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識淵看著落定的石門發呆, 在他神思不知去往何處之際,半個時辰的時間悄然流逝。
迷迷糊糊間,沈槐只能聽見有聲音在吵, 耳鼓處癢癢的,連帶著手臂處傳導而來的血液流動相融的觸感也變得清晰起來,她難受地皺了皺眉。
意識尚且昏沉,四肢的本能反應帶起唇齒間不受控的呼聲。
廖識淵回神看了一眼,鬆了鬆微微發麻的身子, 將餘下的步驟走完, 趁著沈槐還未清醒, 一記手刀叫人重新安穩睡去。
“對不住。”他低著頭, 聲色木木。
“你對她做了什麼?”
啞而熟悉的音隨著軟劍冰涼近脖的動作一起到達。
沈槐躺下的片刻裡,陸君越不動聲色地坐起身, 叫停了眼前動作還在繼續的人。
“你醒了。”廖識淵回眸,那一眼中滿是疲勞後的警惕, 卻在視線兩相觸及時放緩,他對這近在咫尺能輕易索了他命的行為沒有絲毫在乎,反是見到陸君越醒來鬆了口氣。
陸君越聲音朝下走,眼也跟著沉,單手將沈槐護入懷中:“我問你話, 不是同你寒暄。”
他的態度有著失控的風險,廖識淵出言解釋:“什麼也沒做,只是簡單幫她壓壓體內的寒毒。有人用不知草引動了她身體裡餘下的最後三分毒氣,你應清楚,自發和受牽引而生出的侵蝕之痛並不能一例看待,餘毒受困於身,一旦牽引而動, 其痛常人難忍,未到祭壇,她還不能死。”
前因後果以及此舉之意都說得明白,也合乎情理,卻讓眼前人徹底黑了臉。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過要送她出去。”
篤定的話語中是磅礴而生的驚人的怒意,陸君越怒極反笑,將不算趁手的軟劍貼近脖間,見著它染上血復而緩緩開口,“展尉是你的人,舶來口中的棋譜想必也是你故意為之,你故意引我覺察沈巍的不對就是為了讓國公府與將軍府對上,你早早便想對將軍府下手,根本沒存輕拿輕放之心。廖識淵,你如此大費周章,究竟圖謀什麼?”
“浮屠秘寶。”廖識淵輕輕抹去零星的一丁點刺痛,答得直接,像是笑話陸君越問了一個足夠蠢的問題。
“你根本就不在乎。”陸君越否決他給出的答案。
“天下世人都想要,誰告訴你我不在乎?”廖識淵自嘲一笑,慢條斯理地反問。
陸君越咬牙,恨不得一劍抹了這高昂的頭顱,卻為了確保沈槐的安全不得不一壓再壓:“我手中斷陽劍是你所贈,沈槐能得寒宸鞭亦在你計劃之下,展尉手中珠算更不用提,我查過廖氏古籍,沉厭手中紅圖曾是你廖氏山莊的鎮店之寶,你若真圖謀浮屠秘寶,從一開始這些東西就都在你手中,你又何必拱手送人,處心積慮將各方勢力牽扯進來?何不自己暗中摸索開啟?還會有誰比你更瞭解浮屠秘寶為何現世嗎,廖氏少主?”
“可不將你們牽扯進來,我如何能拿到前朝璽印。”一句話,再次從源頭堵下所有猜想,廖識淵平靜地看向陸君越,“我必須這樣做,我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陸君越難忍嗤笑。
“嗯,別無選擇。”
不這樣做,不讓天下世人都瞧見浮屠秘寶被毀,你和她將永無安寧之日,贖罪之人無法言明這一切,亦不敢為自己包攬功勞,只垂首點頭。
“廖識淵,我以為我們相處了十數年,我多少了解你一點。我以為你再喪心病狂也不至於牽連無辜、背信棄義,她與沈巍不是一路人,你最是清楚,而今,你所謂的迫不得已就是為平貪念誆騙於我,設計於我,拉著無知者入局,用她墊腳,你此舉與沉厭何異?”陸君越戳著廖識淵的心窩問話。
廖氏山莊半生的痛都凝聚在背信棄義四個字上,廖識淵聲音偏低啞,帶著一絲強忍的悶意與酸澀:“那又如何?”
“不如何。”陸君越唇瓣輕撇,眸光黯淡一瞬,“你既還在意,為何非要劍走偏鋒?”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的事何須同你交代。反倒是你,以什麼立場問我,一滴自甘為摯愛之人奉上的心頭血,一滴痛到極致而生的垂頭淚,你們誰也給不出,你和她之間不過同我一般互相利用,你沒把人放在心尖尖上,如此質問於我,能證明什麼?你又比我……”
“你怎知我給不出?”
“好幾分”再也吐不出,廖識淵撚了撚衣袖,最後的聲伴隨著陸君越的動作全縮回喉間。他盯著陸君越手中琉璃瓶子裡那滴心頭血發愣,那是被認可的心頭血,只有陸君越心底真正把沈槐當做一生摯愛,願意同生共死,才會被石雕認可,為其渡上桃粉般的顏色。
廖識淵驚疑:“你竟真能為她做到這一步。”
“你未免後知後覺太久,你當我以身引渡是為了圖謀她什麼?還是覺得我先前三番五次想殺你是為玩鬧?”陸君越眉間凝著一抹鬱色,“算計我摯愛之人,你想好怎麼死了嗎?”
“可她給不出垂頭淚,她不愛你。”廖識淵垂死掙扎。
“不重要。”
陸君越低低地笑了笑,“從你現身奉京時我就懷疑你,我從未說過要在那個時節作亂,自被你帶走以後,我在水深火熱中摸爬滾打,你是不是為我而來我看得分明。既不是為我而來,偏又提及沈槐身上寒毒之症,你定有你的目的,雖不明你目的何為,但有一點我不能賭,無論你所言虛實,涉及她性命攸關的事我做不到熟視無睹。我自願入了你的局,就是想看看你想做什麼。”
“所以,現在告訴我你想做什麼,或許我能看在過往的情分上讓你死得輕鬆些。”他眉峰微壓,眼皮半掀,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在軟劍的側柄處,目光撤回先前的失控、激昂,只冷沉沉地鎖著廖識淵,“你知道的,再說半句謊,我會毫不留情地割下你的頭顱,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要不要把握住,你自己考慮清楚,我只給你十個數的時間。”
“十。”
“九。”
“八。”
……
“二。”
“一。”
最後的數聲落地濺起塵灰,陸君越閉眼,引劍橫截。
“我說。”廖識淵妥協。
劍鋒在離半寸的位置停下,戛然而止的動作收住只差毫釐就能奪人性命的攻勢,凝出的冷氣卻是散不開,縈繞盤旋著幾乎貼近肌膚。與先前的威脅不同,有了起勢的利刃勢要取人性命的,這一線的生機像是施捨,好在廖識淵足夠果斷,否則,只要再稍猶豫片刻定會殞命劍下,再無轉圜。
劍仍橫架在廖識淵脖頸之前,只需輕輕往前一送便能取其性命,握劍的手腕微沉,陸君越斂了劍氣,視線慢悠悠地掃視過對方緊繃的面容,一寸一寸拷問,最後不偏不倚地對上對方漆黑的瞳:“想清楚了再說,你沒有第二次機會。”
廖識淵與他目光平穩相接,狀似坦然,只兩側微僵的肩暴露了情緒:“你想知道什麼?”
“全部。”
兩個字帶著逼供的深究與重壓,也暗含著不耐與警告,陸君越眼底一片冷漠與審度,沒有留給廖識淵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廖識淵長呼一口氣,從他與陸君越的初遇說起:“我撒謊了,從一開始就在撒謊。浮屠山遭遇的那些事與我、與廖氏山莊難脫干係,廖氏山莊與浮屠山有著守望相助的盟約,我們不足以信任浮屠,在禮朝順應天時動盪之際,山莊傳出了假訊,引得江湖流言蜚蜚,心懷異志者或是暗藏虎狼之心的人強勢竄頭,事情愈演愈烈,最後才到了覆水難收的地步。非是要像誰討債復仇,恰恰相反,我是想將身上的罪孽洗刷得輕一些。”
“父親的遺願是儘可能讓浮屠山更多的門人活下去,我反覆搜尋能救下的並不多,加之沉厭對前朝以及浮屠的清洗幾乎到了叫人聞之色變的程度。”
短暫的停頓,在陸君越的眼神示意下廖識淵繼續道:“你身上既流淌著禮朝的血,又擔著浮屠宗脈,推翻沉厭的鐵血統治你名正言順,助力浮屠山之人脫離樊籠你亦是最佳人選,想要讓浮屠之人重見天日,你是異常重要的一環,這也是為什麼我率先找上你。”
提及往事,劍氣悄然之間又凝上了劍尖。
“既是要更多人活,為何當時還要逼迫我們自相殘殺?”陸君越不解。
“大行不顧細謹,有舍才有得,事實證明,犧牲幾個人磨礪你是值得的,你成為了一顆很有用的棋。”廖識淵振振有詞。
“有用?那好用嗎?”陸君越忽的冷笑起。
“我知道這不對,可我能做的只有那麼多,廖氏的錢袋子早已在新的王朝制度下一縮再縮,我想完成父親留下的夙願就只能如此。你不會懂的,那種罪孽日夜啃噬心神,無一絲安寧,時時刻刻都有人在你耳邊提醒你,反覆著,一遍又一遍,是你的錯,是你的錯,光是愧疚就能生生熬碎骨血,把我凌遲得爬都爬不起來。“
“自犯下錯的那一刻起,心魔盤踞心口徘徊不去,這樣的磋磨讓我害怕,我只是想早點解脫……”
廖識淵手心捏成拳,死死地壓著又要冒頭的情緒,謫仙之姿不復存在,眼中灰敗的濁光渙散飄忽,一邊寫滿贖罪的偏執,另一邊也盛裝著自知有錯的惶然垮塌與自我厭棄。
作者有話說:
來到了義烏,嗯,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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