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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思念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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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初離家(一) 歡迎來到家庭成長欄目

事情還要從那枚珍珠耳墜說起。

樓嶠受傷後,眾人也歇了飲酒作樂的心思,少坐了會兒便各自離去。

江懷遠心有餘悸道:“幸好有韞之,不然燈油就要潑在阿魚面上了……你在看什麼?”

付雲起將耳墜遞到他眼前,“你還記得這個嗎?”

他接過來看,想了想,道:“這不是我從一個西域商販那裡買來給你的嗎?好些年前的事了。”

“對,後來我送給阿魚了。”

江懷遠不明所以,“然後呢?”

“然後……”付雲起平靜道,“方才從樓嶠袖子裡滾出來了。”

江懷遠怔了一瞬,恍然大悟道:“你是說……”

祝雲起收起耳墜,淡道:“等結束了,讓芷蘭堂的玄香過來一趟。”

玄香雖然機靈,到底欠些道行,三言兩語便露出馬腳。

“奴婢平日裡不多見樓少卿,只記得他性情很好,至於與娘子交情如何……倒真不清楚了。”

若是沒有交情,大大方方直說便是。

這般含糊其辭,反倒說明確有此事,她不敢撒謊又不便明言,才說“不清楚”。

玄香走後,付雲起躺在榻上,同她女兒一樣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

燭火映得她眉間的褶皺愈發深重,滿腦子都是江行鯉的影子,輾轉難眠,思慮萬千。

江懷遠勸道:“咱們之前不還憂心阿魚認死理,非魏雲升不可麼?如今能瞧上樓嶠,倒是樁好事。”

付雲起還是不放心,“阿魚不是個藏得住事的人,若真有情,早該與我們直說,但回京這麼久,她從未提過樓嶠半句,而且……”

她眉頭皺得更緊,“昨日懷壽媳婦偷偷告訴我,阿魚近來越發不像話,時常夜不歸宿,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身濃重的脂粉酒氣。”

“年少貪玩嘛,都這樣。”

付雲起眼風一掃,“你以前也這樣?”

江懷遠連忙擺手,“我可沒有。”

付雲起嘆了口氣,“這次回來,我總覺得阿魚變了許多,不說話,也不理人,整日裡垂著個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麼。我們不在身邊,懷壽他們縱是想管,到底隔了一層,她這般野著長大,若是一時不慎走歪了路,你我也不知情。”

想到那些傳聞,那枚耳墜,付雲起心裡不能不疑惑,終究是按捺不住起身。

“不行,我得去問個清楚!”

芷蘭堂內靜悄悄的。

江行鯉出門後,玄香睡不著,乾脆叫了羅珠來作伴。

兩人擠在榻邊,正低聲說著話,忽聽得院外傳來腳步聲,伴著侍女低聲回話的動靜,兩人瞬間驚起,面面相覷,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恐。

“是、是將軍!”玄香一把抓住羅珠的胳膊,“天菩薩,這母女倆怎得都喜歡大晚上亂逛?!快!快鑽到被子裡去!冒充娘子!”

羅珠使勁搖頭,往後縮著身子:“我不,要去你去!”

“我去?”玄香急得跳腳,“那留你在外面應付將軍?快進去!要是她發現娘子不見了,我倆都要完蛋!”

羅珠說什麼也不肯。

兩人拉拉扯扯,一個要把對方往榻上推,一個死死拽著不肯鬆手,錦被都被扯得歪歪斜斜。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到了房門口。

玄香急得滿頭大汗,索性伸手去抱羅珠的腰,羅珠也不甘示弱,反手去拽玄香的裙襬,一時間屋內亂糟糟的,只聽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隨著門被推開,兩人動作猛地僵住。

玄香當機立斷,拉著羅珠猛地往榻上一撲,掀開被子就鑽了進去,兩人緊緊擠在一處,屏住呼吸,死死拽著被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付雲起目光掃過屋內,榻上隆起一大團,被子捂得嚴嚴實實,連個縫隙都沒有。

她大步走到榻邊,柔聲道:“阿魚,先別睡了,娘有話問你。”

榻上兩人嚇得身子發抖,哪裡敢應聲,只把被角拽得更緊了,連帶著身子都往裡面縮了縮,玄香掐著嗓子道:“有,有什麼明日再說。”

鼓鼓囊囊的一團被褥,怎麼看也不像只有一個人,付雲起想起那些風言風語,心裡頭七上八下,伸手便去掀。

她常年習武,手勁極大,只一用力,便聽得“嘩啦”一聲,錦被硬生生扯開,手忙腳亂地滾下來兩個人,爬起來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將軍恕罪!將軍恕罪!”

付雲起盯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兩人,臉色鐵青。

好訊息:沒有不該有的人。

壞訊息:也沒有該有的人。

一番逼問,終於知曉了江行鯉的去向,她冷笑一聲,提鞭便走。

趕到別院時,正好聽見樓嶠那兩句話。

什麼叫“與伶人廝混”?

什麼叫“主動吻我”?

付雲起火氣直衝頂門,只恨往日裡鞭子太短,把她慣成了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

她攥著江行鯉的手腕,一路將她從別院拽進祠堂,狠狠摜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跪下!”

江行鯉重重跪在磚面上,膝蓋撞得生疼,卻咬緊下唇不吭聲。

付雲起怒斥道:“看看你這模樣!大半夜在外頭鬼混,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不說,沒事還淨往那些藏汙納垢的地方鑽!

“你二叔家的玉珠兒,前日剛寫了策論,勸誡女子自珍自重,懇請陛下整肅教坊司。人家避之不及的地方,你竟然以此為樂,日日流連!”

江行鯉本不想與她爭辯,卻被她一字一句刺得火大,再也按耐不住,搶白道:“我惹什麼事?生什麼非?教坊司是官中機構,他們開得,我就去不得?”

“你還覺得自己有理不成?”付雲起冷笑一聲,手中鞭子刷地甩在地面,發出炸耳的脆響,“你自己出去看看,哪家閨秀是你這幅模樣?我與你父兄在邊關吃風飲沙,留你在京中享福,你呢?你倒好,驕奢淫逸,自甘墮落!”

江行鯉攥緊雙拳,好似回到了前世那場火裡,渾身都開始發燙。

“是你自己沒本事,生不出江玉珠那樣能掙臉面的女兒,關我什麼事?你不是新找了個貼心的女兒嗎?江玉音那麼乖巧懂事,不夠讓你滿意嗎?你好好當你的大將軍便是,何苦來管我?!”

“我不管你?”付雲起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陡然拔高,“我不管你?!若不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你,若不是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我才懶得管你!”

江行鯉反唇相譏:“你以為我願意嗎?你以為我想被你生下來嗎?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女兒。”

“你——”

付雲起眼前發黑,指著她的手指都在哆嗦,好長一段時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揚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在江行鯉背上,“你知不知錯?!”

劇痛瞬間蔓延開來,火辣辣地燒著皮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江行鯉梗著脖子,死死咬著唇,不肯讓它掉下來,目光如刃刺向付雲起,誰也不肯先挪開目光。

她們長得其實並不像。

付雲起身材高挑,眉骨凌厲,鼻樑挺直,不笑時自帶三分威嚴;江行鯉卻在金銀窩裡養得珠圓玉潤,霧濃濃的頭髮下是一張燦若朝陽的臉,渾身都是未經風霜的嬌氣。

唯有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眼尾微挑,瞳色純黑,盛怒時泛著冷光,像兩柄出鞘的劍,寒光相撞,錚然作響。

江行鯉透過黑亮的眼珠看見了二十年前,那個一腔孤勇奔襲三千里的少女,那個在風雪中策馬斬下敵人頭顱計程車兵,那個隻身一人擋住萬千兵馬的將軍。

這對眼珠順著她的血肉,順著她的臍帶,順著十八年前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嬰兒啼哭,紮根在江行鯉的筋脈裡,從骨縫裡密密麻麻地長出來,最後在眼眶中開出兩簇灼灼燃燒的野火。

她從火光裡看見了自己,咬緊的牙關,繃直的下頜,她看見自己在顫抖,抖得好厲害,幾乎要跪不穩。

卻霍然站了起來。

“你有本事今天就把我打死,你解脫了,我也解脫了!”

“好,你好得很!”

話音剛落,啪又一鞭落下,抽在江行鯉肩頭,血珠順著衣領滲出,染紅了衣襟。

她身形一晃,仍挺直脊背,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但耳朵翁鳴使她根本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重複道:

“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女兒。”

憑什麼這麼說我?

是你不要我的。

“我寧願做地痞流氓的女兒,販夫走卒的女兒,都好過做付大將軍的女兒。”

你們把我丟在這裡,你們要我喜歡魏雲升。

付雲起紅了眼,揚起鞭子就要抽了下去——

“住手!”江懷遠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死死抱住付雲起的胳膊,將她往後拽,“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讓開!”付雲起推開他,“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訓她不可!”

“好了好了!”江懷遠用力按住她,將她往祠堂外帶,“大晚上的,祖宗在前,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付雲起終是被江懷遠硬拉了出去。

祠堂內只剩下江行鯉一人。

昏暗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背上疼的厲害,她拼命忍耐,眼淚還是一顆顆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磚上。

江懷遠安置好付雲起,連忙折返回來,看著孤零零站在祠堂裡的江行鯉,無奈又心疼:“好了好了,有什麼好哭的,你娘都沒哭呢,你這般不思進取,實在寒了她的心啊。”

“我你不思進取?”江行鯉哭得喘不上氣,還要懟回去,“還不是隨了你?草包侯爺?”

江懷遠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道:“阿魚,我們是你的爹孃,不是你的仇人。”

江行鯉扭過頭,不說話。

她被關回了芷蘭堂,房門從外鎖住。

裡頭傳出斷斷續續的哭聲,一聲接一聲,像沒完沒了的雨水,怎麼也落不完。

玄香和羅珠守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小心翼翼道:“娘子…您要是不痛快,奴婢們陪您說說話……”

哭聲變得悶悶的,像是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玄香與羅珠對視一眼,心揪成一團。

訊息傳得很快。

老夫人那邊先得了信,拄著柺杖顫巍巍地來了,隔著門喊了幾聲“三娘”,裡頭不應,老人家急得直跺腳,又風風火火地去找付雲起。

江懷壽夫妻也來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著裡頭壓抑的哭聲,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敲了敲門,聲音放得很輕:“三娘別怕,二叔馬上就讓你娘開門。”

二夫人沈氏湊上前,貼著門板道:“三娘,二嬸給你帶了桂花糖糕,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了,還熱著呢。我從窗戶遞進去,你好歹吃點兒。”

裡頭安靜了一瞬,隨即是一陣更響的哭聲。

江懷壽嘆了口氣,轉身去找付雲起。沈氏跟在他身邊,表情驚疑不定。

江懷壽看了她一眼,“怎麼了?這事該不會與你有關吧。”

沈氏猶猶豫豫道:“我、我也不清楚,那日,我隨口與嫂嫂聊了幾句三孃的事……之後就出了這樣的事。”

江懷壽停下腳步,目光如刀剜向她:“你啊你,我與你說了多少次!兄嫂好不容易回來,三孃的事不要提不要提!反正是個女兒,過兩年嫁出去就不是我們家的人了,你偏偏管不住嘴!”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我們玉珠兒日後出嫁,也不是我們家的了?!”

“我懶得與你說!”江懷壽拂袖而去。

正廳裡,江老夫人已經勸了許久,付雲起仍不肯鬆口,江玉音與江明辭陪在旁邊。

“嫂嫂,”江懷壽走進去,斟酌著開口,“三娘那邊——”

“不必多說,”付雲起打斷他,“今日誰來都沒用。”

江懷壽皺眉:“她還是個孩子,嫂嫂同她置什麼氣?”

沈氏走上前,拉住付雲起的手,“對啊對啊,她還小,好生教導便是,我們玉珠兒也有犯錯的時候啊。現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何必再關著她?”

江老夫人連忙道:“可不是,大夫不準請,藥也不讓送,對待犯人也沒有這麼狠心的!”

“我狠心?”付雲起指著芷蘭堂的方向,“你們是沒聽見她說的話,說什麼不想當我女兒,我還不想做她娘呢!她都不認我了,我還管她死活做什麼?!”

江玉音聞言,走到付雲起身側,聲音柔柔的:“娘,三姐姐說的是氣話,您別當真。”

付雲起一拍桌子,“我管她說的什麼話,江三孃的身份若是委屈了她,她大可去另尋爹孃,我絕不阻攔,從今往後,就由阿音來做三娘子!”

江懷遠剛進門,便聽見這麼一句,連忙走到付雲起身旁坐下,伸手去夠她的手,“又說氣話了不是?你這個人,嘴上說不管,心裡頭比誰都急——”

付雲起甩開他的手,別過臉去。

江懷遠轉頭看向江明辭,“我請了宮中醫女過來,你帶著去給你妹妹瞧瞧,再送點吃的過去。”

“吃什麼吃!”付雲起的聲音從旁邊劈過來,“餓死她算了!”

“好好好,餓死她餓死她。”江懷遠一邊應著,一邊朝江明辭使眼色。

江明辭會意,轉身往外走。

他拎著食盒,帶著醫女來到芷蘭堂,伸手叩了叩門。

“阿魚,是我。”

沒有人回答。

江明辭拿出鑰匙開啟門。

床上的人蜷成小小的一團,裹在被子裡,隨呼吸微微起伏。

“背上痛不痛?爹專門去太醫院請了醫女,讓她給你瞧瞧。”

被子裡的那團沒有動。

但是醫女走近時,一個枕頭狠狠砸出來,醫女驚得後退半步。

江明辭皺眉,對醫女揮了揮手:“算了,你退下吧。”

他開啟食盒,將幾碟小菜和一盅蓮子羹端出來,碼放在床榻邊的小几上。

“娘一時生氣,你別往心裡去,她就是愛之深,責之切,盼你早日明白她的苦心。昨日說的那些話太傷人了,你好好想想該不該說,想通了,就去給娘認個錯,一家人沒有解不開的結。”

話音剛落,便見被子裡探出一隻手來。

江明辭心下一鬆,“你要吃點什麼,我……”

白皙的手端起瓷盅,猛地擲在地上!

瓷盅碎裂的聲音格外刺耳,蓮子羹濺了一地,甚至沾到他的袍子上。

江明辭怔愣一瞬,狠狠閉了閉眼,再睜開,低頭看著袍角上那片汙漬,嘴角繃成一條線,冷聲道:“好,你有本事。”

他起身走出去,走出一半,又忍不住跨回屋內,居高臨下盯著那團被褥,“江行鯉,你給我好好想想,爹孃除了沒有陪在你身邊,可曾虧欠你半分?吃的用的玩的,樣樣都是撿最好的給你。你非要這般作為,讓親者痛仇者快嗎?!”

他怒火沖天,沒有注意到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

“你倒說說,這些年你回報了什麼?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就知道追在男子身後跑!你對得起誰?對得起爹孃,對得起江家,對得起你自己嗎?

“你若不想認爹孃,不想認我這個哥哥,”他深吸一口氣,“那我們去祠堂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斷了這兄妹情分,日後再不相干!”

說罷,他毫不猶豫走出門去。

片刻後,門內傳來噼裡啪啦的碎裂聲。

玄香和羅珠衝進去的時候,屋子裡已經是一片狼藉。

碎掉的碗盤,傾倒的花瓶,橫七豎八的椅子凳子,江行鯉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長髮披了滿臉,轉過來的臉上沒有淚,眼睛卻腫的厲害,像鬼一樣駭人。

“哎喲我的祖宗!”玄香嚇得臉都白了,撲過去就要抱她,“可別傷了腳!”

羅珠蹲在地上,邊哭邊撿碎片,喊道:“娘子,娘子別這樣……”

玄香摟住江行鯉的腰,把她往床邊拖,江行鯉僵得像一塊石頭,被拖了幾步,忽然自己站住了。

“好了。”聲音沙啞卻平靜。

玄香愣住了,手上的力氣鬆了半分。

江行鯉抬手,胡亂抹掉唇上的血跡,“你們出去。”

她重複道:“出去,我要一個人靜靜。”

門輕輕合上,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行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樽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木雕娃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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