢……將軍府那邊,我們問過……將軍府也在找人……互相知會……”
“陛下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國師大人只要未離北麓山間,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給我找出來。”
“還不趕緊給我去找!”
腳步分散開來,其間一道聲越來越近。沈楓和玄離兩人於榕樹後縮身屏息,捏緊了手中武器,精神緊繃著,時刻準備迎擊可能會發現他們的敵人。
距離他們灌木叢只有三步的位置,一名衛兵繞過榕樹,恰與二人六目相對,還未來得及出聲便被沈楓利落擲出的一槍橫貫長喉。玄離將倒下的人穩穩接住,緩慢放平後又補了一記摘盔,讓其呼吸徹底斷絕。
沈楓低頭看了一眼,新束扎的外袍再次被染上色,方才那衛兵已然張口,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如此動作,卻叫傷口崩裂溢血。
眼下的境況比之先前更為糟糕。
只從模糊聽到的只言片語中便能釐清,林中搜索的人更多更集中,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他,還有玄離。
沈楓開門見山:“他們是來尋你的,你救我之前做了什麼?”
玄離搖頭。
“將軍府那邊雖四下搜查我的下落,卻並不知是你劫走的我。而今與其無干、留守在外的禁軍動身起來,這樣大肆尋找你,又絕無好事。方才幾人隸屬同一小隊,到了巡查回籠的時間,對方發現少人,定會展開地毯式搜尋,屆時,誰也逃不掉。你若不說清,只會讓我二人陷入更深的困境。”
“我什麼也沒做,觀此局面,應是沉厭要索我的命。沉厭嗜權如命,如今之舉,無非是狡兔死走狗烹,他覺得我變得不受控制,想要我死。”玄離神色嚴肅。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沉厭的心思,他伴其左右見識到了何謂真正的伴君如伴虎。
“最後五里路,你自己一人可行?我應是沒辦法再帶著你繼續前行了。”
沈楓看了一眼玄離:“那你呢?”
玄離凝眉,帝王生出了嗜殺之心,定是陸家那兩位中其中的一位帶出了沉厭的口信,禁軍才會如此動作。禁軍雖諸多草包,可那也只是與護龍衛和潛龍衛做比,他們真與之碰上面註定陷入死局。
武力一般的他加個毫無戰鬥力的傷患沈楓,甚至連背水一戰的可能都不存在。
身為謀士,處於亂局之中可借力打力,但這山林之間,左右夾擊,兩方互有通氣,他根本無計可施。
為今之計,必做取捨。
他將身上能用的物品都給了沈楓:“我去引開他們。”
“你不怕死嗎?”沈楓困惑不已。在這樣的時候,何需為他這個外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玄離笑了一下,古井無波的神色微有鬆動:“怕啊,從前怕極了,生怕死了就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了,懷揣著期待和恐懼生活,日夜裡噩夢纏身,你都不知道有幾多煎熬。”
“那你還去,明明直接放棄我就好了,你獨自一人或許還能留有一線生機。”沈楓實難相解,財帛對方不缺,以性命為注,那得是多大的代價,“我阿姐到底給了你什麼,讓你能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玄離很平靜,也理解他的疑難,許是結局已定,倒也願意解了他的困惑。
“一個人。”
他脫口而出得輕快,沈楓眉宇之間卻成山狀:“一個人?”
“嗯,一個人,一個我心心念念之人。”素來悲天憫人假慈悲的面上多了幾分懷舊,玄離把衛兵身上的好物也蒐羅起來,只給自己留了把劍。
“你不必有什麼心理負擔,我不是為你去死。我既不歸屬於皇權,也非是為你阿姐效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自己。或者這樣來講你更容易明白,從前我因人受制於皇權,而你阿姐幫我擺脫了這份桎梏,為了報答她,我應允了她一個承諾。”
“她的承諾里有你,所以我才選擇護你周全。”
“我非聖人,也非善人。從狼窩裡把你掏出來對我來說不算難事,也危及不了我的性命,所以我願意帶著你狼狽竄逃。但眼下,是那無心的帝王要我赴路黃泉,若撇去你我能活,這個承諾守與不守於我很好抉擇。可左右我都註定逃不開,要麼我死,要麼你和我一起死,我又何必在這樣的關頭再給自己背上一個失信的名頭。所以,你走吧,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
聽完他的解釋,沈楓表情一言難盡:“你是在寬慰我還是為人過分誠實?”
面對他的疑問,玄離很是認真:“誠實也是一種美德。”
沈楓於沙場見過無數英雄為家國拋頭顱、灑熱血,亦聽過無數讚歌,其中捨己為他人總在前列。玄離雖言之鑿鑿是逃無可逃才做這般選擇,可一線生的可能誰會不搏,他如此行為已是守信有義。
“需要在你死後我為你高歌一曲嗎?”
任何朝代裡,為亡者頌高歌都是極佳的美譽。
“那倒不必。我是奸臣,不當得此。若你心有不安,願意記我這份好的話,那就待你從北麓活著回去時將我的屍骨葬於慈安寺旁的墓院裡吧,也好讓我離師傅和阿嬤近一點。”玄離神色淡然,話語有些沉重,做了臨終囑託。
“我能活下去定會按你說的做,對你心心念唸的那個人你還有什麼需要轉交或者傳達的嗎?”在戰場見慣了生死離別,沈楓也問不出別的問題,只清楚大家都有掛念之人,都有話想要說。
“她已經陪著我了。”玄離苦笑。
在他的苦笑中,沈楓讀懂了那並不算隱晦的言外之意,他鄭重道歉:“抱歉。”
“不妨事,我此生已算無憾。替我謝謝你阿姐,你該走了。”玄離從綠葉蒼翠的大榕樹下起身不在意地擺擺手,他看著眼前明顯稚嫩的少年真情實意,將玉佩送還。
物歸其主,朝野側目的國師大人向天地祭告,大開殺戒。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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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送國師大人
有的人以他人為心錨,為對方生為對方死,好壞繫於一身,玄離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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