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出發前說的做。”廖識淵蹲下身來, 用透亮的小刀在陸君越臂間划進一刀。
青黑又帶著點赤紅的血從細長寸淺的傷口處順延著小臂蜿蜒流下,廖小白不情不願地從灰色的小布包裡搜找出兩枚拇指大小的褐色藥丸,掰碎了丟進水袋中, 上下搖晃過,又湊眼近小孔,確定徹底融為一體,將水袋遞給了正在給沈槐同步放血的廖識淵:“少主,小小姐就算了, 這前朝遺孤你管他死活, 他生來就是為祭壇準備的……”
“他也是浮屠山的人。”
只一句就讓口無遮掩的廖小白就收了聲。
廖識淵接過廖小白遞來的水袋, 神色並無不愉, 但言語中的警告之意明顯,“小白, 做好你該做的,不合時宜的話不必再提,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你只需在我離開之後守好他們二人,毋要旁生枝節。”
“我知道了,少主。”
淺綠色的泛黑的血液一點一點排出,看著毒素漸漸排盡, 少年守規矩地負責看護包紮,又從包裡搗鼓出許多瓶瓶罐罐,排列整齊後放置到廖識淵趁手的地方,在血液開始泛紅後配合著一會兒撒撒這個瓶,一會兒撒撒那個罐,白色的粉末,黃色的液流, 黑色的顆粒……
這些奇怪而少見的東西疊在一處止住了血,廖識淵坐在一旁盯看著,時間靜默流淌。
“少主,話說我們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佈下這個局。從一開始,除了小小姐襁褓中那枚玉珏不在,其餘開啟石門的五物都在浮屠山中,什麼珠算、紅圖都是經我們自己人的手暗中散佈出去的,就為了將人都引過來嗎?”廖小白靠坐在一旁,並不喜歡這種冷寂,石洞中並無外人,他問得直白,用胳膊肘頂了頂廖識淵。
廖識淵淡淡睨看一眼,眼神落到沈槐和陸君越微微轉好的臉色上,謫仙般的面龐毫無鬆動。
“哪有什麼大費周章,一切不過是一報還一報罷了。”他靠坐在石壁一側,抓過地上還未完全碾碎的荒原草,點燃。
“一報還一報?那都是祖輩的事了,和少主有什麼關係,少主完全可以不管的。”
“還有少主,你手腕上那朵花不還是我給你親手用了紅墨刺上去的嗎,你之前幹嘛非要我哄騙陸世子和小小姐你中了陽毒?那情人水也是,你怎麼和那些人那樣解釋?”
廖小白將地上的瓶瓶罐罐收起,齊齊丟進跳躍的火焰中,用枯枝挑起更烈的熱浪,嘴上嘀嘀咕咕。
瓶罐被灼出透亮,廖識淵看著其中的餘料被赤色吞噬:“哪有那麼多問題?你就記住,這是我欠他們二人的。”
“哎呀,少主,你就和小的說說唄,左右過不了幾天咱們不都得死了嗎,讓我帶著問題下陰曹地府我會很難受的,少主。”
“誰說你會死的?”
“少主死,我當然也要死啊,不都說好了,你救我一命,我生死相隨嗎?”
“去去去,少來煩我。”
往事不堪回首,可也無法遺忘,過往所有的真相都積壓在心口,每每於午夜夢迴時都叫人心慌,別人不清楚,他是清楚的,廖識淵沉寂下來。什麼浮屠秘寶,什麼復國大業,於他都是幻夢一場,從禮朝動盪開始,所有的故事都源於廖氏山莊的痴心妄想,在別人的深仇大恨裡謀篇佈局不過是他為了贖罪罷了。
見他盯著瘸了的腿若有所思,廖小白把水袋拿在他眼前上下晃盪,水聲悶悶地響起:“少主有心事還是在想著如何誆人?”
廖識淵自詡是個好脾氣的人,看著眼前的嬉皮笑臉,實在是很難控制住:“你又一如既往的想捱揍了是吧?”
“少主,你別老想著打我啊,你的腿瘸了,沒動滅丈鬼羅,你現在也打不過我。”廖小白停了手上動作,圓滾滾的腦袋昂揚,“最後的時光裡,少主不準備和我說說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什麼?”廖識淵面露迷茫。
“都這個時候了,少主你還要瞞我。”廖小白把火焰挑得一團糟,有些生氣,“要不是我意外翻找到少主藏起來的手劄,我都不知道滅丈鬼羅這玩意只能用三次。少主已經用了兩次,第三次的代價是七竅流血而亡,少主,你好好想想,你這樣一張人神共憤的臉上到處是髒汙的血跡,你真的能接受嗎?不如現在小的帶你離開這裡,我們歸隱山林,不管這些糟心事了,本就是祖輩的……”
“住口!”面上故作的迷茫褪去,廖識淵難得見怒,“你既知曉事情原委就不該勸我。”
廖小白站起了身:“浮屠山的潰敗是自取滅亡,父親的遺願少主無法做到置之不理我理解,可也不至於搭上性命。廖氏百年與浮屠有約,世代守護,廖氏經商串聯人脈資訊,浮屠山肅清強匪,於雙方而言都是份內事。浮屠山在廖氏錢袋子的供養下愈發強大,漸漸成為了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獨一支,是廖氏山莊助力浮屠成為無數富商願意附庸追求的龍頭,可浮屠山何時顧念過廖氏分毫,不還是讓山莊失了同盟的身份,漸漸淪為邊緣。”
“風向變換,競爭積壓下,廖氏折損的人手越來越多,再也給不出從前那般像樣夠數的金銀器物,浮屠山就一腳踢開你們。廖氏的產業受到打擊莫說讓浮屠山人主動解決,再尋幫助都需要靠著從前辛勞才得半分薄面。也是因為浮屠山的不守信,廖氏一族除去幼時被選中送入浮屠山中的你,在一次人為的走水中幾乎全軍覆沒,少主你為什麼還要護著他們?”
少年的面上是不理解,痛斥這無理的堅持。
“不是這樣的。”
廖識淵看著眼前激昂的人,知道他的好意,出言否認了那本計劃之中的假手劄,“事情的真相不是這樣的!那是我騙自己的。”
“是我接受不了事實,是我不願意接受,年幼的我只能那樣編撰一個看似合理的假象騙自己。”
很頹廢的一面。
向來穩如泰山的人將失色的面龐蒙入雙手掌心,重新敘述起了這十七年串聯出的唯一真相。
“廖氏山莊與浮屠山盟約為真,世代如此,廖氏山莊做錢袋子,浮屠山提供護持,縱是浮屠山於江湖中極負盛名之時亦是如此,從未變過。是我父親,新歲前兩日附庸浮屠山的富商尋上山來,被我撞見,我無聊與父親提及了此事,我那時不懂他臉色為何忽的暗下,直到浮屠秘寶的事傳遍江湖。”
“是浮屠山壯大,父親憂心被浮屠山捨棄,為表明廖氏山莊的價值,他派人先傳出了浮屠金鑰藏有天地之寶,能毀天滅地的假訊。”
“本應是以訛傳訛的謠音,恰逢國朝動亂,師叔與禮朝長公主互生情愫,父親為讓浮屠山接納他的意見,竟去了書信與宮廷,言明師叔身份,這才讓宮廷的人強行帶離長公主,也成為後續發生一切不可挽回的開章。”
“再後來,浮屠有了危機感之時,父親便向師傅、師孃提出了建造秘寶之地留以不時之需,以此來證明廖氏山莊是浮屠山不可分離的一部分,讓謠言成真。”
“父親說是他的錯,臨死前,他單獨見過我,把秘寶之地的建造圖給了我,還有他的手劄,上面記錄了開啟浮屠金鑰的一切和他的懺悔。他說,時至家族滅亡之日,因他不信任浮屠山已鑄成大錯無力迴天,但求我能繼續守著與浮屠山的百年盟約,盡廖氏餘力護下浮屠山的人,努力讓他們活下更多,如有可能,讓我為他求個原諒。”
“可我知道,是我的錯,若那一日我沒有與他說那些富商登門浮屠山會客一事,他斷不會生出那般謬錯的念頭。”
“是我讓父親走錯了路,廖氏山莊欠下的債是父親與我共同犯下的錯,我必須要償還,否則我無顏見他。”
藉著竹骨傘的力從地上起身,廖識淵恍覺輕鬆,藏在心底一年又一年始終不敢承認、不敢面對的一切,在這一刻得以宣洩。
“這不是你的錯。”
“這就是我的錯。”
廖識淵朝自己的胳膊劃下兩刀,將傷口與沈槐小臂處的傷口對接。
緊緊貼合下,血液自然交融流動。
“少主,你是要把小小姐身上的寒毒也引渡到你身上?你不要命了!陸世子不知道,你自己還不知道嗎,他體內的陽毒自小就受你引渡,於奉京又藉故二次引渡,你再把寒毒也匯入體內,那可就不是浮屠山的秘藥能壓得下的了。”廖小白震然,伸手去拉攔。
廖識淵避過,斬釘截鐵:“我受得住。”
無論寒毒、陽毒都不喜歡長期寄於一個宿主身上,一得了機會,就往另一人身體裡竄,寒毒不似陽毒那般溫和,湧上來帶著斷筋絕脈的痛,廖識淵唇舌開始發白,不僅僅是寒毒的猛攻,還有陽毒的不服輸,兩股毒在他身體裡打架。
在這樣的時候,看著他通身透汗仍咬牙堅持,廖小白做不到無動於衷,卻也在先前那些話之下說不出勸誡的話。
家僕永遠不應違背主子意願,主子想要的,家僕應該豁出命去讓其如願。既是痛就封了內關xue,廖小白力道投入皮肉,凝指精準鎖xue,最後一指,落在了讓人下半身不得自由的血海xue。
他取了廖識淵的竹骨傘:“少主既執意如此,小的替你。”
“你做什麼?”
身體上的痛楚減輕,可雙腿再不得移動半分,廖識淵扭頭看向廖小白,臉色蒼寡,“放下,那東西不是你能用的,我叫你放下,聽見沒有!”
“少主,半個時辰後,血融合,你也能重獲自由,我以下犯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少主想罰我,那就保佑我能活著回來。”
“若不能回來,少主也不必替我傷感。我大概知道少主想做什麼,可我不能讓你死在我前面,許多年前我就該死了,是遇見少主,少主給了我又一次活命的機會,我這條命本就是少主的,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少主去送死。你為小小姐融血,先前又失了一條腿,剩下的部分你來做的話太過勉強,不若交給我,我為他們唱一出空城計,以你辛苦謀劃的佈局誘敵,聚攏那些狼子野心者,最後一次的滅丈鬼羅我替您用。”
少年學著他撐開了那把初遇時遮雨的竹骨傘,義無反顧地走了出去。
石門又一次落定下,如木偶枯坐的瘸腿之人眼角被淚水模糊了視線,再看不清執傘的少年。
他這一生為贖罪綢繆數星,不過是因其根骨不錯帶著利用之心施捨了一碗粗糧,竟也換得一顆真心。
作者有話說:
感冒+發燒+打羽毛球摔跤擦破皮
不過都已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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