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你找上了她。”陸君越以肯定的語氣道出,心底壓著一股無名火,“你知不知道她已經脫離了浮屠煩憂, 她有自己的幸福生活,你這樣做無疑是毀了她。”
廖識淵並不認同,在他的質問聲中進行駁斥:“不,我是為她好。寒毒侵蝕,我若再晚些出現, 她活不過及笄之歲。”
陸君越眉頭擰在一塊, 棄劍頂腮, 迎臉給了眼前這不知悔改的人兩拳:“為她好?”
“沈巍在外征戰的那些年, 她困於身弱,對母親的依賴程度整座奉京城無人不知, 你故意讓素蘭接近她母親,引得宮廷虎視眈眈, 逼得人無路可走,暴斃而亡,還要告訴我你是為她好?你如何說得出口?”
“你總打著這樣高高在上的旗號,你以為你在彌補,可你問過她沒有, 問過我們沒有?”
“你問過那些浮屠山人想不想自相殘殺嗎?”
“你問過我想不想走上這條路嗎?”
“你問過沈槐要不要犧牲她母親而活嗎?”
“你憑什麼覺得你犯了錯,按照你所想的方式去彌補,就會讓所有人滿意?你問過我們這些人願不願意接受你的道歉,接受你自以為是的補償了嗎,廖識淵?”
廖識淵舔舐過唇角的血,腥味入腦,所有的問題都振聾發聵, 他仍舊捂著心耳不願聽。
“我說了你不懂!”
他抬眸看向陸君越,“事有定論,沈巍不是我布的棋,沒有我,沈槐一樣要陷入這亂世危機,我的出現切切實實幫助了你們。你們情感升溫碰撞受我指引,你們體內的陽毒寒毒之苦由我牽渡,從頭至尾,我都沒有真正傷害過你們分毫,哪怕我瘸了的一條腿也是為保護你們,為什麼你就是不能明白?”
“沉厭野心勃勃,沈巍心機深重,我不培植勢力,不磨礪你,你如何與他們同臺爭鬥?沈槐身脆如紙,居於閨閣,不經歷風雨算計,她又何時才能成長,如何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茍活下去?我沒有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如此,我沒得選,只有這樣你們才能……”
又是一拳,心中壓抑的戾氣帶著手關節染上血色。
陸君越卸去力道,打斷他未說完的話:“我對沈槐會相見傾心、情思暗許,是因為她看似柔弱,實則靈慧多謀,膽大心細,與你何干?”
“你以為你是誰?”
“她那樣的女子,養在溫室裡尚且能在花葉下藏荊棘,縱無你一場算計,臨遇危機,我與她也會審時度勢成為攜手前行的盟友,甚至她還可以護下她的母親。她母親存亡時刻都惦念著將軍府安危,以身入局解難關的同時還不忘擺我一道,又能是什麼平凡女子?你若早早坦言,不橫生枝節,一切未必會發展成如今這個寸步難行的局面,你還自詡聰明,不覺得自己可悲嗎?”
“廖識淵,你活在你的世界裡那麼久,就沒有人和你說過要醒醒嗎?”
“沒有人需要你自以為是的犧牲。你若當真想要贖罪就應當全盤托出,為我們釐清棋局,而非添磚加瓦地散霧。”
罵聲止住,一切又安穩了下來,似毫無從前芥蒂,兩人平和地交流起棋局最後的落子。
好吵。
在兩人的全神貫注中,沈槐微微皺了皺眉,輕輕動了動手指,大腦能正常運轉時,她就聽見兩道聲在言說浮屠秘寶背後隱藏的各方爭奪。
聲音各具特色,都是熟悉入耳的,沈槐聽的分明,兩道人聲的主人便是陸君越和廖識淵。點燃紫色煙花,陸君越會尋過來不足為奇,可為何廖識淵也在此處?
懷揣著疑問,身體儘可能地放鬆到像先前昏睡過去那般,她繼續偷聽。
廖識淵先開了口:“你與她體內的餘毒已清,沈巍算盤落空,必然不會輕易放過。這石洞雖隱秘,可那雲層裡飄散的一抹紫已成指引,今日他們還能避諱著毒蟲不靠近,待明日清晨毒蟲退去,此處就是眾矢之的。那樣的境地裡,我護不住你們二人,你與她之間可有何謀?”
餘毒?難怪叫她痛不欲生。
只是,陽毒不是廖識淵所受嗎?他為何說是陸君越與她體內之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她什麼也沒有與我說。”
撒謊,她明明同他說了很多話,合謀著要將一些人送下阿鼻地獄,其中就包含了眼前這個棋局一半的始作俑者。
不過陸君越不願說實話也能說明一點,看來他們之間確實非是生死捆綁的關係,只是簡單的利益相干。
沈槐沒再多想,安靜地繼續聽下去。
“她想利用你除掉我和沉厭,你別說你看不出。”
“我知道。”
“那你還……”
“我是讓你梳理後續的計劃,不是讓你挑撥。我與她之間如何與你毫無干係,她的利用,我甘之如飴。繼續說吧,你打算用滅丈鬼羅帶走沉厭和沈巍的把握有多大?”
“原本不到五成,可若你願全力配合可達八成。”
“可會牽連她?”
“她在我的計劃之中,卻是我要保護的一環。”
“她弟弟呢?”
“會死。”
……
“往前說說吧,你何時發現她父親存有野心的?”
“很久了,從前只是暗中招兵買馬,隱瞞身份建立情報網,直到賀姊瑜暴斃後,他的很多行為開始放到明面上,對沈槐的利用也更加赤裸裸。他自收養沈槐時就懷疑過沈槐身份,縱是後來經我刻意誤導,他還是憑將軍府之力尋到了確認的法子。”
“所以你才急著入京?”
“這只是其中一半的原因。另外,我入京是為你而來。陽寒之合需要你與沈槐水乳交融,我知你受我教導,滿心滿眼都是恨意鋪墊的長街,而她,也未必願意。你二人壽命長短都在這兩載之數中,你要活著復仇,作那揮劍斬豺狼的惡童,她要活著,作那護持將軍府的大樹,你們各自的目標並不相同,可想要活下去,還不甘心去死的信念是一樣的。我見過她後,原本的計劃是私下叫她知曉這毒的解法,再隨意編纂理由讓你不得不去尋她,自然一切水到渠成。事情比我想得還要順利,她擅長掌握主動權,而你竟也自願送上門去。”
“非是自願。”
而是迫不得已。他並不想在那樣的情況裡與她發生關係,與她的人相比,他更想要一個清清白白的名分,想在她看清自己的心後再得那耳鬢廝磨的機遇。可面對她的求生之舉,他無力推拒。
她想活,他沒理由不應。
……
整個計劃聽完,佈局精妙,竟是一張鋪展了十數年的高盤,與浮屠山和前朝有關的所有,凡是有利用價值的,全部都被抬上了棋桌。
柔弱之姿,無需扮豬吃虎,憑著身體裡流淌的血液便入了這棋局。以身入局,險之又險,好在以人心算計得以利器,唯一意外的是,錯誤估概了陸君越對她的情,原以為只有五分的真情竟有個十成十,他明知她是利用,仍舊無怨無悔。
沈槐忽對後面的計劃生出幾分猶豫來,當真要抹殺這樣一顆世間難尋的真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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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北麓山林又見朝陽一線,毒蟲成群散去,只有零星的幾隻落伍留在了山谷之中。
沉厭以扇作遮,擋去面上唇角旁摸了祛疤膏仍顯得滑稽醜陋的劍痕。
“人可找到了?”他聲沉鬱。
這一次,找到人,他要將他們都碾作塵泥,這輩子爬都爬不起來。一國之君臉面何其重要,陸君越竟讓他受此大辱,縱是頂著禮朝的名頭又如何,得了浮屠秘寶,這天下還有誰能說他得位不正,誰又敢說。
他身旁人躬身:“回陛下,陸世子一行人都在前方不遠的一處石洞之中,只是石門閉合,不知其中可有埋伏。”
陸琪聲線空泛,若不是人就在眼前,多是辨不清聲音從何處來。
此次她與弟弟陸辰伴隨沉厭左右,姐弟二人都是護龍衛中個頂個的強手,一明一暗,她主殺,弟弟主防,比之季然還要更上一層,鮮少於人前露面,自入了北麓山就時刻護於沉厭兩側。
“陸辰呢?”
“奉您的旨意去尋沈楓了,還未回來。”
“待他回來再行動身,在這之前,你先去辦件事。”
陸琪垂首恭謹:“唯陛下之命是從。”
“傳孤口諭,國師常年在外奔波,至今已有十數之年,朝野多事之秋,塵俗勞苦,眼下,動亂將過,四海即化安寧,孤實不忍心擾他後生清修,特賜北邊三堂名剎,成全他佛門跟腳,願他青燈古寺,守得一身清簡。”
“陛下這是要……”
陸琪在自己脖頸見比劃了一下,並未言明。
鳥盡弓藏,沈槐既能借用那女子挑撥,必是對玄離和她之間的關係瞭然於心。先前玄離執行任務回朝,未得允諾下的那般讓其如願見到人,恐其心中也早生疑竇。
手中挾持的籌碼已無,棋子隨時會失控,棋子一旦失了掌控,留之便為禍患。而今,既已確認浮屠秘寶與其無干,斬草除根,遲早不宜遲。
沉厭瞟眸看陸琪一眼,並未多言,只背過身去,抬手向後輕輕一擺,衣袖飄揚間,陸琪躬身離去,一切於默然中意會。
索命的旨意傳達而出,加劇了這一方小小寂靜林野下已經上演兩日的動盪。
玄離帶著從沈策手中劫下的人躲藏到背崖處。
喘息之際,沈楓捂著腹部發問:“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母親靈前,此人虛偽的嘴臉他銘記於心,永世難忘。他對玄離有著天然的戒備,但也知前有狼後有虎,並不想驚動到四下搜尋的人,所以將聲音壓得很低。
作者有話說:
多出門走走看看,發現確實很多東西和聽說的或是想象中會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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