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信人
二零一七年,五月末。錦城公安市局接到一則報警電話。
報警人來自舊城區新秀苑一戶六層業主。
她說,從昨天開始,樓道里傳來難聞的氣味,並且越來越濃重,對面那戶人家的門口堆著一個快遞箱,箱子底部已經變得溼軟,顯然被水浸透。
她的丈夫今早檢視那個箱子,對其的形容是——如同屍臭。
然而事實上,那裡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原本的住戶叫鄭俊文,上月,這人剛跳樓身亡。
公安很快派出警察前往這座舊小區。鄰居們好奇,從樓下跑上來,紛紛圍住。警員戴上手套,低頭抹去快遞箱的灰。
箱子被水浸泡軟了。
上面的字模模糊糊。被纏了幾圈的膠帶的盒蓋很輕易被撕開。
一瞬間,人群自動向後散開,離得最近的那幾個緊緊捂住鼻子,還有忍不住發出了作嘔的聲音。
“老天吶……什麼味道。”
“什麼啊,裡面是什麼啊?”
圍在下面的人踮起腳尖,扒拉著人群,伸長了脖子。
“怎麼這麼臭啊?”
“不會真的是屍體吧?”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上個月這裡不是死人了嘛?”
“天哪,不會是……”
有個年紀輕的小夥子捂著鼻子,一邊皺著鼻子,一邊雙眼冒出現場見證社會新聞的興奮“……殘肢吧?”
樓道里安靜了幾秒鐘。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立刻捂上小孫子的眼睛,“咱們不看這個,不看這個啊……”說著,便扯著孩子急急忙忙跑下了樓。
人群中,也有幾個受不了味道的鄰居落荒而逃。
剩餘的人緊緊盯著門口。只見那位年老一些的警察從箱子中掏出一塊血紅色的肉。幾隻蒼蠅飛過來。有個離得近的男人登時面色蒼白,像是要即可昏死一般。
警察將袋子完全扯開,掰開細細辯駁。
“是牛肉。”
警察低聲道。
人群騷動起來。
眾人紛紛鬆了一口氣。
還有人弱弱嘆了一聲。
另一位警察站起身,開始疏散看熱鬧的人。
樓下的住戶們只得慢吞吞往下走。邊走邊議論:“原來只是快遞啊?”
“可那人都死了多久了,誰還會給他寄東西呢?”
“就是……你們看見了嗎?那麼大一箱子牛肉啊,滿滿當當一盒子,夠我們一家五口都得吃好幾個月呢。”
“咱們這個小區,最近怪事真是月老越多了。”
“快別說了,聽得都瘮得慌。”
議論聲中,一個年輕女孩兒快要哭了,“我剛畢業,因為這裡房租便宜才住在這裡的,現在這麼不安全,可怎麼辦吶……”
聶海抬起頭,看著對面的鄰居猶猶豫豫地關上了自家的門,樓道里最後那些議論聲消失了。他蹲得久了,一時半會兒站不起來,旁邊的年輕警察饞他起來。
“把這些肉都帶回局裡,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是。”
半小時後,停在樓下那輛車頂閃爍者紅藍光的警車駛離。
探著頭在自家玻璃窗上依舊看熱鬧的新秀苑住戶徹底迴歸了自己的生活。
聶海如今已經五十三歲。
他的覺越老越少,常常睜眼到凌晨三四點都毫無睡意。家裡老婆孩子都離開他了,就剩他一個人,整夜整夜地,他抽著煙,看著天黑,又看著天亮。
眼神依舊如同一隻鋒利的豹。可當年跟他一起共事的同事都升了上去,只有他,這麼多年毫無變動。都這個年紀了,還沒變動,跟降職沒什麼區別。
領導對他不滿意,他知道。
他給自己的茶杯裡蓄上了熱水,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聶老師,您過來看看。”
他迅速起身,“發現什麼了?除了牛肉還有別的東西?”
“還有些牛肚,牛腸……東西可真是不少,放了好多天了,這大夏天的,不壞不發臭才怪了,我估摸著,怕是有人要報復那個鄭俊文吧?”
人都死了。
花這麼些錢買一堆肉放在家門口叫什麼報復。
聶海冷冷地想。
這一批新來的孩子太嫩了點兒。尤其是這個小夥子,格外囉嗦。
他即使打斷,“還發現什麼了?”
小鄒已經推開了另一道門。
神情很是嚴肅,“還有一個照相機。”
聶海晃了晃。
想起了七年前,自殺的女孩兒,還有那個死在女生宿舍的少年。
“相機打開了嗎?”
“低溫凍了太久,沒電了。還要再等一會兒。”
“好。”
聶海拉開凳子。
“聶老師……今晚不是您值班。”
“沒事,我就在這裡等著。”
他的手緊緊捏著玻璃杯。手指上多年來的老繭似乎都在被熱度一點點氤軟。
事情還沒結束。
他想,還有很多事情,哪怕已經過去許多年了,其實都還沒有結束。
*
周因昌躺在病床上。周湜與背過身,把醫院的窗戶開了一條縫,病房門外,又來了三位來看望他的家長。
進醫院一天,從縫完針開始,學校來看望周因昌的老師領導,學生家長就沒斷過。
周湜與靠在牆角,腳邊被鮮花,水果和牛奶簇擁,快要沒有下腳的地方。
那位家長握著周因昌的手,淚眼婆娑,“周老師,您可真是個好人,平時對我們衛明多加照顧,竟然在學校外還見義勇為。”
等送走了幾位家長,周湜與給他爸的白瓷杯上填滿熱水,慢悠悠道:“當代雷鋒啊。”
周因昌不理會他。
稍微坐起來一些,靠在枕頭上,“去樓下報刊亭給我買份今天的日報去。”
電梯擠不上去,周湜與順著消防通道的樓道走下去。醫院門口有不少站在角落裡抽菸的人。報刊亭的老闆正坐在外面的塑膠板凳上捧著一碗麵吸溜。見他走來,含含糊糊問:“買啥?”
周湜與拿起一份人民日報,正要付錢,忽然看到邊上還有張錦城觀察報,“這兩個。”
他去醫院食堂帶回來了一份盒飯。回到病房時,笑對周因昌道:“周校長,恭喜你啊,登報了,我市的頭版頭條。”
他盯著頭條上他爸倒在小巷口的照片,和上面的採訪。
“記者是什麼時候來的?”他抬頭,“我昨天回去拿您的換洗衣服的時候?”
周因昌悶聲嗯了嗯。
“這些人動作真快。”
周湜與笑道。心裡卻想,周因昌在學校裡一向表現得低調做人的態度,竟然允許有報刊來採訪自己。
“書記安排的市裡記者,我沒法推託。”大概一眼看出兒子在想什麼,他解釋說。
周湜與回頭見他正吞吞轉身想要下床。
“您幹嘛?”
“出去上廁所。”
“醫生說少動。有尿壺。”
周因昌頓了頓,“用不著那個。”
連續第二天,周湜與在醫院病房陪著他爸待到了晚上近十一點。他坐在椅子上,後背完全靠在牆上,做完了一套去年的江蘇數學卷。
周因昌見此,“拿來給我看看。”
他把卷子遞過去,後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他出錯後用紅色圈出來的地方,默了默,只是道:“還不錯。”
說完就把卷子還回去。
周湜與卻愣住了。
“怎麼了?”
他低頭,把卷子接回去,“沒怎麼。”把卷子塞回書包裡,“太晚了,您休息吧,我回去了。”
“明天別來了,回去上課去。後天的出院手續我能自己辦。”
周湜與回到宿舍。
他把藍皮本子掏出來。
和黎遇的對話停留在前天。
他翻開之前的那些頁,忽然意識到這原本是她的日記本,自己現在卻同樣把他自己的心情宣洩在這裡。
他對她寫下一段話。
「今天我終於覺得我自己有爸了我其實壓根不需要他認可我但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鼓勵過我今天說我還不錯 我竟然覺得有點兒感動我靠」
*
二零一七年。五月二十七日,凌晨。
“聶老師!照相機衝完電了,能打開了!”
他們講儲存器插入電腦中。從第一張照片,一張一張地向後瀏覽。會議室一片靜默。他們猜的不錯,這個相機裡儲存的照片正是前段時間錦城二中女學生報警被偷拍的那些。
還有些別的。
但這些都是看不清人臉的。
都是對準女孩兒的照片,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試卷。
一張滿分數學試卷。
下面的名字清楚地寫著——朱銳。
小鄒擰起眉頭。
他率先發言,“這也是偷拍的?拍卷子做什麼?”
朱銳。
這個名字迅速在聶海的腦中閃過。
隨後被他在瞬間中抓住。
偷拍這個案件不是他處理的。但因為七年前他處理一起機器類似的、甚至同樣出自二中的偷拍。
那一次,那個女孩兒死了,這一次,這個女孩兒選擇了武器物件傷害者。
所以,即使這不是他的工作,他依舊在暗中關注這個這次偷拍的所有動向。因此,當他在幾日前聽說一個高三男孩兒因為身體原因回家備考後,這件事情深深刻在了他的心裡。
現在,他把他拿出來,並且系在了繩結上。
“去查查,朱銳是什麼原因回家備考的?”
“好的,聶老師。”小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您懷疑是這個叫朱銳的學生偷拍的?”
“先去查清楚。”聶海面上平靜回覆,內心卻開始翻江倒海,他每一個汗毛都開始豎起來,細胞在深海里翻湧,不斷地複製,更新,讓他又一次充滿了活力,好像自己還活著,還能拼命地活著,還能再做些什麼。
與其他年輕人臉上的疲憊不同,聶海站起身,突然變得神采奕奕。
他大步流星推開會議室的門,往檔案室走去。
剛才那一瞬間,他不止敏銳捕捉到了朱銳的名字,也捕捉到了鄭俊文的名字。
他看著檔案室裡如枯原上火焰般的文件時,想起了七年前那個叫周湜與的少年死在女生宿舍後發生的一切。
這個案件當年處理得很快。上面的人也很重視,卷宗摞起來,足有一條凳子腿那麼高。剛結束的那段時間,他甚至覺得那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能牢牢記著。
說認同麼,如果認同,他不至於在案子結束後,還要花上許多整個夜晚在回顧那個男孩兒的死亡。說質疑麼,他在那些加班的夜晚之後,依舊拿不出有力的證據。
二零一零的夏天,對於聶海而言,同樣難熬。他當時坐在對面,盯著對方的眼睛,問了那個叫蘇芸的女孩兒一個問題——“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你還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在提出來之前,他變得覺得可以畫上“混蛋”的符號。
但她沉默了很久,都沒有給出答案。
直到今年年初,早已經成年許久的蘇芸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後,他都沒有得到她心底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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