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詩班的孩子
周湜與推開宿舍的門。廖康抬起頭，微微愣怔，“你怎麼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他偏了偏頭，“沒事。”
“對了，剛才周校長來了。”
周湜與冷漠地抬頭，只聽他繼續道：“今天他親自查寢。”
“說什麼？”
“問你去哪裡了，我們說你洗澡去了。他哼了一聲，顯然沒信。”
周湜與把毛巾搭在自己肩膀上，“愛信不信。”
徐嘉德從床上探出身，“我今天路過辦公室，聽到幾個老師吵架呢。”
“吵什麼？”
“明年學校有個下鄉支教的名額，為期三年，梁主任安排數學老師去，數學老師說自己年紀大了關節不好，去不了，讓英語老師去，英語老師不願意，說自己剛結婚，正備孕呢……總之誰都不去，吵得面紅耳赤。”
周湜與從澡堂回來時，他們已經換了個話題。
“你手機響了好幾次。”
徐嘉德拿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冰櫃，說話時直吐白氣。
他拿起來一看，都是黎彥堯發來的訊息。
「江湖救急！」
「明天妹妹過生日，但是我爸媽飛機七點半才落地，我放學得去取蛋糕，還得在家佈置小公主的生日派對，所以我妹妹放學後不能立馬回來，你能不能幫幫我，帶她去商場裡玩一會兒？」
「好。」
*
次日，是下午鈴聲剛一響起，周湜與就站起身。不巧正逢周因昌揹著手巡視過來，他本想路過便徑直離開，掃視一眼，見沒人放學比自己兒子更積極，便推門進來，冷斥道：“自習課鈴聲才打，你就把書包收拾好了？”
周湜與把書包背在身上。
站姿懶懶散散，周因昌從沒看他順眼過，而他本人對父親關於鄭俊文的處理十分並不滿意，怒火沒發洩完，現在全噴射到對方身上。
周因昌站在講臺邊，下面的同學鴉雀無聲，眼睛滴溜溜地一會兒瞟著他，一會兒向後看周湜與。
“沒有規矩！”
周湜與冷哼一聲，這四個字他都要聽得耳朵起繭子了，他往後門那邊走去，手在搭到門邊的時候笑道：“什麼時候有自習課結束不讓背書包的回家的校規了？”
“你給我滾過來！”
周湜與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我還有事兒，明早一定滾到您辦公室聽您訓話。”
說罷他開門就走，回頭的一瞬間，看見黎彥堯張大了嘴，卻偷偷在桌子下面比了一個大拇指。
*
錦城實驗小學門口。
正值放學時候，鐵門外面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一群家長。仔細看，大多數都是六十歲以上的老頭老太太。周湜與一個人站在側前方，鶴立雞群，扎眼得不得了。
保安見他斜揹著書包目不轉睛地盯著校園裡面，每個班級走出來時，他都睜著那雙漂亮眼睛掃視每一個小女孩的臉。保安剛工作兩個月，正是最有熱情的時候，他熱血直往腦門上衝，立刻抬手，“哎，那位同學——哎，我說，那個男的！”
周湜與見烏泱泱的全是傳紅色校服的小學生，正頭疼呢，誰知這保安站在他面前直晃悠，他生怕錯過黎遇，垂眸瞥了他一眼，皺眉道：“怎麼了？”
“你來幹嘛的？”
“接孩子啊，不然還幹嘛。”
“接孩子？就你？你看著也不大啊，接什麼孩子？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我第一次來，您當然沒見過。”眼前的保安不停地墊腳尖想要擋住他的視線，他終於有點兒不耐煩，“嘖，讓讓。”他抬手，“黎遇！”
實驗小學只有低年級的孩子是需要老師排好隊一整個班走出校門的。黎遇已經五年級了，她和自己的朋友們手挽手地經過操場，往大門口蹦蹦跳跳。她臉上稚氣未脫，扎著高高的馬尾辮，馬尾上彆著一個大紅蝴蝶結，她晃呀晃，那蝴蝶結就飛呀飛。
聽到有人叫她，她立刻探頭四處看。
周湜與個頭最高，又抬著手，十分顯眼。她立刻咧嘴，抓著自己的好朋友給她們指著周湜與的方向。
他從小別人矚目慣了，現在快十八歲，被幾個小學生盯著竟然還微微有點不好意。他摸了摸鼻子，低頭，幾個女孩兒走過來，黎遇還神氣地念叨著：“我沒騙你們吧？”
女孩子們仰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他。
周湜與不由得微微彎腰笑問：“怎麼，我是外星人？”
“你不是外星人。”
為首的女孩兒臉紅撲撲的，“只是黎遇今天一早就說有個很帥的大哥哥要接她放學，我們不信——”
周湜與樂了，瞥眼見黎遇的腦門正中心站著一個紅色的圓點，跟西遊記裡觀音腦門上的一模一樣。不過他可沒見過這麼活潑的觀音。
他跟旁邊的保安道：“哎，大哥，聽到了吧？您看看這四周，還有哪個人符合她的形容？”
保安歎為觀止，沒想到這年輕小夥子這麼大言不慚。他是見過黎遇的，蹲下來問她：“這位同學，我記得以前接你的年輕人不長這樣啊？”
“以前的是我哥哥，親哥哥。”
“那這個呢？”
“這個是我哥哥的朋友！”
“真的？”保安狐疑，“你聽說過拐賣兒童吧？可能都是這些年紀輕輕不上學的人假扮學生拐騙你們小孩子的。”
“不是不是。”黎遇連連搖頭，“他真是哥哥的朋友，還來過我家。我哥哥昨天跟我說，今天他接我回家。”
“好吧。”
保安站起來。但他見周湜與穿著校服，便問他把學生證拿來登記，這才放他走。
黎遇跟朋友們說拜拜，高高興興地跟著周湜與的步伐。
周湜與低頭看她，她也恰好仰起腦袋。
“你這頭上是什麼東西？”
“我們班每個過生日的學生，老師都會貼一個紅點點。”黎遇回答，地上的磚是彩色的，她雙腿併攏，準確地跳在每一個紅色的磚塊上，然後回頭道：“哥哥是不是給我準備驚喜去了？”
周湜與本以為黎遇在過十一歲生日這天由一個沒見過幾面的外人來接她放學她會難過。他猶記自己小學時有一年六一兒童節，學校有活動，別的家長都來了，他知道姥姥姥爺會代替周因昌的家長身份出席，但那天活動快要結束，他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儘量地滿不在乎。直到最後一個節目，班主任急匆匆地拉走他。
老師神色凝重，讓他現在就回家。
因為他姥姥去世了。
他斂眸，看著黎遇，“你怎麼這麼聰明？”
“當然了，我哥哥還騙我，說今天他和媽媽爸爸都有事情，沒人給我過生日。只能讓那個很帥的哥哥來接我回家，說你就是我的生日禮物。”
他們停在十字路口前，綠燈亮起，黎遇自然地抬起手，周湜與拉著她。在車流聲中，聽到她說：“我從小到大的生日都可有意思了，才不會沒人給我過生日，哥哥騙我而已。媽媽爸爸正巧出差去了，但他們今天一早就給我打電話，祝我生日快樂，還說他們晚上趕回來跟我一起吃蛋糕。”
周湜與笑道：“不過你在七點半之前的確都只能跟我待在一起，想去哪裡玩？”
黎遇想了想，“前面的商場裡滑滑梯，我想玩那個。”
周湜與原本以為只是個簡陋的普通滑梯，沒想到走進去才發現這簡直是個大型遊樂場。遊樂場門口豎著五個大字「兒童淘氣堡」
整個兒童區被暖烘烘的燈光包裹著。淘氣堡被裝扮成一座又一座彩色的小城堡，紅、黃、藍、綠的軟包稜角圓潤，外圍被防護網圈住。滑梯長的短的高的矮的應有盡有，海洋球池裡盛滿了鮮亮的小球，陽光透過商場穹頂落下來，一個兩個孩子從海洋球下嘩地冒出頭。
價格表上，一小時五十元。
周湜與付了錢，他提著黎遇脫下來的鞋，身後揹著自己的書包，身前掛著她的，他在門口囑咐道：“注意安全。”想起黎彥堯關於她妹妹“混世魔王”的形容，又補了一句，“不許跟人打架。”
“放心吧！”黎遇揮揮手。
周湜與坐在一旁的家長區域。他掏出物理卷子，做幾道題，就要抬頭看看，尋找到遊樂場裡黎遇的身影。沒想到這才十幾分鍾，她身旁竟然已經有了好幾個新交的朋友，有的看著比她還大，都跟在她身後聽她指揮，他們一個貼著一個，雙手搭在前面的孩子肩膀上，小火車一樣地從最上面的滑梯滑下來。滑梯是全包的，七拐八繞，周湜與站起來，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冒出來，他們笑作一團，黎遇最高興，“走呀，我們去滑最高的那個！”
大約半個小時。黎遇跑到防護網旁邊，兩手扒在網上，“周湜與哥哥！”
他抬頭，“累了？”
她搖搖頭，“不是，我渴了。”
周湜與把她的小水壺遞過去，她額頭上全是汗水，襯地額頭上的紅點亮晶晶的。她咕咚咕咚幾口，把水壺還給她，轉身一躍跳進了海洋球裡。
他坐回去，旁邊的家長跟他搭話。
“那是你妹妹？”
“……嗯。”他不想多解釋，點點頭。
家長看到他手裡的試卷，“你多大了？”
“高三。”
“哦，那你跟你妹妹差幾歲？”
“七歲。”
“我們家兩個孩子，就差一歲，兩天一吵，三天一打。你們歲數相差大還是好，哥哥還能照顧妹妹。”
周湜與笑笑。
等到他把物理卷子做完，抬頭，黎遇又扒在網前，目光怔怔地看著他，周湜與走過去，低頭問：“這下累了？”
黎遇嗓子都喊啞了，但還是搖頭，“沒累，但我餓了。”
周湜與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她回家還有一個小時。
“想吃什麼？先墊墊肚子？”
黎遇抬頭，眼睛巴巴地望著另一側的KFC。
“那就吃KFC。”周湜與順著防護網往遊樂場門口走，他把她的鞋放在她面前。
看上去今晚吃KFC這件事兒黎遇早都勢在必得，她讓周湜與把自己的書包遞給她，從裡面翻翻找找，掏出一整張還沒有用過的肯德基優惠票券。
那是一張大概比A4紙還要大的紅色紙，郵票式地被剪裁成一個個小方塊，中間被橫豎的虛線分隔開。
他們站在隊伍的最後，黎遇認真選擇，最後慢慢沿著虛線撕下幾張小小的券，“我要吃田園脆雞堡，蛋撻，再要一杯可樂！”
“晚上不吃生日蛋糕了？”他抬手，把她歪了蝴蝶結調正。
“哎呀，這又沒多少。”
周湜與端著盤子，和黎遇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家肯德基挺大，一樓拐角處還有個很小的兒童區。設施很簡單，只有一個滑梯和一個鞦韆。他本以為黎遇瘋玩了一個小時肯定沒力氣了，沒想到這小姑娘喝了吃完脆雞堡喝了兩口可樂又飛奔進去。
他把薯條放在嘴裡，低頭玩貪吃蛇，有些心不在焉。
抬起頭見黎遇這次倒是對那些小型滑梯的確沒有興趣，她帶領著幾個更小的孩子，“你們看，我用滑下來，我敢直接跳下來！”
說著，她就扒著滑梯的邊緣，蹭地一躍跳在了軟墊上。
孩子們張大了嘴，紛紛要學，周湜與忙大步流星走過去，“黎遇！”
“——出來。”
“幹嘛？”
黎與正在興頭上，跟只小猴似的竄上竄下，撅起嘴。而那幾個孩子家長忙衝進去，抱著自己孩子出來，不滿地盯著黎遇，路過周湜與時還說了一句“真的不著調”。
周湜與輕輕戳她額頭上的紅點，終於說出憋了一晚上的話，“你這膽子可不小，精力也真多，不怕崴腳？”
黎遇癟癟嘴，抱著自己的可樂，“那現在去哪裡？”
他心神一動，“要不要去看看樂高？”
“好啊！”
走進店裡，黎遇恨不得每個盒子都抱起來看一看。周湜與問店員，“有冬季玩具店嗎？”
“有，您眼光真好，這是我們去年年底出的新品，全球都賣的特別好。”
周湜與把黎遇拉過來，後者眼睛一亮，驚喜地“哇”了一聲。
這是二零一七年的黎遇心心念唸的禮物。
他要讓她得到想要的一切。
至少，他把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提前七年送給她。
“要不要？”
黎遇把盒子抱得緊緊的，目光中全是渴望，但還是說：“可是我媽媽說鋼琴考過十級才給我買。”
“這個產品現在可是很緊俏的，過段時間也許就沒貨了。”
店員說。
黎遇一聽，眉毛耷拉下來。
“我們要一個。”
周湜與做決定，黎遇抬起頭，“可是媽媽……”
“你鋼琴會考過十級的。”
“你怎麼知道？”
周湜與眨眨眼睛，小聲道：“我就是知道。”
黎遇特別高興，她提著袋子，走了兩步就忍不住把盒子拿出來看，捧起來給周湜與展示，“你看，這是玩具店，這還有聖誕樹和雪人。”
“這是什麼？”
她自言自語，“哦，這是一隻小貓！”腦袋快要貼在盒子上，恨不得鑽進去。
黎遇喃喃道，聲音好似也融進了那片雪地，“還有唱詩班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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