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遠應付完老夫人與江懷壽夫妻,剛把他們送走,便聽見下人傳,樓嶠求見。
他看向付雲起,後者臉色微變,對江玉音道:“阿音,你先下去。”
江玉音應下。
出門時正好撞見樓嶠,她停下腳步,輕聲道:“將軍很生氣。”
樓嶠低低嗯了一聲,進了正廳。
付雲起坐在正廳上首,手裡端著盞涼透了的茶,沒有抬頭。
樓嶠一撩衣袍,徑直跪下,月白下襬鋪在青磚地面上,拱手道:“韞之前來請罪。”
付雲起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著。
江懷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樓嶠,撿了張椅子默默坐下,大氣不敢出。
樓嶠就那樣跪著,脊背挺得筆直,纏著白布的手垂在身側,烏髮散在肩後,額角漸漸沁出細汗,脊背仍如青松般繃緊,一動也不動。
直到兩刻鐘過後,付雲起才緩緩放下茶盞,瓷器輕叩案几,發出輕響,“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樓嶠垂首道:“不打緊。”
付雲起冷硬道:“若不是看在你孃的份上,你早就沒命站在這裡說話了。”
樓嶠喉結微動,“我明白。”
付雲起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起來吧。”
江懷遠連忙道:“快起來快起來,你手上還有傷呢。”
樓嶠卻沒有動,跪在原地,一字字清清楚楚,“韞之斗膽,求將軍將阿魚許配於我。”
江懷遠伸手欲扶的動作頓住了。
付雲起眉峰一凜,目光像兩把匕首,直直釘在樓嶠臉上。
“樓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應該和你說過,那件事,我是絕不會答應的,哪怕你娶了阿魚,我也不會。”
樓嶠簌簌抬起眼睫,“韞之愛慕阿魚多年,往日不曾逾矩,如今亦不敢輕慢,今日求娶並非一時衝動,亦非另有所圖,此心可昭日月,求將軍成全。”
付雲起盯著他看了許久,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盞,發現裡頭已經空了,又放下。
聲音比方才緩了些,“阿魚的事,向來不由我們做主,她若願意,便嫁;她若不願,誰也勉強不得。你要娶她,自己去和她說。”
樓嶠叩首,額角觸地,“謝將軍。”
江懷遠見狀連忙扶他起來,“這是好事啊,好事啊。”江懷遠笑著拍了拍他肩膀,揚聲吩咐道,“來人,快去把三娘子請過來!”
付雲起正要開口,被他攔住,“哎,哎,正事要緊,要打要罵都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哈。”
又讓下人準備茶點果品,一盤盤端上花廳,荔枝瑩潤如玉,玫瑰酥泛著微光,青瓷盞裡新沏的雀舌嫋嫋升著熱氣。
江懷遠樂呵呵牽起付雲起的手,道:“你與韞之他娘是至交,兩個孩子若能結成姻緣,不就是親上加親了麼?”
付雲起冷聲道:“你那有本事的女兒還不一定答應呢。”
“她怎麼不答應,知女莫若父,阿魚的性子我還是瞭解的,”他看向樓嶠,“阿魚若是對你毫無情誼,那是一眼都不會多看,更別說大晚上眼巴巴去……咳咳!”
付雲起在他手背上狠狠一掐。
江懷遠頓時噤聲,轉而清了清嗓子,“總之,這事成了七分!”
正說著,奔跑聲遠遠傳來。
他手指向門外,笑道:“瞧她心急的……”
“不好啦!不好啦!”玄香喘息未定停在門檻處,臉色慘白,“娘子不見了!!”
江懷遠的笑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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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氣慢慢熱了起來,城外蟬聲嘶啞,柳枝垂在風裡一動不動。
路邊搭著一個簡陋的涼棚,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撐著茅草頂,棚下襬著三兩張油膩膩的木桌。灶臺砌在棚子後面,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茫茫的蒸汽在暮色裡升騰,像一匹扯不斷的綢緞。
劉婆正搖著扇招呼客人,忽見一位女郎遠遠走來。
她髮髻散亂,面色慘白毫無血色,鬢邊碎髮被汗浸得貼在頸側,倒有三分像人七分似鬼。走到茶攤前,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一壺茶。”
劉婆哎了一聲,忙不疊引著她到座位上,端上新沏的茶,又遞上乾淨帕子。
“娘子擦擦手,咱們家還能做些家常小菜,娘子看要點什麼?”
“都行……隨便上兩個吧,不要肉。”
劉婆道:“那我給娘子做個苦瓜和清炒豆芽,再拌個豆腐,您瞧這天兒熱的,吃點清爽的最是解乏!”
她轉身張羅,在灶後偷偷一瞥,只見那女郎垂首盯著桌面出神,眼中陰霾濃得化不開。
片刻後,劉婆端著菜出來,一盤盤擺上桌,狀似隨意道:“娘子多大了?看著也就十五六的模樣。”
江行鯉啞聲道:“十八。”
“十八呀,我家那個小孫女今年也十八,上個月剛定了親,我們看著啊都還是小娃娃,轉眼就該嫁人了……哎,娘子家住在哪兒,怎麼一個人跑到城外來了?”
江行鯉抿著唇,不答。
劉婆立刻笑眯眯道:“嗐!我看著娘子跟看著我孫女一樣,親切得很。菜上齊了,您慢用!”
江行鯉拿起筷子隨便撥弄著菜,卻沒送入口中。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衣衫襤褸的壯漢走了進來,身上披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爛衣裳,頭髮亂草似的,臉上糊著灰土,看不清本來面目。
他身後還跟著一條黑毛老狗,瘦得骨頭凸出來,尾巴卻搖得歡。
“老婆子,有吃的沒?”壯漢甕聲甕氣地問。
劉婆看了他一眼,端出一碗剩飯,“就這些了。”
壯漢也不嫌棄,端了碗就要往棚子裡走,被劉婆一把攔住,下巴朝外頭一抬:“坐外頭去。”
壯漢看了江行鯉一眼,走到棚子外面,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那條狗跟過來,蹲在他腳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的碗。
壯漢把半碗飯撥到地上。
它立刻撲上去,稀里呼嚕地吃得飛快,把地面舔得乾乾淨淨。
吃完了,它搖著尾巴鑽進棚子裡來,這裡嗅嗅,那裡舔舔,像是在找有沒有漏掉的飯粒。
江行鯉低頭看著它。
它抬起頭,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也望著她,尾巴搖得更歡了。
江行鯉摸了摸它的頭,狗毛又硬又粗,手感並不好,還有些扎手,但它很乖,被摸了也不躲,反而把腦袋往她掌心裡蹭了蹭。
“我可以請它吃飯嗎?”江行鯉抬起頭,看向棚外的壯漢。
壯漢咧嘴笑了“你為什麼不請我吃飯?”
江行鯉點頭,“好,我請你吃。”
壯漢也不客氣,端著碗就走進棚子裡來,在她對面大馬金刀地坐下,往桌上一掃,皺了皺眉:“你這都是菜,沒有肉啊。”
他轉頭朝灶臺那邊喊:“加幾個肉菜!這位娘子請客!”
劉婆探出頭,見江行鯉沒有說話,便端出羊湯來,熱氣騰騰,肉香撲鼻。
壯漢手裡捏著筷子,筷子尖指向兩隻碗,“你給她用沒有缺口的新碗就罷了,怎麼肉還比我的多上許多?”
劉婆沒理他,看向江行鯉:“這羊肉酥爛入味,娘子嚐嚐,若是吃不慣,這裡還有滷的牛肉。”
江行鯉往碗裡看了一眼,肥瘦均勻的羊肉泛著油光,膩膩的肉腥味幾乎堵住了她的嗓子。
她用舌面抵住上顎,極力控制嘔吐的衝動,扭過頭道:“給他吃,我不吃肉。”
壯漢聞言笑了一聲,抄起兩隻碗全放在自己面前,“聽見了嗎老婆子,人家不吃肉!”
老狗豎起耳朵蹭到他腳邊,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壯漢斜睨一眼,用筷子尖挑起一塊羊肉,故意懸在狗鼻尖晃了晃,才扔過去。
狗騰空咬住,嚼得咔哧作響。
壯漢吃了幾口,又抬頭看江行鯉:“你為什麼不請我喝酒?”
江行鯉正在摸狗,頭也沒抬:“我不會喝酒。”
“你們嬌滴滴的大小姐都不會喝酒。”壯漢嘖嘖兩聲。
江行鯉看也不看他,道:“你們髒兮兮的老男人都不會說話。”
壯漢哈哈大笑起來,“你不喝,我可是要喝的。”
他站起來環視一圈,走到灶臺後搬出一罈子酒來,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碗,又倒了一小杯,推到江行鯉面前。
“敢不敢喝?嬌小姐。”
江行鯉皺眉:“我不是嬌小姐。”
壯漢笑道,“你乾了這杯酒,我便認你不是嬌小姐。”
“我需要你認?”
壯漢敲了敲桌面,“別廢話,喝不喝?”
江行鯉看向粗陶小杯,杯口有兩處缺口,酒液在裡頭晃盪,泛著渾濁的光。
她想起早上那碗蓮子羹,濺在地上應當也是這個模樣。
江行鯉端起杯子,一仰頭,灌了下去。
酒是辣的,辣得她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她猛地咳了起來,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都嗆出來了,整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壯漢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劉婆衝出來,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杯子,轉頭就朝壯漢啐了一口,“不要臉的老貨!這麼小的姑娘你也好意思欺負!”
壯漢笑嘻嘻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我哪裡欺負她了?我這是陪她逗樂呢!你還不多上幾個菜。再過片刻,就有一大群丫鬟僕人追過來,千呼萬喊地把他們家千金大小姐接回去了。趁他們還沒來,你可得好好招呼著。”
江行鯉擦著眼淚,“我跟你有仇?”
壯漢道:“沒仇,我只是看不慣你們這些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的小姐公子哥們。”
“沒事找事?”
“不然呢?你不是與爹孃吵架,離家出走,跑到這荒村野店來裝模作樣?”
江行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是來逃命的。”
壯漢挑眉,“逃命?”
江行鯉想了想,“我殺了人,也有人要殺我。其實我按理來說該死的,但又沒那個膽量……你要報官嗎?”
壯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笑道:“我報官做什麼?官府又沒給我飯吃。”他換了個話頭,“你這樣跑出來,是要去哪裡?”
“沒想好,你從哪裡來的?”
“西邊。”壯漢用筷子頭指了指,“逃難來的。”
“什麼難?”
“什麼難都有。”壯漢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嘴裡,“天災有,人禍也有。地裂了縫,莊稼全死了,官府還來收稅,收不上來就抓人,你說這日子怎麼過?”
“你打算進城嗎?”
“進不去。”壯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們這種流民,門口計程車兵看一眼就要趕,連靠近都不讓。”
他不再說話,一口酒一口肉地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香,每一樣東西都嚼得嘎嘣響,連骨頭都咬碎了嚥下去。那條狗蹲在旁邊,口水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江行鯉盯著碗裡的羊肉看了許久,默默把肉倒在地上,黃狗立刻撲上去,狼吞虎嚥地啃咬起來。
“嗤。”壯漢笑了一聲,“這世道,真是人活著沒有狗輕鬆。”
江行鯉似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張了張嘴,又抿緊了唇。
壯漢吃完了,站起來,抹了一把嘴,又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低頭看著江行鯉。
“馬上要下雨了,往西走十里外有個尼姑庵,你如果不知道去哪兒,就去那兒吧。”
他朝老黑狗吹了聲口哨,狗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搖了搖尾巴,跟在他腳邊。
“走了。”
一人一狗慢慢走遠,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融進了山野間。
劉婆走過來,收走了桌上的碗筷,叮叮噹噹地摞在一起。
江行鯉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劉婆擺擺手,“哪使得著,就當我請娘子吃的,城門要關了,娘子快回家去吧。”
江行鯉將銀子往前推了推,起身出門。
西邊是一片黃橙橙的夕陽,像是誰用毛筆在宣紙上畫了一筆,然後被水暈開,洇成一片模糊的痕跡。
風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身後茶攤漸漸遠了,官道上只剩下她一個人,沐在夕陽中慢慢走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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