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海
鄭俊文家門口那箱壞了的,散發著臭味的牛肉快遞如同一個炸彈,炸開了錦城二中的大禮堂至今那片都沉溺在暗黑色的夜空。
炸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
女孩兒們,甚至包括女老師,誰也不敢往那個洞裡多瞧一眼。
彷彿那是一個不見底的深淵,也是沉默的攝像頭,不知道何時何地又對準了她們。
與此同時,黎遇的世界觀在一點點重構。幾乎是在第二天下午,整個二中都已經傳遍了關於朱銳的訊息。
“真可怕,那人戴著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誰知道竟然是這樣的人?”
“簡直是變態,哪能想到,我跟這樣的變態還是初中同學,而且有一個學期,他就坐在我身後!”
一個男生正巧路過,笑嘻嘻道:“那你可要小心了,誰知道你在不在他的相簿裡?”
現在說起相簿,女同學們都下意識渾身一抖。
在一片死寂中,她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父母的囑託——“不許在學校裡討論這件事情,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是醜事,你們還是小姑娘,可不能跟醜事扯上任何關係!”
即使早都知道朱銳和鄭俊文做了什麼,但黎遇依舊格外失落與難過。她扭頭,看到了外面又灰又暗的天空。明明是在盛夏,但陽光卻朦朦朧朧,像距離他們隔了很遠。
大家都不說話,沉重地低著頭。
男生反而更覺得有趣,唯有張□□眼睛一瞪,蹭地剛站起來那男生就“哎唷哎唷”地道:“得得得,我惹不起你,真是母老虎……”
張□□還要追出去,餘珂扯了扯她的袖子,“算了,難道我們還能讓每個人都閉嘴?”
黎遇半晌不說話,過了好久終於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要不要去樓下小賣部?我請你們喝可樂。”
餘珂搖頭,“我不去。”
她看著她空空的水瓶,“那我們去接水吧?”
餘珂還是搖頭。
即使她的嘴唇已經有些乾裂。
在黎遇的注視下,她終於開口承認,“我不想喝太多水,我、我現在都不敢去衛生間了。”
黎遇想跟她說別怕,可是自己又無法真的承擔她絕不受到任何傷害,只能說:“以後你想去衛生間,我都陪你。”
餘珂抬起頭,正要張口。
黎遇補充一句,“我也害怕,也需要你陪我。”
對方聽罷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好。我們以後一起去。”
*
最後一堂自習剛響鈴,隔壁班主任便站在樓道最盡頭高聲喊道:“趕快回家了,晚自習停了,放學後誰也不許在校園內、校園外逗留,立刻回家聽到沒有!”他說完走進離他最近的那間教室,“最後那兩個男同學,你們幹什麼呢!不許打鬧,趕緊收拾書包回家。”
他挨個巡邏,走進黎遇他們班,敲了敲講桌,“大家到家之後,請讓各自的家長在班級群裡通知班主任你們安全回去,聽到沒有?”
“聽到了……”
張□□回頭,翻了個白眼,對黎遇吐槽,“他們早幹什麼去了?”
放學往家裡走。黎遇低頭想著周湜與,他們至今也不知道如果改變了軌跡,他是否同樣能順利活過6月8日。她想得認真以至於面前出現兩個陌生的身影也沒注意到。
她抬起頭。兩個男生嬉笑著打量她。
“你是黎遇吧?”
“我聽說朱銳好像喜歡你啊?”
“你有沒有被他偷拍?”
黎遇盯著這兩張臉,臉上的青春痘和校服顯示著他們還很年輕。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兩個人,不知道他們對自己的惡意是從何而來。
她正要饒道。
一個男生又一次開口,“我表哥真倒黴,竟然喜歡了你。”
黎遇猛地回頭,勇敢地反擊,“原來那是你表哥啊,你竟然不覺得跟他做親戚而丟人?”
“我看我表哥就該把你的照片放在網上去,被照幾張照片能把你們怎麼樣啊?這麼害怕被拍乾脆別出門了。”那男生比她聲音更大,用眼神將她從頭到尾地巡視,讓黎遇生出別樣的恐懼,“我大姨這幾天都住院了。”
她握緊拳頭。
可對面兩個人比她高大太多。天生的力量懸殊讓她想起父母的時常叮囑——“別在外頭跟人起爭執。”
被路上遇到的垃圾羞辱不令她難過,反而是深刻地意識到天生體能的懸殊差距的害怕更令她膽顫。
黎遇暗暗深吸一口氣,正要鼓足勇氣警告他們。
馬路對面跑來一個人,“那兩個男生,你們的家長呢!”
“管你屁事?”
“二中的是吧,走,跟我去找你們老師。”
“老頭兒,你有神經病吧?”
高個男生嗤之以鼻,但見那人眼神格外鋒利,還是啐了一聲後離開了。
黎遇轉頭看向那個頭髮白了一半的中年男人,衝他說了一句“謝謝”。
“沒事。”聶海走近一步,“我是警察。”
這下黎遇狐疑打量他的便服,“你是警察?”
聶海從褲兜裡掏出自己的證件,拿給黎遇。黎遇瞟了一眼,點點頭,又說了一遍,“謝謝。”
他見這女孩兒雖然禮貌地面帶微笑,但過於年輕不會掩飾情緒落寞,低頭就要走,他快步走上,“我叫聶海,錦城公安市局的。”
黎遇看了他一眼,低頭嗯了一聲。
她拿不定主意對方是什麼意思,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讓她即使看過他的證件也難以對任何一個剛見了一面的陌生人放下警惕。
“朱銳的案子是我辦的——鄭俊文的案子也是我辦的。”
這次黎遇完全停下了腳步。
“我知道你在這個案子裡也受到了一些傷害。”
黎遇垂下眼睛,繼續往前走,“我只是嚇壞了而已,還是那些女孩兒更需要被關懷。”
聶海離她將近一米遠,“你覺得朱銳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他?”黎遇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刻意讓朱銳這個人完全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裡。她沉默了很久,直到快到十字路口,他們被紅燈攔住,她才回答,“說真的,我完全沒有想過他會做這樣的事情。”
“這很正常,畢竟變態把‘我是變態’四個字寫在臉上。”
黎遇低頭不語。
在準備往前走之前,她忽然想起什麼,問了一個問題,“對了,聶警官,我聽說鄭俊文死的時候發現有一張銀行卡里存著一大筆錢,請問這錢是怎麼來的?”
“你怎麼知道的?”他嚴肅問,問完又瞭然點頭,“也是,你跟這個事情不是完全沒有關係,你當然會打聽。”
“您能告訴我嗎?”
“是一個叫鄭雅曼的人。”
“鄭雅曼?”黎遇得到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為什麼?她為什麼會給他這麼多錢?”
“他們都從二中畢業,鄭雅曼說當初鄭俊文找到他,說他很缺錢,她剛好有個有錢的男朋友,就借給了他一百多萬。”
黎遇半晌不說話,對此半信半疑。
鄭雅曼對鄭俊文其人的恨意是真情意切的,但警方查到的銀行轉賬流水顯然也無法造假。
中間一定發生了他們都不知道的事情,只是可惜鄭雅曼一向三緘其口。
綠燈亮起,聶海留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
第二日放學,黎遇再一次看到了他。
明明案子已經結了,但他站在校園門口,眉頭裡藏著深深的憂愁。
那天黎遇問了他一個問題:
“您覺得朱銳是天生的嗎?”
“在我多年的辦案經驗中,的確有天生的,基因在作祟,這不可否認,但更多的是後天引導。”
“那您覺得朱銳屬於哪一種?”
“我不會妄下結論。”
黎遇彎起眼睛,“但您現在穿著便服呢?”
聶海也不由得笑了。
他點點頭,“我覺得他是後天才變成這樣的。”
“哦。”她面朝他,抬起眼睛,“那您覺得是誰在引導他呢?”
聶海在有證據前,從不做保證。但僅僅過去兩天,他看著眼前的女孩兒,這個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目光清亮,顯得格外聰明。而這樣聰明機靈的孩子,他恰好在七年前也見過一個。
他目送著那女孩兒,看她腦袋後面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的馬尾,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
聶海是從家裡跑步過來的,全當做早操了。他環繞四周,看著旁邊一個個在打哈欠的孩子,自認體力不錯,還算年輕,
他接過早餐攤上的雞蛋灌餅。太燙了,隔著兩層塑膠袋還冒著熱騰騰的白氣,他顛著袋子在左右手倒了幾回,才剝開塑膠袋要了一口。
辣椒放多了,他吸了吸鼻子。
路口的家長正在討論著即將到來的高考。
校門口已經豎起了紅色的牌子。
【2010年高考考點】
轉眼看見校門口那個特別顯眼的男孩兒正邊往裡走邊外頭看他。
見自己看過去,他笑了笑,“還真是您啊。”
“嗯,是我。”聶海走過去。
周湜與停頓腳步,“您一大早上在這裡幹嘛呢?”
聶海騰出一隻手,指著校門口上“錦城第二中學”的大字,“你們學校最近兒出的事不少,又遇上高考,我們得加強看護。”
“那您看出什麼了嗎?”
周湜與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認真地盯著校門口每一個經過的老師和學生,半真半假地問。
他不答反問:“離開了一個學生,你們覺得有變化嗎?”
周湜與收起笑容,垂眸想了一會兒,才道:“這您得找幾個女生問問。”
“那你呢?你怎麼看?你參與了尋找吳婷兒的屍體,你覺得以後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這次他很快搖頭,“我哪兒知道,警察叔叔,我還是未成年呢。”
聶海哼笑一聲,指著對面的早餐鋪子,“要不要去吃一碗豆腐腦?”
“我上學要遲到了。”
“我替你請假。”
“我爸可是校長,沒事兒就要訓我兩句,何況遲到這種大罪過。”
“那看來對你效果不大嘛。”聶海笑著調侃,手搭上他的肩膀,“何況那天在局裡,我看你爸爸挺關心你的。他讓你去公園裡找吳婷兒,也是認可信任你。”他扭頭,見周湜與神色微微愣怔,繼續道:“我也有個兒子,去年才上初中,到了青春期也有好多話不願意跟我說,尤其是提起班裡的女同學,就要跟我急頭白臉——其實在我和他媽眼裡,他不管長到幾歲,就是個屁大的孩子!”
聶海一口氣說了不少花,一回頭,見周湜與還在沉默。
他“哎”了一聲,“你們這些孩子吶,壓根兒不願意聽道理。”
周湜與回神,恢復神色,“走啊,不是說吃早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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