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入夜。
病房裡恰好只有黎遇一人。她手上還有針眼,正沉沉地睡著。周湜與手上的血幹了,他低頭看了看,在短袖衣襬上蹭了蹭,沒蹭掉,去衛生間把衛生間洗掉。之後,他重新返回病房,坐在黎遇的病床邊。
她睡的很沉,整個人陷在柔軟的枕頭中,平日裡她的鮮活勁兒都沒了。一天過去了,唇色很蒼白,臉頰依舊被燒得通紅,一直蔓延到耳根,眉頭微微蹙著,睫毛溼漉漉地粘在眼下,鼻尖上還有亮晶晶的汗珠,呼吸帶著微微的滯澀。周湜與猶豫了一下,探出手,她的額頭上浸了一層薄汗。興許是他的手冰涼,在碰上去的那一刻,睡夢中的黎遇覺得無比舒服,偏過頭,像一隻小狗一樣往他的手心中努力拱著。
他拂去她額頭的汗,在收起手的那一刻,黎遇動了動,不安分地哼了一聲。周湜與很快用手背重新貼著她的臉頰。
她又重新沉穩進入夢境。
除了偶爾給她掖掖被子,周湜與半點兒也沒動過。
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
嘴唇微張,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她的眉頭皺得更緊,呼吸開始變得更急,她低聲囁嚅,周湜與輕輕“嗯”了一聲,聽不清她說什麼。
他俯下身,湊過去,黎遇滾燙的熱氣隨著她每一次起伏的喘氣柔軟地撲在她的臉上。
這一次他聽清了,她一會兒叫媽媽,一會兒叫爸爸,一會兒又喊哥哥。
安靜了稍許。
突然開口,又念起另一個名字。
“周、周湜與……”
他低下頭,鼻尖快要抵住她軟軟的臉。心疼揪著他的五臟六腑,沉默半刻,才說:“我在。”
他捉住她的指尖,感覺到她下意識也緊緊握住他的。
這一次,他再想抬手撥開她額角的溼發都覺得無比緊張,心跳咚咚咚地捶打著他的耳膜,他手剛剛抬起,又頓在空中。
周湜與覺得自己身體的溫度也升高了。
他的呼吸放輕,生怕吵醒了她。
過了許久,才把自己冰涼的唇貼在她的眉間。
不過只一瞬,就很快分開,耳根悄悄發燙。
在少年人的侷促和青澀還在胸腔裡亂撞時,他聽到病房外熟悉的聲音。
黎彥堯對護士道:“我妹妹吃藥太苦了,我給她買點兒牛奶喝。”
他迅速收回手。
往四周看了一下,迅速閃到隔壁床的簾子後面。
所幸黎彥堯只是在病床待了幾分鐘,就提著熱水壺出去了。
周湜與鬆了一口氣。
抬眼看著好友離開的背影,他這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病房。
*
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七日,週三。錦城二中的高三學生們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周湜與翻牆進去的時候,整座高三樓亮亮堂堂。今晚的風不算悶,但沉沉得一動也不動。他輕輕拍拍手上的灰,余光中一束光打來,他往牆邊一閃。
兩個保安打著哈欠進行著晚間巡邏。
手電筒的燈光隨著他們的手腕在空中晃悠。
“七年前你還沒來是吧?”
“對啊對啊,哥,你快跟我說說,七年前到底發生什麼了?”
“哎,當年啊,網路哪有我們現在這麼發達,發生了什麼那些個領導也都捂得嚴嚴實實,一點兒不告訴我們,不過就是有個小姑娘不檢點,私密照片被人髮網上去了,結果沒兩天就自殺了。”
“真的?”
“這還有假?”另一個年紀稍大的保安繼續道:“你說我們學校也真是,都是什麼學生啊,怎麼又有人被偷拍了。”
“哎喲,不會這次這個也想不開死了吧?”
“誰知道呢?”
他們繞過最後一棟實驗樓,往操場的方向走去。
*
餘珂坐在教室裡的最角落,聽著班裡同學議論紛紛。高考只剩下半個月了,大家愈發不安,任何小事都如蝴蝶效應般能夠掀起驚濤駭浪。
“這是在哪裡啊?”
“女換衣室吧。”
“這誰拍的啊,這麼牛逼。”
“但這……啥也看不見啊!”
餘珂不斷地用鼻尖戳著自己的指腹,恐懼和疼痛同時讓她無比清醒。
比起那些男生們的放肆議論,女孩子們的竊竊私語被完全蓋過。
他們頭聚在一起,偶爾驚恐地瞪大眼睛,男生們的笑聲傳來的時候,她們會儀器抬頭憤憤地投去目光。
可是大多數人不會反駁。
“我都不敢去上衛生間了……”
她們說。
餘珂也怯怯的。
可她忽然想起了幾個月前,在蘇芸老師剛剛出事的時候,蘇芸在天台上,義無反顧地奔向那幾個男生,用自己的聲音震懾了那幾個男生的謠言。
猛地,她蹭地站起來。
凳子刺啦向後劃,後面男生的桌子都被往後推了推。
他抬起頭,有點兒不耐煩,“你要幹啥?”
“你、你們不許胡說八道。”
餘珂聲音弱弱的,幾乎自己都聽不到。
但她發現自己一旦開口,勇氣便開始在心底一點點破土。
男生樂了,“你說什麼?”他故意把手蜷在耳朵旁邊,“你大聲點兒!”
餘珂抬起頭,面向整個班級。
“我說——你們閉嘴!”
班裡靜了。
“我操。”
“會咬人的狗不叫啊……”
“餘珂,難不成被拍的人是你?”
因為用力喊,餘珂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聚起了滿滿當當的淚水。幾個笑得最厲害的男生們見她要哭,更加不以為然,轉頭聊起最近的歐冠半決賽。
“她說的沒錯。”
就在整個班裡只有餘珂一個人站起來,她的勇氣顯得孤立無援的時候,坐在第一排的副班長也站起來。
“被拍的女孩子是受害者,你們憑什麼嬉笑著議論這件事!”
這下,男生再一次被打斷了。
最後那排的黃子凡吊兒郎當地開口,“班長,這事兒跟你沒關係啊,你是乖乖女,我們不會議論你的。”
說完,班裡蔓延著笑聲。
“你再給我說一遍?”
張□□把桌子一踢,指著黃子凡呵斥。
她是班裡最高的女生,前段時間高考前體檢的時候,她已經足有一米七八,她本來一直戴著耳機做英語聽力,不知道什麼摘掉了耳機,突然起身,拖著凳子往那邊走去。
“怎麼著,你還想打架?”
“你……你嘴那麼臭,難道還要打女生?”
又一個女孩子站起來了,是黃子凡的同桌。
“就是,你們有沒有同理心?竟然還笑得出來?”
方才那幾個湊在一起的女孩兒也紛紛站起來。
餘珂抬起頭,不再只有她一個人挺身而出,慢慢地,幾乎全班女生都站了起來。
她看見那些勇氣已經如同春筍不顧一切地破土而出。
不過三個月,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等黎遇回來,她要把發生的一切告訴她。
“好了好了。”見勢頭不對,終於,班長——那個又白又壯的男生站起來,義正言辭地組織班級紀律,“都被嚷嚷了,坐下學習,還要不要高考了?”
*
朱銳在教導主任的辦公室。
“梁主任,我想問一下,大禮堂的鑰匙是不是跟您借?”
梁主任抬起頭,見是高三的好苗子朱銳,立刻浮起笑容,“怎麼了,你要借鑰匙?”
“哎……是啊,上個周參加完活動回家我就發現我收完上的紅繩子丟了。”他抬起手,手腕上空空蕩蕩。
“那得好多天了吧。”
“是有幾天了,我到處都找了,就剩下大禮堂沒找了。”
“是貴重物品嗎?”
“也不算。”朱銳笑笑,白淨的面龐露出一絲羞澀,“紅繩子上面就綁著一個5克的金珠子,不值錢,但是王奶奶在我滿月的時候給我的,帶了十八年了。”
“——如果丟了,沒法跟老人交代。”
梁主任站起身,柔和的燈光下,他只覺得愈發喜歡這個男孩子。家教好,學習好,還這麼尊師重道。
他把身後的鐵櫃子開啟。
朱銳抬起頭,一整面櫃子上,丁零當啷地全是鑰匙。
他很快收回視線,梁主任轉過身,把大禮堂的鑰匙給他,“你自己去找吧,鑰匙用完送回來就行。”
“謝謝老師。”
他把鑰匙捏在掌心,小跑向大禮堂。
五月份,高考前夕,二中的夜晚像是被人按了靜音鍵。不遠處正剩下高三那棟樓還整個亮著,他眯起眼睛,能看到幾個學校在窗邊走動。轉回來,他擰開鐵鏈鑰匙,“啪嗒”一聲,推開門,他側身擠進去,反手將門虛掩上,最後一點月光被關在外頭。大禮堂一片漆黑,他摸索了半天,終於找到開光。
燈光大亮,刺得他好一會兒才適應。
他沒有多停留,跑上二樓,衝進男更衣室,從校服兜裡掏出另一把鑰匙,把自己上週五鎖在櫃子裡的相機拿出來。他見相機完好無損,也沒有他人動過的痕跡,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狠狠砸向鐵門。
他大意了,隨手拍的一張不知哪個女孩兒換衣服的照片竟然掉了出來,被人撿到,傳了出去。傳出去的第一天,他萬分驚恐,想象著無數種事情敗露的可能,那一天,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但從第二天開始,事情變了味,沒人討論是誰拍的照,大家只好奇那個女生的背影屬於誰,也好奇她的胸部要傳多大碼的胸罩。
朱銳不再害怕。
反而有種隱秘的洋洋自得。
他把相機抱在懷裡,火速跑到一樓。
當時黎遇發現他蹲在窗簾後面的角落,他慌忙逃跑時,把那件運動外套扔在一層了。哪個房間來著。
他穿過每一個門口,向裡看。
從東走到西,又從西走到東。
每間教室都空空蕩蕩,除了音樂老師用的鋼琴,沒別的東西。
他的運動外套不見了。
朱銳僵在原地,只覺得喉嚨又開始發緊,,腦中一片空白,後背浸出一層冷汗。
他盼望著,祈求著,只是清潔工將他當垃圾一樣扔了。
倏地,身後“踢踏”一聲。
那是屬於另一個人的腳步。
他猛然轉頭,那人在陰影裡,看不見臉,但個頭很高。
朱銳向門口飛速看了一眼,剛才只顧著驚慌,什麼時候進來了另一個人,他全然不知。
他不說一句話。
那人動了動。
“你是在找這個嗎?”
他抬起胳膊,往前伸。
手裡的東西被光照著。
朱銳看清楚了,那是他的黑色外套。
他手腳發軟,站不穩,又不敢動。
“你是誰?”
那人頓了頓,緩緩往前兩步。
角落裡的光錯落有致地隨著他的五官起伏。
他的一半臉還在陰影中,另一半臉陷在紅光裡。
光與影的交接處,那個少年就立在那裡,他生得極俊,眉眼卻半點暖意也沒有。眼神鋒利寒涼,像是結了薄冰的深潭。
而朱銳卻在瞬間汗毛根根倒豎,渾身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他眼前陣陣發黑,心臟快要炸開,跟見了鬼似的——
不,那人七年前就死了,他就是鬼。
如果您覺得《金魚飛過舊夏天》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35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