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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魚飛過舊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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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媽媽的字跡

媽媽的字跡

“你媽媽?”

黎遇抓住周湜與的手。他剛才是跑過來的,頭髮完全被吹亂了,幾根髮絲擋在眼睛前面,讓她不能完全看清他的神色。

“懷孕”二字,“懷”字豎心旁稍長,右邊的“不”完全一筆連成,整體傾斜;“孕”字上面的“乃”完全覆蓋下面的“子”,那一道撇拉得格外長。

這些寫字習慣讓他熟悉。

她手心的熱度讓他一點點回到現實世界。

周湜與微微側頭,“這怎麼會跟我媽有關係呢?”

“對呀,你會不會看錯了?”黎與小聲問他,“我的意思是,畢竟你媽媽……”她沒再說下去,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他回握住她,很用力,“沒關係,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也不太確定,等我回去看一看,好嗎?”

黎遇用力點點頭。

周湜與站起身,他們原本坐下的那塊地方還被陽光照射著,現在只剩一片黯淡。他媽在自殺前曾經給他留下了很多封信,那些信由他姥爺收著,在他逐漸認字後全部給了他。周湜與在他初中之後,把這些薄薄的信全部收起來,壓在箱子最底下。當做從未讀過,就像他媽從未生下過他。

他彎腰,把黎遇也拉起來。

她背靠書架,墨香味在鼻尖縈繞,她踮起腳,忽然緊緊環住了周湜與的腰。

而他明顯微愣了一下,很快也用力抱著她。

“你覺得那人為什麼會燒掉那個本子?”

他思索後答:“傲慢吧。”

“傲慢?”

她把耳朵靠在他的心口,慢慢問。

“我猜,蘇芸死後,這個人一定認為所有有關這件事情的人都不再了,我,她,還有這個本子的主人大概都死了,所以他現在什麼都不怕,既然蘇芸拿著這個本子這麼多年,那這個人就乾脆把本子燒了,燒給蘇芸,讓她死後也能擁有這個本子——這不就是一種挑釁麼?”

挑釁。

在黎遇看來,這是一種幼稚的行為。

“所以這會是一個年輕的人做的嗎?”

“不一定。”周湜與輕輕笑了。

他似乎天生就擁有可怕的同感能力,閉上眼睛,他的腦中便能浮現出這樣一個模糊的人影。他殺死了一個人,傷害了一個女孩兒,壓抑了很多年,膽戰心驚這個女孩兒也許有一天會站出來說出真相,沒想到她卻先早早了結了自己,這簡直莫大的恩賜,心裡的巨石化成了灰,在這樣的狂喜之下,再成熟的人也會衝動做出挑釁行為,以慰藉自己多年來的恐懼。

“如果聶海查到什麼出來,會跟你分享嗎?”

“我現在已經跟這個案子脫不開干係了,他會的。”

“好,有什麼訊息告訴我。”

“你也是。”

“都要告訴我。”

“任何時候。”

黎遇抬起頭,他們離得太近了,這讓她只能看到周湜與的下巴和鼻尖。她的語氣格外強硬。

他還是在笑,讓她放鬆下來,低聲耳語,故意地,“知道了,我的大小姐。”

圖書管理員從門口向裡踏步走進來,做著下班前的最後一次巡邏。他拿著手電筒晃來晃去,橢圓形的光影跳躍到他們的身邊,劃過他們抱在一起交疊的肩頸。黎遇開始心跳加速,但好像不完全是緊張,她想——都快要高考了,被發現又會怎麼樣呢?

她緊緊閉著眼睛,感覺到周湜與忽然完全環住她的腰,將她提起來,遠離地面十釐米,她被他抱到了書架的另一面,一個被人輕易看不到,沒有影子的一面。他們默契地放輕呼吸聲,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

黎遇悶悶地說:“會好的——這是你答應我的,周湜與。”

“嗯。”

傍晚七點多,她獨自離開圖書館,心裡空落落。

*

「四月」花店在七點整迎來了一位中年男人。這位客人與其他人略有不同,他抱著一束早已經完全枯萎的花,花頭死氣沉沉地垂向地上。正在剪花枝的店員站起身,快速掃了一眼,鎖定那花束上的卡片是出自自家店。

“先生您好,想要什麼花呢?”

聶海把手中的花放在玻璃櫃臺上。沒有立刻答話,目光環繞了一番整個花店,才回頭說:“隨便給我來一束就行。”

“嗯……那您要什麼價位的呢?”

“二百左右吧。”

“這個預算我推薦您混搭。”

“行。”聶海根本不在意,除了紅色玫瑰,他什麼花也不認得。

他拖了個板凳,等著店員給他配完花。

“您要留卡片嗎?”

“不用。”聶海掏出手機付錢,“幫我送到一個地方去。”

“什麼地址?您在這裡寫。”

聶海唰唰,留下了錦城市公安局的地址。

店員看了一眼那行字,抬起頭,看著眼前顧客嚴肅的表情,忽然也跟著有些緊張。聶海沒多廢話,指了指櫃檯上枯萎的花,“這個,你們看看,是從你們店裡買的吧。”

店員鑽進後門的簾子裡,小聲喊了一句“店長”。一個年級稍微大一點點女人走出來,擺弄了一下那束花,裡面的卡片是她當年開店的時候特意自己設計訂做的,“是我們店裡的。”

“幫我看看,能不能回憶起來是誰買的?”

剛好有客人進來,店長為難道:“先生,這花枯萎這樣,你看,連洋牡丹都成這樣了,至少超過兩個周了。”

聶海推過來證件,“請你配合我的工作。”

店長略怔,又看了他一眼,低聲跟店員道:“你去招待別的客人,這裡我來弄。”

她擺弄每一枝花,枯得太厲害了,有很多枝只剩下了軟塌塌的花杆,這給她增加了不小的難度,直到抽出最下面的一支小花,花穗盡數乾癟,她剛一拿出來,便簌簌掉落大半,整株發脆打卷,只能隱隱看出曾經是優雅的潔白。

“這是聖心百合。”

“能說明什麼?”

“我們店裡只會在四月和五月初賣這種花,有時候天氣溫度升得太快,早早就不進貨了,我們520一般都用風鈴草代替它。今年夏天來得早,我們最後一批進貨是在……”她低頭翻出和供貨商的聊天記錄,“是在5月10號。先生,這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

“查。不論如何要查出來。”聶海抬起頭,在角落裡看到攝像頭,“查監控。”

“——還有,這張卡片上的字是你們手寫的嗎?”

“是我們手寫的,是小唐寫的,他今天不在。”店長抬起頭。

聶海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卡上的五個字——

“見花,如見我。”

像是一對戀人的密語。

蘇芸沒有男朋友。

他可以確定。

“這是我們推薦的固定祝福語。”店長指了指玻璃櫃臺下面的一張粉色的紙,“通常客人沒什麼特別的要求,就會從這裡直接選一句話。”

“去問問這個小唐,看他還有沒有什麼印象。”

店長打了個電話,掛掉後道:“小唐是大學生,兼職做這個的,他現在就從學校趕來,您等等。”

晚上七點四十。

一個寸頭男孩兒騎著腳踏車慌慌張張出現在了「四月」門店門口。他見到警察時情緒緊繃,轉頭看向店長,“咋了,曾姐?”

店長嘆口氣,把卡片遞給他,“你還記得上次寫張卡片給了哪位客人嗎?”

“這……誰記得住啊?”小唐不明所以,只顧著解釋,“我們店的生意也挺好的,尤其是520和母親節那兩天,我寫了好多張卡片,起碼有幾百張吧……”

“你別緊張。”

聶海打斷他,“我們只是在尋求你的幫助。”

“警察,我能問問,買花的這人是犯了什麼事情嗎?”

“這個人……跟一起命案有關係。”

小唐倒吸一口涼氣,隨後點點頭,“好,讓我仔細想想。”他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說真的,要求寫這句話的人倒是不多,一年也沒幾個。”

“這大概是一個男人買的。”聶海又一次提示道。他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包煙,“你先想著,我在門口等你。”

*

周湜與回到了姥爺家。

他又有些日子沒回去了。徐文嘉出生在書香門第,所以當她下嫁給周因昌的時候才會有那麼多人反對。姥爺家裡的書都還留著,長時間不回家,家裡就會悶著一顧墨香混合著灰塵的味道。

他開啟所有的窗戶,從冰箱裡翻出最後一瓶冰水,才走進書房。

關於徐文嘉的很多回憶,他和姥爺都默契地留在了書房裡。周湜與還記得姥爺去世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恨你媽媽。她很愛你。”

周湜與靠在牆上靜靜想了一會兒。他怎麼會恨他媽呢?他只是一直在恐懼,恐懼實際上心裡有恨意的是徐文嘉,她會恨生下了他,這讓她從這場窒息的悲哀中抽離時擁有了莫大的負擔。十三歲的周湜與就曾經像一個學者一樣坐在市圖書館的醫學專區研究過什麼叫做“產後抑鬱”,誘因有很多,但在九十年代,徐文嘉在生下孩子後就有了兩個保姆,她的父母專門搬來幫她看孩子,看上去,她的條件比大多數產婦都要優渥。可她還是不快樂,還是自殺了。

徐文嘉留給周湜與的信留在了一個紙盒子中,紙盒子放在書櫃頂上。書櫃很高,周湜與踩在木凳子上抬手去夠那個紙盒子。指尖上沾了一層灰,他掩嘴咳嗽了幾聲,用力把那個盒子扒下來,盒子跌落,上面不知道放著的什麼東西也跟著一塊砸了下來。

堅硬的稜角正好砸在他的眉骨上。

一陣刺痛,他下意識低下頭躲避,看見就物件散落一地。

“砰”地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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