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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思念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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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初離家(四) 歡迎來到荒野求生欄目

侯府早就亂成了一團。

眾人順著大開的窗戶,壓倒的枝丫一路尋過去,江行鯉的行蹤斷在了後門小巷。

江懷遠要點齊府兵去追,被付雲起厲聲喝斷:“誰都不準去!她要走便由她去,找她做什麼?!”

江懷遠嘆氣:“你和她慪什麼氣?這麼點大的孩子,真讓她在外面過夜不成?若出了事該如何是好?”

“她在外過夜的次數還少嗎?教坊司跟她自個兒後院似的,她有主意得很,用不著你操心。”

江懷遠頭疼,剛要再勸,江明辭匆匆進來,“爹,娘,韞之帶著大理寺的人在城裡尋了一圈,有人說看見阿魚出城去了。”

“出城了?”江懷遠霍然起身,“她一個姑娘家,大晚上的出城做什麼?最近城外頭到處都是流民,還有野獸,她——她——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點兩百府兵去找?!讓你給你妹妹送飯,你倒好,三言兩語把人氣走了!快去找!找不回來我高低給你兩鞭子!”

江明辭臉色也不好看,自責道:“我這就去。”

“站住!”付雲起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依舊是冷的,“你以什麼名義去?慶安侯府的人馬無詔出城,你想讓御史臺參我們一本嗎?”

“對啊!我糊塗了。”江懷遠一拍腦袋,“那你說怎麼辦?”

付雲起眉頭緊鎖,一時沒有說話。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樓嶠不待通傳,已經快步走了進來。

向來喜潔的郎君髮梢溼透,衣襬沾滿泥點,正往下滴水,手上纏著的白布被雨浸溼後,隱隱透出血色。

他行了一禮,又朝江明辭微微頷首,才道:

“將軍,侯爺,大理寺辦案,人手不足,懇請侯府借調精銳。”

江懷遠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連連點頭:“好好好,藉藉借!明辭你快帶著人馬隨韞之出城!務必將阿魚平安帶回來。”

不待付雲起開口,他一連聲地催著兩人快快離去。

侯府安靜下來。

付雲起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江懷遠嘆道:“你不去尋她嗎?她是你生的,你比我瞭解,你不親自去接她,她心裡過不去那道坎,便是強行綁了回來,只怕還是要跑。”

付雲起:“……這麼多人找她還不夠?還需要我三叩九拜地請?”

江懷遠道:“你們母女倆說話真是一個比一個難聽。”

付雲起懶得理他。

雨越來越大,天越來越黑。

付雲起起身,立在門口,簷下的雨簾在她面前織成密密的網,水珠一顆接一顆地墜下來,像淚珠一般砸在青磚上,碎成無數細小的水花。

江懷遠幽幽道:“我記得阿魚幼時很怕天黑,非要人陪著才能睡,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何處,韞之他們尋到她沒有。”

付雲起面無表情地看著雨,雨也看著她。

“說來,這孩子還從來沒有捱過打,連訓斥也少有,你以往總說捨不得,這回倒狠得下心。”

付雲起道:“你一直這麼多話麼?”

江懷遠嘆了口氣:“我可以不說話。”

靜了片刻,付雲起又道:“你能安靜點嗎?”

江懷遠:“……我只是在喘氣。”

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小廝從雨幕裡跑過來,渾身上下溼透了,氣喘吁吁地在面前站定,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將、將軍,門外來了個老婆子,她說……她說她見到了三娘子!”

付雲起眸光一凝,“什麼時候?在哪裡見到的?她人呢?快說!”

小廝嚇了一跳,“說是去,去了明榮庵。”

付雲起冷著臉,抬步往外走。

江懷遠跟在後面,道:“不是說不去麼?”

付雲起掃他一眼,他閉上了嘴。

明榮庵……

“那還是三年前的事。”

大雨瓢潑,夜色漸深,江玉珠在案前練字,沈氏坐在她身旁繡帕子,回憶道:

“當時你弟弟滿週歲,老夫人高興得不得了,帶著一家子人去明榮庵上香祈福。你剛出完水瘡,我是一刻也不能離開,結果你知道你爹說什麼嗎?

“他說——‘玉珠兒就別去了,你好生照看三娘就是。’你聽聽,這是當爹的說得出來的?後來到庵裡,三娘不知怎的也開始出水瘡,燒得渾身滾燙。

“我們不敢帶她回京,怕你爹知道後,怪你傳染給三娘。只得連夜請了大夫,我和你奶奶守了她一整晚。”

江行鯉燒得昏昏沉沉,聽見沈氏在說話,帕子柔柔地擦著她的額頭。

“可憐的哦,都說胡話了,一直喊‘娘’……大哥和嫂嫂真狠得下心,要換了我,是決不願意把玉珠兒留在京城裡的。”

“你知道什麼,”江老夫人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這哪是他們願不願意,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

“陛下當時是這麼說的——若是二郎留在京城,就讓他娶公主,若是三娘留下,就在幾位殿下里挑。說得好聽,要與江家結親,其實就是想借個由頭把北邊的兵權收回去。”

沈氏訝然,“還有這事?那之前怎麼沒聽說過,還好三娘心悅二殿下,若是喜歡上了旁人,難不成還要棒打鴛鴦?”

老夫人摸了摸江行鯉溼燙的手,“唉,這也不關我們的事,隨他們怎麼折騰去。”

沈氏跟著嘆了口氣,“說得是啊……大夫怎麼還沒來?”

她一點點拭掉江行鯉面上的汗。

冰冰涼涼的,像雨水滑落。

江行鯉睜開眼。

她還躺在泥地裡,耳邊是嘩嘩雨聲,身下是黏溼的泥水,但她感覺不到冷,甚至泛起酥酥麻麻的熱意,好似回到了當初出水瘡的時候。

哦,水瘡。

她想起來自己做的夢了。

夢見三年前,也是這個時節,她發著高燒躺在明榮庵的禪房裡,聽見二嬸她們的談話。

然後……然後她就跑了。

“當時我和你奶奶去接大夫,結果一轉眼,她就不見了!”現在提起這回事,沈氏還覺得難以置信,“她還發著高燒呢,就那麼嗖嗖兩下,翻窗子跑了!”

江玉珠停筆,抬頭,“我聽說她這次也是翻窗戶跑的。”

“可不是嘛,要我說,她以後房間的窗子得全釘死,一點空都不能留。”沈氏一邊收針,一邊道,“我和你奶奶嚇壞了,趕緊讓人去找,翻遍了庵裡庵外,愣是沒找著人影,最後沒辦法,只能派人告訴你爹……哎,我這圖案是不是繡歪了,你看看?”

江玉珠瞥了一眼,“沒歪,你快說,然後呢?”

“然後果不其然,你爹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讓我帶著你弟弟先回來,我當時一直哭,一直哭,第二天早上吧,才聽說三娘被尋著了。”

江玉珠問:“她跑哪兒去了?”

沈氏停了針,思索道:“好像……好像在明榮庵附近……”

江行鯉從地上爬起來,雨水順著額角流進衣領,一層又一層地浸透中衣,寒意卻未能壓下心底翻湧的灼熱。

她踉蹌著往山坳深處去,腳下泥濘如膠,每拔一步都像撕開一層皮肉。

再大一點,雨再大一點。

最好把整個世界都粉碎,只留下她,只有她一個人。

若是整個世界都坍塌下去,她便不必再忍受翻江倒海的痛苦,她承的情,她欠的債,她不想做的事,她必須要做的事,便都隨泥水沖走,再不必當做繩索勒在她喉嚨上。

不做江三娘了。

不做了不做了,她要走了。

雨水灌進嘴裡,鹹澀得像血,她嗆咳著往前走,萬物在她眼中都是亂的,亂糟糟,在眼前放大又縮小。

她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好厲害,應該很快就撐不住了。

隨便吧,撐不住就撐不住,倒在哪裡就算哪裡。

江行鯉繼續往前走。

她要去哪裡?

不知道。

天地都在旋轉搖晃,她腳下一空,猛地跌在泥裡,頭重重磕在山石上,血混著雨水蜿蜒而下,視野霎時模糊又刺亮。

有人在她腦海裡敲鐘,一下一下,眼前的雨珠似乎全是從她頭上流出的血,黑黑地匯入泥流,不知要流向何處。

這是哪裡?

不知道。

手往前一抓,是一把溼冷的藤蔓,撥開,藤蔓後竟露出一方石洞。

哦,她知道了。

洞內幽暗潮溼,長滿了苔蘚,正好容得下一個人。

她鑽了進去,雙膝環抱,靜靜蜷在苔蘚沁涼的石壁間,藤蔓垂下遮住了洞口,寒氣順著脊背爬上來,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時隔三年,她終於又回來了。

她要在這裡好好待著,不用理會任何人。

江玉珠好奇,“你們是怎麼找到江行鯉的?”

“在一處山洞裡,也難為他了,這都能找到。”

“他?誰呀?”

“你認識的,那會兒剛結束科舉,還沒從我們府裡搬出去呢,收到信兒後就漫山遍野地去找,最後一路從山上把三娘揹回來——

“就是樓嶠啊。”

藤蔓被撩開,冰涼的手貼在了她的臉上,熟悉的聲音從夢境裡傳來……

“醒醒……別怕,我帶你回去。”

他把她抱了出來,擦掉泥水,用披風裹住,然後揹著她,一步步走出黑黝黝的山間。

她神志不清,滾燙的額頭貼在他後頸,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淚水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我是不是要死掉了……我是不是會死……好疼啊……”

“不會的,你不會出事的,馬上就到家了。”少年人柔聲安撫著,哄她安慰她。

是誰呢?

好熟悉……好熟悉……

“瓦剌”一聲,溼冷的空氣鑽入洞裡,有人攬她入懷,焦急地喚她。

“阿魚!阿魚!”

江行鯉迷迷糊糊,好似流浪的小船終於靠岸,將臉埋在來人懷中,哽咽道:

“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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