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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魚飛過舊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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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筆記

筆記

聶海在校門口等到了剛結束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的黎遇。

“聶警察?”

他開車把她接到了警察局。黎遇一路小跑著跟上去,“您是發現了什麼嗎?”

聶海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她引到辦公室。剛才,他已經把墓地發現的碎紙片都裝進了透明證物袋中,一圈一圈地密封好。現在他戴上白色手套,將袋子拆封,紙屑倒出來,平攤鋪在桌子上。

幾乎是第一眼,黎遇就看見了沒被燒乾淨的展翅蝴蝶。顯然蝴蝶飛舞在一片牛皮紙上。

她撲過去,瞪大眼睛,“您是從哪裡找到的?”

“怎麼?你見過?”

“我……”黎遇忽然又沒了底氣,很多線索在她的腦子中轉了太多遍,以至於她有時候甚至分辨不出來那到底是真是假,“我記得蘇芸老師剛去世的時候,一個姓趙的警察來問過話,有一個棕色牛皮,封皮上印著一隻蝴蝶的本子不見了。”

聶海的臉色分不清好壞。他嚴肅時候,讓黎遇也有些心神不定。

“我今天下午去了蘇芸的墓地。”

“這是在她墓地前發現的?”

黎遇的心跳聲從未這樣強烈過,一下一下地撞著胸口。她耳膜陣陣發疼,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看來這個本子裡真的有什麼東西。”

“誰偷走了呢?”

“誰燒了這個本子,又把它放回了她的墓地前?”

“應該是學校裡的人吧?”

聶海一時間無法回答黎遇的任何一個問題。

“楠山下的墓地比較簡陋,他們的記錄上除了蘇芸的父母沒有別人,很多來看望死者的人不會留下姓名給他們。又沒有監控,這條線很難再抓到什麼了。”

相較於小女孩兒的心驚肉跳,他平穩很多,“你先看看,看看這上面的字跡你認不認得?”

黎遇接過他遞來的白手套。戴上,仔仔細細檢視每一個沒被燒盡的紙屑。

可惜大多數幾乎都是空白的,邊角被燒成了火焰逝去前的波浪形狀,棕黑色快要吞沒白色的線格紙,就算有字,也只剩下了幾道筆畫,幾乎難以分別。

可黎遇不願意放棄。

她趴在桌子上,不放過任何一張紙片。

——直到,她低聲驚呼,辯駁幾秒,猛然抬起頭,“您看,這個是不是‘懷孕’兩個字?!”

聶海早就花了一下午在這些差點兒被廢棄的紙片上。和黎遇一樣,每一張紙片他都細細摩挲過了。的確只有這張紙上的“懷孕”二字最是清楚。

從“懷孕”旁邊依稀的幾個筆痕,似乎連起來一句話——「我懷孕了。」

他盯著眼前的女孩兒,看見她在瞬間眼眶紅了。

聶海想不通,這單單兩個字能證明什麼。

黎遇的腦海中劃過了很多人的臉。

在此之前,她和周湜與一直認為這是蘇芸的日記本或是教案本。

但是,“懷孕”這個詞語絕對不會出現在教案本上,似乎也沒什麼可能性出現在蘇芸的日記本上。她是單身,從高中到自殺,一直都是。

說明他們之前的猜測和思路完全被推翻了。

這個字跡她不認得,但大機率出自一個女性。一個有過孩子的女性。

“怎麼了?”聶海盯著她的每一個表情變化,“你想起什麼了?”

黎遇長舒一口氣,坐回去,小幅度搖搖頭。

聶海沒說話,他鷹一樣的目光沒有收回去。

黎遇從兜裡掏出手機,“但……但我想也許有人可能見過這個字。”

“誰?”

她抿起唇。過了好半天才說,“我也是瞎猜的,我可以拍張照嗎?”

聶海沒有阻止。

“那個人可以親自來看。”

黎遇笑了笑,“我要回家了。”她走出門外又退回來,“聶警官,您為什麼開始重新關注蘇芸的事情了呢?”

聶海想了一會兒,“我覺得應該是我有時候會想起那個年輕人吧。”

她垂眸,“您還不下班嗎?”

聶海拿起桌上的花,“我還要去找一找是買的這束花送給了蘇芸。”

“買花的人和燒本子的人會是同一個嗎?”

“我不能這樣直接下結論。”他回答,“早點回家吧,好好複習,好好考試。”

聶海往前走,對她說。

*

聶海退了一步,讓眼前的三輪車順利從路口透過。

高三的模擬考試結束了,學生們拿著透明的筆袋陸陸續續從教學樓走下來。2010年的高考只剩下一個周了。

那群孩子出門時還是懶懶散散的,說說笑笑,那個叫周湜與的男孩兒尤其顯眼,被前擁後簇地走出來。

聶海最近幾乎日日都來。某些時刻,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他曾經學習也很一般,那些科目大多讓他一頭霧水。可考得很差,他似乎也是跟現在的這些孩子一樣,沒心沒肺地嬉笑著出來,太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的未來沒人能預料到究竟能飛去多遠,可如今回頭看,大多數人似乎基本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從警校畢業後,他過得並不差,偶爾會夢見高考,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考場上一道題都難以解決。成績不夠好的人也許都跟他的想法差不多,惆悵逐漸淹沒熱血。

這些內心的想法聶海從不示人,即使面對自己的妻子也如此。他同樣覺得可笑,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竟然還會因為高考而惋惜自己的人生。

他側身,看著周湜與走出校門口。

這個男孩兒身邊都圍著的是同齡人,他也吊兒郎當的,可幾次接觸下來,聶海總覺得他的內心比實際上看著要更成熟。他看過這個孩子的成績單。非常亮眼。這讓聶海確信周湜與一定會有異常明亮的未來道路。

只要他不犯下任何大錯。

聶海低下頭,跟上他的步伐——周湜與有秘密,大機率與他最近在關注的案子有關係。他要查明真相,也要確保這個孩子走入屬於他的光明未來。

*

周湜與斜揹著書包,他剛結束最後一次模擬考試,漫無目的地繞著校園外,他繞到學校後門,低頭掀起街角小賣部的塑膠簾子,“一瓶汽水。”

“冰的?”

“冰的。”

他付了錢,拉開書包拉鍊,拿出藍皮本,靠在門框上,翻看到最新的那一頁。

微愣了一下。

周湜與很快把本子合上,書包拉好,重新背上,扭頭便走,老闆拿著汽水瓶正要遞給他,見此朝著門外喊道:“哎,小夥子,飲料還要不要啦?我可不給你退錢啊!“

他沒聽到,奮力像沒人的地方跑去。跳過祿湖公園矮閘門,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兩滴血滴在本子上,側身拐進小石子路中,消失不見。

後來,在經歷的七年的變遷後,祿湖公園的中心湖被悄然填平,一座新的商場拔地而起,將其代替。

周湜與從商場的員工通道門跑出來。

悶熱狹小的昏暗被擠到身後,鳴笛聲鑽進他的耳朵。

那年,二零一七年,艾德希蘭的shape of you在年初發布,整個上半年,那首藍調歌曲火遍全球,天色被一點點被揉成慵懶的藍,巷子口的唱片店播放著這首歌,他用盡全力奔跑,髮絲被風完全揚起,馬林巴琴的音調如羽毛般輕盈,聲音從遠變近又飄遠。

黎遇在本子上給他留下一句話。

「周湜與,我需要你。」

*

聶海氣喘吁吁地跟在周湜與的身後,沒趕上他的步伐。跑進小公園後,徹底不見他的身影。他抓了抓頭髮,在附近徘徊了一會兒,除了幾個騎車的孩子,附近的學生已經徹底走光了。

他轉頭,剛巧碰到一位公園清潔工人。

“請問,你剛才遇到一個穿校服的男生嗎?”

清潔工有年紀了,搖搖頭,低聲說了幾句話,口音很重。聶海皺眉,乾脆往周湜與完全消失的小林子裡走去。他推開橫斜的樹杈,矮身往裡走,便走,便思索著這個快要高考的學生究竟在搗什麼鬼。

事到如今,他很清楚,周湜與藏著什麼秘密。

只是聶海手機突然響起,簡訊進來,冒著黃綠光的小螢幕上顯示一行字。

「聶隊,緊急開會。」

他嘆氣,轉身向公園外跑去。

*

周湜與和黎遇在圖書館見面。

他戴著帽子,頷首穿過一層層書架,黎與在最裡面的那排等他。

他們縮在角落,坐在地上,靠著牆,手臂蹭在一起。

黎遇好半天沒說話,周湜與扭頭看她,頓了頓,輕聲問:“還好嗎?”

她抬起頭,“嗯”了一聲,又很快搖搖頭。黎遇說不上太好,六月八日就快要到了,她對自己的成績從未失去過信心,各類科目得心應手,她多年來的付出與她想要抵達的高度完全匹配,高考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模擬考試,那兩天也不不過是她需要認真對待的普通日子。

本來很有把握的結果現在變得不一樣了。

經歷了這些事情,他們依舊無法預料周湜與的命運走向。

周湜與的手心握在她的手背上,“會好的。”

黎遇小聲道:“你別騙我。”

“我不騙你。”

兩個人靜靜坐了一會兒。黎遇看著天邊的金黃消失,拿出手機,“對了,今天我去了警局。”

“警局?”

“嗯,一個叫聶海的警察最近好像在重查當年蘇芸老師的案子。”黎遇抬起眼睛望著他,“也就是你的案子。”

“聶海?他發現什麼了?”

“那個丟失的牛皮本好像被他找到了。”黎遇深吸一口氣,“就在蘇芸的墓地前,不過已經被幾乎燒乾淨了。”她邊說,邊開啟螢幕,“周湜與,你看看這個字跡,你認得嗎?”

他接過黎遇遞來的手機。兩指放大,再放大。“直到“懷孕”兩個字沾滿全部的螢幕。她目不錯地盯著他,看到他的眉頭蹙起來,沒有再展開。

“怎麼了?你認識這個字跡?”

這兩個字頗為秀氣,顯然出自女性,但橫豎撇捺之間隱隱含著筆鋒,大概曾經下過功夫練字。

周湜與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緊緊攥住,又鬆開,心緒起伏,紛亂躁動。他的腦袋好像在被人為狠狠往牆上砸去,讓他痛苦,讓他抓狂,卻又在這種難以忍受的折磨中抓到了一些快要被遺忘的記憶。

他抬起頭,看見黎遇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他不知道該不該說,說出一個毫無把握毫無根據的猜測。

黎遇的目光很快又轉為擔憂,“周湜與,你額頭上全是汗。”她晃了晃他的胳膊,跟著緊張起來,明明圖書館已經沒人了,但她還是小聲問:“你想起什麼了?”

“這個……這個,好像是我媽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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