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人姓名
箱子裡的東西砸出來,周湜與一本一本地撿起來。忽然門外響起敲門聲。
他開啟門,門外站著揹著書包的黎遇。
她氣喘吁吁地,額角有汗水。
周湜與驚訝又驚喜,讓她進來,“你怎麼來了?”
“我本來在學校天台上,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天台門被鎖上了,我沒地方去,喊了人也沒人聽得到,幸好還有那個本子。”她勉強笑了笑,“如果不是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都不知道今晚去哪裡。”
周湜與彎腰給她找了一雙新拖鞋,聞言抬起頭,“被鎖上了?有人故意的?”
黎遇沒有深想到這一層,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的懷疑與謹慎都不是大驚小怪。
“……我不確定。”
周湜與沒再多說,替她把書包拿下來,“先喝點兒水吧?”
黎遇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瓶水,忽然說:“對了,我今天晚上好像回不去了。”
周湜與正在翻箱倒櫃給她找些零食,可除了一盒過期半年的奧利奧,什麼也沒有。
話一落地。
兩人大眼瞪小眼,隨後雙雙迅速青澀地垂下眼,各自消化著他們今晚要共住一個屋簷下的事實。
還是周湜與先清清嗓子,沙啞地說:“我待會兒給你把主臥的床單換了,你睡哪裡。”
“那你呢?”
黎遇問。
“我睡沙發。”他低頭在桌面上轉動玻璃杯,“你不用擔心。”
黎遇小聲道:“我不擔心你。”
周湜與又抬起眼,添了一句,“但別人你得防著。”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別跟我哥一樣。”
他走近兩步,故意壓著嗓子,“我本來就比你大。”
“大很多。”
“才七歲。”
“男人的平均壽命本來就比女人短。”周湜與咧嘴,“而且說不定我下週就嘎嘣死在宿舍了。”
黎遇豎起眉毛,抓起他的手指,就要往木桌子上敲,邊敲邊閉著眼睛振振有詞,“呸呸呸,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他蹙眉失笑,“你到底拜的是哪路神仙?”
“中西方的都拜一拜,總不是壞事。”
她嗔怒。說完就要把自己的手抽回來,被周湜與捉住不放。
“幹嘛?”
“你要是想在這裡待一整晚,就得拉著我,拉得越久越好。”
“哦——對哦。”
黎遇點點頭。把這茬給忘了。
*
這下兩人誰也不放手了。
黎遇問:“你在幹什麼呢?”
“找我媽以前的字跡。”周湜與牽著她走近書房,“來吧,一起找?”
“嗯。”黎遇坐在地上,“這都是你媽媽的東西嗎?”
“還有一些我小時候的玩具。”周湜與拿起一個撥浪鼓,晃了晃,聲音悶悶地發出來。
“你對你媽媽還有印象嗎?”
“很淺。”周湜與說:“我會有一個年輕女人的模糊記憶,但其實我不確定那個到底是當年的保姆還是我媽媽。我也是後來翻相簿才知道原來她曾經抱過我那麼多次。”
黎遇看著那個溫柔美麗的女人,抓緊了他的手,“你媽媽當時一定很愛你。”
周湜與不吭聲了。
她翻到壓在最下面的信,沒拆開,先問:“這些我也可以看嗎?”
“看吧。”
她將其展開。
紙上的筆墨還儲存得很好。女人的字跡很秀氣,滿滿一張紙,出現過許多次“寶貝”,“親愛的小與”類似的詞語,顯而易見,她捨不得她的兒子。
在第一封信的最後,她寫道:
「你竟然長得這麼像我,我好慶幸,又好憤恨。」
“你說她憤恨什麼?”
“不知道,我想了十幾年,也沒有想出來一個答案。我問過姥姥姥爺,他們也不知道。”
他靠在牆上,瞧著難掩失落。
不過徐文嘉的信件與其說是寫給兒子的,不如說是寫給自己的,似乎也不是在同一天寫成。她常常語無倫次,提到某些親子時刻格外激動,隨後喜悅之情急轉直下,甚至在其中鋒利地寫下:「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這些文本週湜與已經看過許多次了。初中的時候,他甚至可以把它們背下來,但此刻他依舊忍不住渾身顫抖,縮在牆角里,她知道,他心裡藏著許多同齡人難忍的脆弱。周湜與抓緊黎遇,好像她是暗夜裡唯一一點可以依託的星火。
他再睜開眼睛時,已經盡力恢復了平靜,他衝她勉強提起唇角,寬慰她擔憂的眼神,“你覺得那個字跡跟我媽的像嗎?”
他們找到幾個跟“懷”同樣偏旁的字。
“你看,所有的字中,這一豎都有些往左飄對不對?而且明顯豎心旁會更長一些。”
再看“孕”,周湜與翻出了一個同為上下結構的“秀”字。都是顯而易見地上大下小,且撇捺拉得格外長。
再看字的大小,他媽媽不會將字沾滿整個格子,最高處大概在2/3的位置。與那張殘餘紙片上的書寫思維一模一樣。
“所以,那個本子……是我媽媽的東西?”
“蘇芸為什麼會有我媽的東西?這到底跟我媽有什麼關係?”周湜與靠在牆上,一條腿的膝蓋曲起來,目光中游離出痛苦,他忍不住向黎遇傾吐出自己多日來的疑問,“你說我爸……”
“周老師?怎麼了?”
“……會跟他有關係嗎?”
黎遇搖搖頭,“你先別多想。我覺得這件事情跟很多人都有關係,我們得找到七年前的六月八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周湜與捏緊拳頭,“得找到那個牛皮本,既然七年後被燒了,也就是說在2010年還在找到它。”
客廳外“啪嗒”一聲。他們雙雙回頭,牆上的鐘表指向了七點整。
“餓不餓?”
“有點兒。”
“家裡沒東西可以吃,你想出去吃飯還是買菜回來做?”
“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兒。”
“那我嚐嚐你的手藝!”
小區外的街邊就有賣菜的。他們挑了一盒雞蛋,幾個西紅柿,一捆青菜。路過超市,給她買了新的洗漱用品和睡衣。周湜與付完錢往出走的時候,聽到有人議論,“哎唷,那個是徐老師的孫子吧?都這長這麼高了。”
“我看看,哪兒呢?”
“就那個,那個大小夥子。”
“喲,真俊吶。”
“嘖嘖嘖,還交女朋友了?我的天,日子過得真快,我還記得他穿開襠褲在我家門口哇哇哭呢!”
黎遇悶頭笑。
周湜與撓她手心,“不許笑?”
“相簿裡有你穿開襠褲的照片嗎?”
“沒有。”
他咬著牙說。
*
周湜與的手藝遠超過黎遇的預期。不到二十分鐘,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麵便端上了桌。
她接過筷子,“你這麼厲害?”
“苦孩子早當家。”周湜與無奈瞥她一眼,“慢點兒吃,還燙。”
一頓飯吃得兩人大汗淋漓。飯後周湜與洗鍋,黎遇滿屋子轉悠。直到在客廳的架子上看到一摞宣紙,展開,拿過去問他,“這是誰寫的?”
“我爸。”
黎遇細細觀察,看到了末尾周因昌的落款。
周因昌雖是數學老師,卻寫得一筆格外驚豔的好字。更令人訝異的是,他會臨摹各個大師的真跡,且不同書體都有涉及,鍾繇,張旭,顏真卿……皆是結構絲毫不差。
傍晚,兩個高考生埋頭一起做了一份高考理綜卷。對完答案已經過了十一點。黎遇洗漱後換上睡衣,把臥室門開啟,羞澀後知後覺地襲來。周湜與的睡衣看上去跟她身上的那件差不多,興許是同一個超市買的。
他的身上還帶著沐浴露的潮溼香氣。
“晚上怎麼辦呢?”黎遇摸摸鼻子,“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拉著我,我半夜回到2017年了怎麼辦?”
周湜與抓了抓頭髮,在家裡徘徊了一番,轉身去廚房旁邊的小房間裡搬出一張行軍床來。
行軍床和黎遇的床之間隔了將近半米。周湜與躺下,伸出胳膊,他的膚色細看其實十分白皙,在冷調的頂燈下,散發著乾淨的柔光。黎遇把自己的手擱在他的手掌心裡。
他們的手心都又溼又熱。黎遇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由得把自己的半張臉埋在了被子裡,像個在媽媽肚子的嬰兒,蜷縮著身體,悶悶地,“那什麼……快關燈吧。”
開關在床頭的頂上。
周湜與沒有放開她的手,他單膝跪在行軍床上,躬身去夠白色開關,身上清新的香氣完全籠罩著黎遇,她抬起眼,看到周湜與的衣領因他的動作下墜,胸口半遮半隱地露出來。被方才浴室裡的熱群氤氳過,肌理泛著紅色。
她閉上眼睛,“好了沒啊,你關著燈怎麼這麼久?”
他的聲音出現在她的頭頂,“你閉著眼睛,當然不知道我關沒關燈了。”
她沒有感覺到光影變化,歘地睜開眼,果然,燈還大亮著,正蹙起沒有要惱怒,他抬手,“啪”地一聲,臥室陷入了柔軟的黑暗。
“晚安。”
他摸了摸她的頭髮。
*
二零一七年六月三日。週六。高考前的最後一個週末。
聶海快步走入錦城市銀行,他拿著協查證書,“我們需要查證在2017年5月10下午6點43分在一家花店發生的交易資訊。”
“真實姓名,身份證號,繫結手機號,我全部需要。”
銀行網點經理接過證書,“好的,您稍等,在這裡坐一下,小薛,先去倒三杯水。”
“水用不上,要快。”
聶海沉聲道。他內心洶湧,激動得頭皮發麻,仿若數十年前剛入局裡查案子的毛頭小子——實在是平靜如水地過去太多年了。
他在銀行的排隊座位前轉來轉去。小薛為他添了三杯水,那位銀行經理終於拿著幾張紙從二樓下來。
“聶警官,查出來了。交易人姓周。”
聶海心裡一沉,跨步上前,“叫什麼?”
“周因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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