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的答案
與此同時,七年前的今天,周湜與同樣坐在模擬考場上。他無法像這個考場上的其他學生一樣確認自己的未來在何處,甚至清晰地知道如果他無法改變未來,那麼他依舊在這次高考中無法參加全部考試——也就是說,這次模擬考試是他經歷過的最後一場完整高考試卷。
周湜與像對待高考一樣,完成了兩天的答題。
昨天,他和聶海面對面地坐在早餐店塑膠桌上的兩邊。這位警察不知道為什麼對吳婷兒的死亡重新提起了興趣。問起他的看法,周湜與反而提出一個新的問題,“如果我說以後幾乎很多生活上的事情都可以靠手機解決,您相信嗎?”
聶海聳聳肩,“我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麼樣的手機。”
周湜與把碗中嫩白的豆腐腦攪和亂,攪和亂,才說:“總之以後智慧手機會發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高階,偷拍這種手段,也會越來越令人想不到……吳婷兒的死肯定不是一個人造成的。”
聶海半晌沒說話,隨後含笑著看他,“以後有興趣來警校嗎?”
“您想聽實話嗎?”
“警察面前只能說實話。”
“不想。”
他乾脆地回答。
聶海哼了一聲,眼裡還是有笑意的。
周湜與放下勺子,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我真得走了,不然第一節課都趕不上了,我要是考不上大學可都怪你啊。”
聶海低聲道:“臭小子。”
*
次日考完理科綜合,黎遇隨著人流往校門口走去,隔著十幾米遠,就聽到那邊吵吵鬧鬧。
黎遇踮著腳尖探頭,跟餘珂手挽手地走過去,見門外有人爭吵,保安擰著眉頭,一籌莫展。
黎遇看見張□□,拍拍她的肩膀,“□□,怎麼了?”
張□□回頭。她個子高,比很多男生都高,看得清楚。
“吵架呢。”
“誰來吵架?”
張□□側身,給把餘珂往前拉,讓她順著縫隙往前看,“你們看那一家人,熟悉嗎?”
黎遇盯著那哭天搶地的一家人。雖然他們是背對著自己,但那種熟悉的感覺她忘不了。
“蘇芸的家人?”
“嗯。”張□□點頭,“就是他們。”
身後有別的學生小聲議論,“怎麼又來了?聽說蘇老師剛去世的時候,他們就這樣在辦公樓裡哭……”
陽光強烈,黎遇拿手擋在臉前,往門口擠了擠,看到果然還是那家人。不過這次多了一個小嬰兒,被那個穿花襯衫的女人抱著。
一家人哭,孩子也張著嘴乾嚎,黎遇猜測小孩估計也就一歲多,看樣子是個男孩兒,被抱在懷裡,盛夏的天氣哭出了一腦門的汗。
但那家人不知道心疼似的,見旁邊有人拍照,撲過去,“你看看,我們一家人被這個學校欺負成什麼樣子了!”
保安想要把中間那老頭子攙扶起來,對他的張牙舞爪什麼手足無措,“我們……我們領導馬上就來了,你們別哭了!學生們在考試呢。”
老頭子拳頭捶地,“考個屁!我女兒都沒了,你們這個狗屁學校早就該倒閉了!”
黎遇放下胳膊,她不久前剛剛在家見過蘇母,那時候她瞧著像大病初癒,沉在陰影裡,沒什麼力氣,不知道為何過了這些日子,又跟著丈夫來學校鬧。
“老師來了!主任來了!”
有人高喊。
黎遇回頭,看見梁主任黑著臉大步流星走過來,身後兩米外跟著周因昌,他沒有擠進人群,就停留在外面。他看到了黎遇,衝她點了點頭。
黎遇也勉強笑了一下。
她隨後聽到有人在一旁小聲分享,“聽說蘇芸老師的侄子剛出生不久後就生病了,先天性心臟病。”
“真可憐。”
黎遇垂下眼睛,心中逐漸瞭然。上一次他們哭天搶地是為了錢,而學校給了他們蘇家可觀的體恤費。蘇芸大學後就不再花費家裡一分錢,畢業後掙的錢還會拿出很大一部分補貼家裡,按照她父母從小重男輕女的個性,這些錢大多流入了她哥哥嫂子一家的口袋,現在她死了,溪水般的錢沒了,孩子又病了,估計又重新把念頭打到了二中頭上。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梁主任呵斥著學生趕緊回家,“你們還下午還考不考試了?在這裡站著幹什麼!”
學生因他的盛怒而慢慢散開。但人群外的家長和閒得沒事做的大爺大媽反而立刻興致勃勃地湊上來。手機恨不得往梁主任臉上戳。
他托起蘇母的胳膊,“去辦公室,去辦公室說!”
“我們不去!上次你們就是這麼把我們打發了。”抱孩子的女人騰出一隻手憤然推了梁主任一把,頭髮散亂,“你們還想這麼欺負我們?”她一轉頭,看見周因昌,忽然厲聲大叫,“媽,爸,你們看吶,那人是不是就是那個畜生的爹啊?”
蘇母蘇父猛地回頭,目光鎖定到周因昌身上。蘇父眯起眼睛,神色還有一瞬間的茫然,蘇母卻突然又嚎啕大哭起來,“就是他就是他,哎唷,我命苦的閨女喲!”
梁主任眼見馬路都快要堵上,沉聲道:“您女兒的死我們是走過程序的,人道主義的關懷也都盡力了,案子結了,警察都說沒什麼問題,你們要再這麼鬧,我就要報警了!”
這次的哭聲格外悽慘,張□□在一旁搖搖頭,低聲評論,“看來當媽的還有些良心。”
“報啊,報!”
蘇父回過神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來啊,大夥兒都來評評理,他們害死了我女兒,還要報警抓我們一家人,天理呢,天理何在啊!”他擰了一把蘇母,“你總是哭什麼?女兒沒了,就知道哭哭哭,看看你孫子!”
蘇母仿若夢中驚醒,眼神不再混沌。從兒媳婦手裡接過孩子,憐惜地掂了掂,把面頰貼在孩子額頭上。
周因昌大步走過來,按住梁主任的肩頭,臉色沉沉的,“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我來跟他們談吧。”
“我們不跟你談!”
下午還有考試,中午的時間剩的不多了。在黎遇轉頭的瞬間,聽到周因昌冷冰冰地問:“你們不是來談錢的嗎?找我就夠了。”
*
黎遇往回家走,在手機上找出聶海的手機號,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他。
聶海收到她的訊息的時候,正在墓地看望蘇芸。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蘇家人因女兒的死拿了一大筆錢,卻幾乎沒在她的墓地上多花費一分。她竟然和當年死的那個男孩兒,周湜與,一樣被葬在了楠山腳下。
他聯絡工作人員,拿出蘇芸的照片,表示自己是來看她的。工作人員看到照片無聲地嘆口氣,聶海立刻敏銳地捕捉道:“怎麼了?”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年輕啊,這麼年輕,就自殺了。”她低頭把自己奶茶裡的珍珠攪了攪,“真可惜,我們以前還總是常見到她。”
“常見到她?”
聶海豎起眉毛。
對方抬起頭,“嗯”了一聲。
“為什麼會常見到她?”
“你跟她是什麼關係?是她什麼人?”她再打量眼前的中年男人,只覺得他眉目間有戾氣,目光中流露出警惕。
聶海為人民群眾的警覺感到欣慰,他和善地笑笑,拿出自己的證件,往前一遞。
對方伸頭,“你是警察啊。”
“——死者犯什麼事了嗎?”
“沒有,我就是來看看她,所以可以告訴我嗎,她以前為什麼會常來?”
“來看她同學,哦,不是,她說是她的學長。”
“叫什麼?”
“周湜與。”
工作人員垂下眼睛。她顯然對蘇芸和周湜與的關係一無所知。
“謝謝。”
聶海回頭,往墓地走去。
他想,他應該已經得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你還喜歡他嗎?”
聶海在蘇芸的墓地前站了很久。他看著這張年輕的臉,重新審視著她死前“對不起”這三個字,即使還沒有抓住所有的線索,但心裡逐漸已經先有了一個案子。
不論是七年前,還是七年後,那些死亡都沒有準確的結論。
他低下頭,看到墓前放著一束花。花已經近乎全部枯萎,依稀可辨原本的顏色,他拿起來看了看。花瓣抖落下來,他注意到花束下面壓著一些碎片。
他一抬胳膊,那些紙片輕飄飄地飛起來,像紛揚的白色飛花,聶海忙伸手去抓。
他抓起來一把白紙碎片,放在手心碾了碾。
是一些被燒掉的紙。
看上去,原本是整齊的一塌紙。被燒掉後,大多數應該早已經隨風飄走,剩下的這些被壓在花下面,保留了下來。
但奇怪的是,那些紙絕對不是為死人燒紙的紙張。他揹著風,仔細辨別,在那些沒有被完全燒乾淨的地方,依稀可以辨認上面寫著字。
聶海眯起眼睛,他沒帶老花眼鏡,一時間沒辦法看清楚上面寫著什麼。他摸遍了身上的所有兜,最後拿出錢包,把所有的紙都小心翼翼地存在了自己的錢夾中。跪在地上仔細尋找自己還有沒有落下什麼重要的細節。
然後抱起那豎枯萎的花,大步向外走去。
墓地的工作人員見他這麼快去而復返,還抱著耷拉下來的花,可憐的花瓣隨著他的步伐紛紛揚揚,與盛夏格格不入。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聶海沉聲問:“最近來看蘇芸的人都有哪些?我需要一個完整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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