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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魚飛過舊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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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線索

線索

“砰!”

「四月」門口的架子上放的玻璃花瓶忽然倒下,砸在地上,店員跑去撿起來,摸了摸,幸好沒摔碎。

小唐卻突然蹭地從凳子上竄起來。

“我……我好像想起來了。”

聶海從外面快步走進來,小唐瞧著這警察的神色,又小聲猶猶豫豫地,“我好像有點兒印象了,不過、不過也可能是記錯了。”

“沒事,你先說。”

小唐看著那花瓶,“上次也是這樣,那個架子不穩,我出去搬東西,碰到它了,花瓶倒了,還是那個客人幫我撿起來的。”小唐回憶著,忽然有些語無倫次,面向店長,“沒錯,應該就是那個人,他挑選了很久,換來換去,最後才選定了這句話,‘見花,如見我’,甚至他想一開始自己寫,後來試了兩次,還是放棄了。“

“是男人嗎?年齡多大?”

“中年男人。”

“長什麼樣子?”

“不記得了。”小唐猛地搖頭,“真的不記得了。”

他的臉都漲紅了。方才砰地一聲像打開了他記憶的閥門。右手拳頭捶了錘左手掌心,他在店面裡胡亂轉了好幾圈。

剛才那聲猛烈的撞擊聲反而敲碎了他內心的緊張。二十幾天前的記憶一點點在他的腦海中剝離出來。那天,他剛在花店轉正沒多久——雖然他只是兼職,但也被要求試工了半個月,搬花盆,倒垃圾,小唐每個工作都做得矜矜業業小心翼翼,那日終於被領導認可,還收到了那半個月的工資轉賬,他得意極了,準備去給自己叫個麻辣燙外賣。店長三令五聲,店內不允許吃這麼味道大的東西,他準備搬個小塑膠板凳去門口吃,就是在這個時候,店裡訂購的卡片快遞到了。

那個快遞員騎著三輪鐵皮車慢吞吞地停在店門口,衝裡面吆喝。

小唐“哎”了一聲,忙跑出去,他前幾天打籃球腰傷了,搬起東西來有些吃力,正佝僂著腰慢吞吞地把箱子往裡推時,旁邊的架子到了,玻璃花瓶叮叮噹噹地砸下來。他的心當時一沉,心想——完蛋了。

是有人先幫他把東西撿起來的,把玩在手裡看過一番,說了一句,“還好,沒碎,”

小唐抬起頭,衝著面前的中年男人道謝。

又把手心往褲子上蹭了蹭,問:“您買什麼花?”

“——那人長什麼樣子?”

“身量如何?”

“看著多大?”

聶海連問。

小唐臉盲,記性又不好,愣了半晌,只能搖搖頭,“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是個有點兒年紀的男人。”

“算了。”聶海不再說什麼,想想看那個日子,把那個人當時的付款記錄調出來,我們警方會派人去銀行查證的。”

*

“別吵了。”

最後一節自習課,班裡熱鬧大半個小時了,張□□忍無可忍,站起來吼了一句。

坐在前面的幾排男生孔德回頭看了一眼,他長得白白胖胖,跟張□□不對付很久了,正低頭躲著窗外巡邏的主任打遊戲呢,被張□□的一嗓子嚇得一抖,他回頭,露出了不再掩飾的厭惡,黎遇抬起頭,看到他的嘴型罵了一句“傻逼”。大約覺得還不夠,又說:“母老虎一樣,也不想想,怎麼沒有人願意拍你呢?”

黎遇的筆尖停留在作文紙的最後一個句號上。近兩個多月來,她見識到了許多的惡意。有時候在寂靜的深夜思考幾個女孩兒的死亡,學生們和學校對這些事情的反應。成年人的世界中,冷漠和動容摻雜在一起。她曾經在辦公室外聽到行政部的另一女老師因蘇芸的死亡而默默難過哭泣,卻又在隔週的晚自習後聽到她在學校小花壇旁打電話與人抱怨——“她死了倒是簡單,我們就慘了,要寫材料,一大摞材料,報給學校,報給教育局,還要週末去安撫家屬,我已經連續一個周加班到九點了!為什麼她死了要折磨我啊?”

真心混上了私慾。

黎遇靜默半晌想了想,竟然不覺得任何一個人有錯。

再細想有人被偷拍後,男同學們私下的旁觀,甚至興奮地幸災樂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根本無法體會到女孩兒們的恐懼,只會因為學校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而變成自己的飯後談資,認為有人大驚小怪,甚至還要加上一句,“她被拍不是因為她不檢點嗎?你害怕難道是因為你也是那樣的人?”

黎遇向張□□望去。這個堅強的女孩兒的臉上第一次迅速漲紫,眼眶也變紅了。她咬了咬牙,絕不流露出自己脆弱的情緒,抄起手邊的眼鏡盒,狠狠朝著孔德砸去。

“砰!”

孔德捂著頭哀嚎一聲,蹭地站起身,指著張□□,目眥欲裂,“你他媽再給老子打一個試試!”

說罷就握著拳頭竟然要上前。

身側幾個男生理科攔住他,但口中卻唸叨:“算了算了,兄弟,不跟女的計較。”

張□□還是忍不住落了一滴眼淚。

她哽咽,“你來呀,我倒是要看你敢不敢打我?”

黎遇作為小姑娘,從小在外界接受到的教育是,不要招惹別人,能忍就忍,你力氣不如別人大,吃虧的還是你。即使父母和哥哥給予了她最大的保護,但她還是知道,她們天生力氣不夠,所以要學會不計較。

可今天,她在張□□說完這句話之後,迅速起身,擋在她身前,順手撈起了門邊的笤帚,餘珂也連忙從前排跑過來,抹掉了她的眼淚,“不哭不哭。”

孔德還是氣不過,捏起張□□的眼鏡盒,大步走向垃圾桶,“咚”地砸了進去。

這一聲吸引了剛走到樓道口的梁主任。

他大喝一聲,“你們幹嘛呢?”

孔德回頭,“主任,她打人。”

“你不罵我,我會打你?”

梁主任站在講臺上,火氣往上竄,見張□□理直氣壯,“好啊,你一個姑娘竟然還打人,給我出去罰站!”

“主任!”黎遇張口,“是孔德先罵人的。”

“罵什麼了?”

“反正很難聽……我說不出口。”

“我沒罵人!”

孔德爭辯道。黎遇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敢做不敢當,她簡直犯惡心。

“我也聽到他罵人了,很難聽。”

前排有兩個矮個女孩兒蚊子一般地小聲說,但清晰地傳到了梁主任的耳朵裡。

他鼻孔出氣,最後指著張□□,“你,樓道里罰站。”又點點孔德,“你,原地站著。”他說罷走出去兩步,又走回來,“還有幾天就高考了?看看你們什麼樣子?”

*

後半節自習課黎遇上不下去,乾脆找藉口背上書包,轉頭去天台上吹風。

天台在頂層,以前下過一場雨被淹了後,學生們就很少再來。黎遇推門進去,不知道哪一年的枯葉還留在那裡。她從校服兜裡掏出酒精紙,把天台外沿的牆面擦了一遍,才趴上去往下看。

臨近高考,學校比往日都更要安靜,高一高二的學生們開始準備放學。梁主任正巧從高三教學樓後門走出去。

黎遇也是最近才聽說,梁主任比他的實際年紀看上去要小,但他實打實地已經年過六十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只是個物理老師,跟他差不多大歲數的老師們早都升上去,只有他頗為安於現狀,本以為會以普通教師的身份退休,但七年前因為周因昌主動辭去了副校長的職位,導致原本的主任升了上去,這個位置空缺了下來。當時爭搶得極其激烈,但因為剛死了一個學生,錦城二中正在風口浪尖上,校長拍板,把這個位置給了一直不爭不搶的梁老師。

自此之後,他便成了梁主任,甚至到了年紀退休又被返聘回來,在這個位置上直到如今。

黎遇的目光始終追隨著梁主任的步伐。只見他靠在後牆跟邊上,一動不動了許久。在她就要轉移視線的時候,他忽然從兜裡掏出了什麼。黎遇眯起眼睛,看到了煙和打火機。他點燃,狠狠抽了一根。

為了防止學生們有樣學樣,二中的老師是絕對不允許在校內抽菸的。甚至就在上個週週一的國旗下演講時,他還勒令幾個在廁所偷偷抽菸的男生寫一千字檢討。

黎遇撇撇嘴,心道怪不得張□□說他是個道貌岸然的老傢伙。

她偏過頭,看到對面的教學樓的高一學生已經幾乎快要走光。三層樓的一間教室門還敞著,講臺上有幾個學生圍著一個老師,直到學生們散開,她才看清那正是周因昌。

只見學生們與他招手告別,他最後一個離開教室。視線平直,步伐沉穩,跟他兒子全然不一樣。

黎遇往更遠處看。

操場走來三個男人。分別是教體育的歐陽老師,管後勤的朱老師,還有校長身邊的陳秘書。

他們的年紀也都在四十歲之上。

歐陽老師個子最高,雖然是教體育的,但肚子一點都不比別人小,十年前他因為過度體罰學生而受了處分,差點兒沒工作,後來在家裡反思了半年,又被當時的教導主任給聘請了回來。黎遇曾在高二的第二學期上過他的課,說話粗聲粗氣,身上總有股酒味,每次跑步兩千米,女生特殊情況請假也要遭受他的一番斥責;朱老師倒是常年笑眯眯的,地中海造型,總能在食堂門口遇到他,但聽說,供應食堂蔬菜的是他家親戚;陳秘書戴著個後框眼鏡,特別精瘦,有些駝背,除了校長辦公室,很少有人能遇到他。四十多歲還沒結婚,有學生在私底下議論他是同性戀。

昨日聶海發信息過來請她留意學校的中年男人。

黎遇此刻細細盤算一番,這才發現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女老師更多,也的確是這樣,中堅力量幾乎都是三十多歲的女教師,但似乎領導層面上來看,除了金主任,全是中年男性。

不過在七年前就已經在二中任職的可以排除掉一大半。

她緊緊扒著牆沿,忍不住探頭再往下看。

梁主任腳邊已經有一根菸頭。手指尖又叼著新的一根。只不過這根抽了一半他就開始猛烈咳嗽,後來乾脆把菸頭扔掉,鞋尖用力碾了碾,一腳提進旁邊的樹叢中。熟練地做完一切,他倏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突然鎖定在了黎遇臉上。

黎遇一驚。

連忙縮回腦袋,蹲下來。

她安靜地頓了一會兒,才小心往下看。樹叢旁已經沒人了,她拿出手機,告訴聶海自己馬上放學。

對方回覆得也很快。

「我已經到校門口了。」

黎遇往天台外走。鐵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撞上。

她推門。

沒推動。

再使勁兒。

沉重的鐵門照舊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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