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過去
後面從考場慢吞吞走出來的學生逐漸在校門口聚集。他們藏不住的輕鬆和快樂跟著曼延出來,流經黎遇。
她有些頭暈,強烈的陽光讓她眼前發黑,警察還在疏離交通,哨聲從南貫穿到北,尖銳的聲音彷彿有了形狀,變成無數道細線,然後形成一面圓形的拱牆,很遠望去,像是穿越時空的隧道。
黎遇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周、周湜與變成植物人了?”
“曈曈,你沒事兒吧?”
“什麼時候的事情?”
“七年前的今天吶。”章錦搖搖頭,想起那個閃耀的年輕人,她這個當媽的跟著心痛,“他本來一大早從家裡動身要去考試,結果剛出小區沒多久就出車禍了……”
“怎麼會這樣呢?”
黎遇覺得媽媽的聲音離她好遠,講述的也是完全陌生的故事。有激動的學生走出校門時撞了她一下,她只是晃了晃,毫無知覺。
“也是可憐,周校長一夜白頭啊,據說之後再也沒開過一次車。”黎劭豐搖頭嘆氣,“也是,撞的是自己的親兒子,簡直是陰差陽錯!”
“周因昌把周湜與撞成了植物人?”
“不是故意的,是為了躲一個孩子,這才出事的。”
黎遇說:“爸媽,你們帶我去看看他吧。”
“你要去看小周?”
“嗯。”
“那我去聯絡你哥哥。”
*
黎彥堯在醫院門口接到了父母和沒滅,他有點兒奇怪,“你們怎麼來了?”
“你妹妹想來。”
黎彥堯低頭看著妹妹紅彤彤的雙眼,有點兒奇怪,問:“你怎麼了?”
黎遇只是搖頭,顧著快步往裡走。
黎彥堯不聲不響地跟在她的身後。七年過去了,他已經接受最好的朋友變成了只能躺在床上的植物人的事實。
黎遇乘電梯來到十一樓。周湜與的那一間在最裡面。
她走進去,看到了已經變得異常消瘦的他。
如果不是床邊的牌子上寫著他的姓名,黎遇無論如何也無法與自己認識的那個周湜與關聯起來。
他本該是健康的,陽光的,英俊的。
不該是這樣,能呼吸,能吞嚥,能睡眠,但也只能呼吸,只能吞嚥,只能睡眠。他變成了一具軀體,靈魂被鎖住,大腦皮層永久地沉寂,面部的肌肉再不由他自己控制,他再也看不會因為無奈而衝著自己皺眉,不會在人群中鮮活地向自己揚起唇角。他可以自然睜眼,但眼底再無星空,聚焦,應答,識別,這些平常的反應他都不再擁有。
他怎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少年意氣徹底垂落,臉頰完全凹陷下去,被子裹著的身體看上去只有單薄的一層,下巴上還有短短的青澀胡茬,依稀可辨曾經的光芒英俊。
這是二十五歲的周湜與。
她抱他,再也得不到他的回抱。
曾經的回憶走馬觀花地飛掠過。鮮豔被打磨得失去了顏色,剩下了尖銳的疼,一寸寸地剜著她的心。
七年前又一次發生了什麼,黎遇再也不能知道。可她能夠確信的是,他們花了數個月,去嘗試改變蘇芸的人生,改變吳婷兒的人生,都不是為了完全犧牲掉周湜與。
他值得活著,值得好好地活著。
黎彥堯目瞪口呆地看著妹妹蹲在一個應當陌生的男人的窗前哭得泣不成聲。他回頭看著父母,他們也顯而易見地感到驚訝與困惑。
但女兒悲憤的泣不成聲是真實的,沒有一個人敢上前直接詢問。
可是誰也不知道,就在昨天,黎遇還在與他互道晚安,他們小心翼翼地憧憬著未來。但未來怎麼會是這樣?原本那個鮮活的人,只剩下了最基礎的生理反射,隔絕了所有的喜怒哀樂。她腦子裡亂糟糟的,現實的拳頭把她砸懵了,以至於完全佔據了高考結束的喜悅。
猛然間,她抓住一個線頭,“蘇、蘇芸呢?她怎麼樣了?”
“誰?”
黎彥堯露出一絲茫然。
“蘇芸啊,你不記得她了嗎?”黎遇難以置信究竟這一次的七年裡發生了什麼,她之前所理解的一切都被顛覆了,“她比你們小一級,短頭髮,很害羞。”
他極力尋找著自己模糊的記憶,過了好久,“哦……我、我好像有點兒印象了,聽說那個女孩兒在上高三不久後就退學了,後來我就不清楚了。”
黎遇徹底陷入了沉默。
她握緊了周湜與的手,感受到他的體溫,才稍微緩了緩。這個時候,隔壁床的家屬走進病房,見此哀嘆道:“哎呦哎呦,真實可憐的一家人吶,那個周校長才是大好人吶,為了救一個馬路上亂跑的孩子,把自己的兒子撞成這樣了,你看看……太可惜了,聽說這孩子那天還高考,學習可好了!”
“——周校長,您來了?”
黎遇聽著這段話,抬起頭,眼底的通紅如同燃燒的怒火,周因昌的腳步頓了頓。
他老了,比她印象裡的蒼老太多。
周因昌端著飯盒停在門口,轉頭看向黎彥堯。
後者忙介紹,“這是我妹妹,也是二中的學生,今天剛剛高考完……”
周因昌打量著這個姑娘。他現在已經完全不授課了,校長完全是虛職,只是處理一些行政工作——當然,在家長們的強烈要求下,他依舊每個周在校外進行一次數學補習。
他的目光轉向這個病房裡的年輕女孩兒,“你比湜與小不少歲,也認識他?”
黎遇已然泣不成聲地說不出話,她別過頭,咬住自己的嘴唇。
周因昌走到病床的另一面,細細觀察這個女孩兒的每個表情變化。
從周湜與出車禍以後,他本人是受到安慰最多的,他們同情他,同情他所遭遇的一切,妻子自殺留下年幼的兒子,好不容易兒子長大成人卻又在高考這天因他而變成了植物人。他對那些憐憫不忍的眼神太熟悉了。
唯獨對帶著恨意的眼神而感到陌生。
周因昌無端生起一陣膽寒。
他想起了周湜與在被撞到前手裡拿的那個牛皮本。
“你多大?比你哥哥小几歲?”
“七歲。”
也就是說她七年前不過才十一歲。
“你怎麼認識我兒子的?”
黎遇蹭掉眼淚,過了一會兒才說:“聽過他的名字,聽哥哥說的,今天第一次來看他……原來植物人這麼可憐。”
“哦,這樣啊……”周因昌收回視線,淡淡點頭。
“三床家屬!”護士站在門口喊,“可以過來繳費了。”
周因昌點了點頭,末了深深打量了黎遇一眼後,轉身離開了。黎遇父母雖然也迷惑,但站在樓道里,給女兒留下充足空間。只有黎彥堯一動不動,臉上的困惑還沒有消失。黎遇抬起頭,看向,“哥,我渴了,你給我買杯奶茶吧。”
“口渴喝奶茶?”
“我哭累了,想喝甜的。”
黎彥堯看著妹妹已經哭紅的眼睛,“好,我給你去買。”
她頓了兩秒,跟著走出病房,看著哥哥徹底離開,去護士站要了兩根牙籤,隨後回到病房,黎遇將病床兩邊的簾子完全拉上,從書包裡找出自己的藍色日記本。她完全蹲下來,重新握住周湜與的手,直到他的體溫與自己的完全相同。
黎遇心裡已經有了計劃,她湊向前,趴在周湜與的耳邊,輕輕說:“你回到七年前吧,什麼都不要做,我不想知道真相了,我只想讓你好好活著,我哥哥也是,你媽媽也是。”
說完,她的一滴眼淚掉在他的眼角,黎遇身後抹去,看到他的眼皮下的眼珠狠狠轉動。
“周湜與,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我們什麼都不改變了,好不好?”黎遇此時此刻想趴在他的臂彎裡痛哭一場,她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忍受這七年的折磨的,她分明還記得當時他在籃球場衝她揚起的得意笑容。但即使再難過,她也不能盡興地哭,哥哥隨時都有可能進來,周因昌也是。
她不剩多少時間了。
他們不剩多少時間了。
她拿出牙籤,捉住周湜與的一根手指,在他的食指指尖扎去,一滴血擠出來,她用力按壓,把本子貼上去,更多滴血冒出來。
黎遇閉上眼睛,心中默默數著。忽地掌心一空。
她睜開眼,病床上已然空空蕩蕩。
*
周湜與好像經歷了一段冗長的夢。夢裡他被壓在墨沉的黑暗中,他似乎是在疾馳,但因為四周的景象從未變化,所以這讓他感覺到自己始終動彈不得。他動不了,清醒地感知著時間的流逝。聽到有人在他的耳邊啜泣,哀嘆,直到有個女孩兒大哭一場。
他從黑暗中跌落,不知道撞擊到何處。
他猛然睜開眼睛。
看到了一個房間的天花板。
他的宿舍。
廖康搖晃著他的床,“哎,兄弟,起來高考了,發什麼呆呢?”
周湜與摸到枕頭邊的手機,拿起來一看。
2010年6月8日
他坐在床上沉默了好久。直到舍友們都準備去食堂吃飯。
“還不走?”
他垂下眼睛,“你們先去吧。”
待宿舍完全空了,他才翻身下床,在抽屜裡找到藍皮本,找到最新的一頁。他和黎遇的最後一段對話停留在昨晚。
他們互道晚安。
周湜與去洗了一把臉,但他沒有變得更清醒。他有感覺到,他失去一段了本不屬於此刻的他的記憶,但那段記憶像是被一塊石頭死死壓著,他一時間完全想不起來。
那日早上的理綜考試很順利,對他而言,高考只是一場普通的考試,題目做過太多遍,單純的心態緊張已經影響不了他的成績的把握。
時間來到了最後一場英語考試,周湜與還是選擇了在宿舍裡等待。
直到整個男生宿舍全部走光,他還是坐在椅子上。
巡邏的保安路過提醒,“馬上要考試了。”
周湜與看著錶盤——他要等到最後一刻。
太安靜了,宿舍外的任何動靜都格外清晰。腳步聲像踩在脆弱的玻璃板上。
期間,歐陽老師也來宿舍轉了一圈,站在宿舍門口指著手錶,“注意時間。”
周湜與還是沒走。宿舍門口來來去去了不少學生和老師,最後一個是與他住在同一樓的父親。
周因昌揹著手走進來,“你怎麼還沒走?”
“還沒到點兒。”
“你利索點兒!”周因昌沒想到兒子對待高考竟然也如此兒戲,火冒三丈,“開考前十五分鐘就不允許進考場了,你在想什麼!還要不要聽力成績了!”
“知道了。”周湜與拿起塗卡筆和橡皮。
的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在原本的時間線裡,現在的他應該已經遇到蘇芸了。
在準備下樓前,周湜與又一次回頭望向空洞的樓道。
看來這一次,他誰也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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