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七歲
最後一門英語考完,黎遇隨著人流往外走。下樓時熙熙攘攘有幾個學生忍不住對答案,張□□捂著耳朵,“哎呀哎呀,我可不聽……”她跳下兩個臺階,一把摟住黎遇,“我待會兒去跟我爸媽吃燒烤,順便去買個新款手機,你幹什麼去?”
黎遇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只好刻意打了個哈欠,“我太困了,我要補覺!”
張□□繼續道:“沒錯,我也要累死了。不過後天我就開始學車了,計劃上大學之前拿到駕照。”
英語考試結束,證明2017年的高考徹底轟轟烈烈落下帷幕,高三的一群學生從未有過這樣鬆快的喜悅,大家迫不及待向校門口湧起。
那幾個對答案的學生已經對到了最後一道閱讀題。
“操!可惜,我把正確答案給改錯了。”
“真的選B?”
“不是B我叫你爸爸。”
“我本來就是你爸爸……”
嘈雜聲湧入耳朵。黎遇不知道自己走出校門即將面對的是什麼,走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直到兩個女孩兒的尖叫聲撕裂了狂喜。
黎遇還沒有尋找到聲音的來處,心臟就已經開始因為一種熟悉的恐懼而重重下墜。
“你看。”
張□□指著圖書館門口,“她們在那裡。”
黎遇回頭望去。
眼見原本朝向校門的學生慢慢往圖書館擠去。
“去看看麼?”
黎遇愣神了好久,點點頭。
張□□拉著她。
兩個女孩兒一高一矮,長頭髮的那個格外崩潰,掩面大哭。
“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圖書館怎麼了?”
“不會有鬼吧?你們聽說那個事兒了沒,七年前就有個女的在圖書館自殺了……你們說是不是那人陰魂不散?”
“我操,你快閉嘴吧。”
黎遇向他們看去。
一段原本不屬於她的回憶撞開了她的記憶……就在她還沒有完全回想起七年前自殺的是誰的時候,那個短髮女孩兒哭道:“有人上吊了,就在二樓機房。”
“誰啊?”
“蘇、蘇芸老師。”
*
黎遇跟著一起去了醫院,她坐在搶救室外的椅子上,張□□和餘珂都來了,她們三個女孩兒緊緊貼在一起。
直到醫生從裡面出來,他摘掉口罩,搖了搖頭。
蘇芸的母親哭暈在搶救室門口。
遠處傳來急切的腳步聲。
聶海跑來,推開蘇芸的哥嫂,“人怎麼樣了?”
“沒了!我女兒沒了!”蘇父哀嚎道:“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喲,怎麼就沒了呢!”他眼珠滴溜溜轉,“你是警察?”
“對。我是警察。”
“您可要給我們做主啊!”蘇父一把抓住聶海,“您看看,這是我女兒死的時候手裡拿著的報紙,是不是有人故意要讓她死,是不是在學校壓力太大了?我們苦啊,我們這輩子太苦了……學校必須賠錢,至少百萬,是不是啊?”他忽然撲過去,抓住老婆的肩膀,“你說話啊!”
“對,對啊。”蘇母幽幽點頭,回頭望向自己的兒子一家,淚落下來,“警察,您看看我們一家,我小孫子剛生下沒多久就生了大病,我們可怎麼辦啊……”
黎遇轉過頭,不肯再看蘇芸父母一家,張□□在她耳邊“呸呸呸”了好幾遍。
忽地,在她的餘光裡,走廊盡頭出現了一道身影。
她抬起頭,努力往那裡望去。
那人很高,戴著一頂黑色帽子。揹著光,臨近太陽下山時的淺金黃色在他的身上灑下柔和的目光,這讓黎遇看不清他的臉,但從他身邊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回頭盯著他看。
他在那裡定定站了許久,久到好像時間都為他停留在了瞬間,他終於挪動了腳步。
周湜與已經二十五歲。
他似乎比十八歲的他更高了一些,面龐依舊英俊得令周遭瞬時黯淡。他也更成熟了,眉目更鋒利,氣場不同於黎遇記憶中的他,沉穩許多,也凌厲許多。腿長所以步子邁得大,顯得堅定又可靠。
黎遇與周湜與曾經分享過彼此的夢想。
她始終確信,只要他活著,就能實現一切。
看來他過得很好。
黎遇的那些記憶一般在一點點填滿她。如同佛曉日出前的海水,水很輕,也很柔,沒有暗流拉扯,浪花細碎溫柔,摩挲著沙灘,喚起她曾經經歷過的一切。
從黎遇的十一歲開始,她都會收到來自哥哥朋友的禮物,禮物越來越貴重,每年的祝福語顯然都是精心準備的,哥哥提起過,他的這位朋友在大四就和朋友共同開發了,一上線便在年輕人中爆火,還不到二十四歲就將軟體賣出,實現了財富自由。
他該是圓滿的。
只是,在周湜與抬眼下意識看向她的時候,眼神中還是流露出了難以磨滅的脆弱,他看上去深深掩藏著無法與人言說的壓力。
黎遇站起了身,始終面朝著他。
餘珂也在瞬間認出了他,小聲叨叨,“那不是周校長的兒子嗎?”
聶海也轉身,熟稔地率先打招呼,“你這麼快就到了?”
周湜與停下腳步,在距離黎遇一米遠的地方,點點頭,“嗯。”
聶海默然了許久,最後抬起手,拍了拍周湜與的肩膀。
“抱歉,那個姑娘還是……沒救回來。”
他偏過臉,黎遇完全看不見他的神色。
她的眼神實在是太過於炙熱,以至於聶海不由得回頭問:“你們認識?”
周湜與回過神,緩了三秒,“對,我們認識。”他看向黎遇,在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間,黎遇意識到他們這一次真的隔了七年,好像也隔著千山萬海。
“我去跟她說幾句話。”他對聶海道。
*
周湜與和黎遇一直穿過急症大樓,來到五層沒人經過的樓道。
側面的窗戶開著,偶爾有熱風進來,枝頭的鳥叫忽遠忽近。
黎遇低下頭,抹了一把眼淚。周湜與垂眸凝望著她,半晌無話。
對於她而言,相見不過在昨日,而對他,卻真實地經歷了兩千多天的煎熬。
七年,一個人不可能毫無改變。
黎遇抬起頭,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卻不能全然說不陌生。
她以前可以毫無顧忌地擁抱他。
就在昨天以前。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淚水顯得她漂亮的眼睛愈發亮晶晶的像星星。
最後,還是他先輕輕展開雙臂,停在空中,不高不低,留在讓黎遇可以隨時拒絕他的位置。
但她剛向前挪了一步,他便靠近將他完全揉進自己的懷裡。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肩頭。
黎遇嗅到了他身上清新好聞的氣味。
那種久違的安定讓她放下心來埋在他的胸口放肆地嚎啕大哭。
周湜與摩挲著她的肩膀。
在黎遇泣不成聲中,他聽到了她斷斷續續的傾訴,“怎麼辦呢,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呢?”
樓道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這種氣味令他感到清醒。
越來越清醒。
“曈曈……”
他還是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小孩兒似的。
“我有一個方法。”
可黎遇反而哭得更大聲,試圖在用哭聲不理智地掩蓋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後,他們已然是最瞭解彼此的人。周湜與閉上眼睛,確信她已經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但他必須得說,這條路,他七年前就有預料自己終將踏入。
“黎曈曈,你聽我說。”
周湜與推開她,按住她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字字清楚地問:“本子帶了嗎?”
黎遇緊緊抓住自己的書包帶,搖了搖頭,“我不會給你的。”
周湜與的指腹劃過她的臉頰,替她把滿臉淚水擦掉,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知道的,這是我們唯一的辦法了。”
“不會的。”她還是搖頭,乾脆抱住的書包,“肯定還有別的辦法,我們一起想。”
一隻不知名的小鳥從枝頭飛到窗戶邊,嘰嘰喳喳地啄著沿邊的石子。霞光一點點融進黑暗,夜晚不可避免地到來。
“我得回去。”
“我不要。”黎遇知道周湜與的命也是他自己拼命掙回來的,他七年間付出了這麼多努力,顯然是想活著,想好好活著的。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他說,“我考慮了七年,也等了七年,你知道蘇芸自殺時手裡拿著什麼嗎?”
“報紙。2011年1月3日的報紙。”
“報紙上寫著什麼?”
“鄭雅曼自殺的報道。”她低下頭,不願面對這一現實,在原本的時間線裡,鄭雅曼隨母親去了加拿大,但不知為何這一次她又在高三時從國外回來。
“還有呢?”
“還有?”
“背面那一頁是關於我爸的。我爸在同一天評上省裡特級教師了。”
黎遇徹底亂了。
“我在我爸臥室床頭的結婚照下找到了我媽的日記本……如果說,蘇芸當時是在同樣的地方找到了這個日記本——”
“——那她會是在什麼情況下看到的呢?”
“沒錯,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那是他的臥室,結婚照的下面是一張床。我媽的日記我讀了好多遍,沒什麼特別的,只有一句話,她說‘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她們都還那麼小’,我當時沒能完全理解,或者說我一直不敢相信,直到鄭雅曼自殺的那天手裡也拿了一張報紙,是校報,整張版面都是對他的褒獎……”周湜與低下頭,眼眶也紅了,“從那天開始,我不能再騙自己了。”
他講述著這些年不為人知的故事,“但我一直沒有拿到證據,甚至這些年,我懷疑他早已經這些女孩兒逼迫成了你情我願,所以我只能儘可能讓他離開學校,不再開辦校外班,鄭雅曼也震懾到了,讓他知道了害怕——但依然在囂張法外不是麼?”
“不過有一點,我一直在斷斷續續地跟蘇芸聯絡,她跟我說,撐到畢業,離開學校,離開周因昌,就是逃離了惡魔,她們不願再跟這件事情有瓜葛,更不敢面對這個社會對於她們的議論,所以我沒法替她們做出選擇……曈曈,抱歉。”
黎遇用力搖頭,泣不成聲。她開始不可自控地渾身發抖,真相如此殘忍,血淋淋得殘忍。
“把本子給我吧……”
“我們還能找到別的辦法的!”黎遇嘶吼,哭得瞧著特別可憐,“你上次已經變成植物人了!”
周湜與抿著唇,“但我們還有改變過去的可能不是嗎,她們一個個就這麼死了,難道我還能沒有負擔地活下去嗎?”
“可是……”黎遇想起在病床上只剩了呼吸的她,便覺得渾身的血都冷了,她恐懼地縮在一起,“你現在的人生也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得到的呀……”
周湜與聽罷苦笑一聲,“我只是為了能夠昂首挺胸地來見你,我知道來之不易,所以偷來的七年我一直在好好活著,但我一直都很痛苦,曈曈,我很痛苦,我也不能來見你,但有今天這一面就夠了。”他摸了摸她的額角,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她的書包。
黎遇鬆了勁兒,已然淚流滿面。
周湜與開啟本子,咬破自己的手指。
在將血滴下之前,他深深看了一眼黎遇,單手捧起她哭得毫無血色的臉,猶豫了一下,慢慢湊過去。
他溫涼的吻落在她的額頭。
黎遇緊緊抓著他的小臂,看著他讓血落下去,然後消失。
藍皮本砸在地上,聲音嚇到了窗邊的小鳥。它振翅飛走,飛入傍晚,不見了影子。
黎遇低頭,許久一動不動,半晌撿起那個本子,也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
十秒鐘後,樓道沉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周因昌已經靜悄悄地在門口等了很久了。他兒子這些年始終敏銳地像一隻鷹,讓他不得不忍了七年,防了七年。終於,現在見了這個女孩兒,他的兒子眼睛裡就剩下了她,以至於他跟過來都沒有被發現。
周因昌注視著那個本子很久。
不只是夢境還是現實,他的腦中恍然出現另一個場面,他關上天台的門,以為被關住的女孩兒會害怕,沒想到再進天台,女孩兒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地上一個本子,被風吹著嘩啦啦地翻動。
跟這個一樣,藍色封皮。
原來他們是這樣穿梭到另一個時空的。
周因昌恍然大悟,模糊的困惑被解開。
他彎腰,摩挲著封皮,摩挲著上面的小兔子。
他忍不住笑意,忍不住哈哈大笑。
周湜與是他的親兒子,是他唯一的親人,他怎麼會不愛自己的兒子?但當他意識到兒子對自己起了歹念之後,他對自己的愛意勝過了全部。
他不想死,更不想進監獄,校長的身份令他可以得到他渴望的一切。
幸好天平已經傾斜向自己。
周因昌嘆了一聲,掏出兜裡的小刀,劃破了自己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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