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聲漸歇,簷角滴答作響,江玉珠放下筆,伸了個懶腰,“終於寫完了……”
沈氏起身理了理裙裾,“走吧,過去看看可有訊息了。”
天涼,沈氏拿出斗篷披在江玉珠肩上,“等三娘回來後,你多去陪陪她。”
江玉珠繫緊斗篷帶子,埋怨道:“又說這種話,我之前難道就沒陪她?你看她哪回領我的情?她說話做事只顧自己,從來不考慮我。”
沈氏忙道:“好好好,我不說了,快些走吧。”
兩人穿過垂花門,迎面撞見氣喘吁吁的江懷遠。
“怎的慌成這樣,可找到了?”沈氏問。
“找到了,雲起在山裡頭找到的,正往芷蘭堂去呢,受了好重的傷,我去請大夫!”
“你快去你快去,別耽擱了!”
兩人加快步伐,急匆匆趕到芷蘭堂時,正好看見付雲起抱著渾身是血的江行鯉跨過門檻,徑直將人送入內室,“大夫呢?怎麼還沒到?”
沈氏跟著往進走,“大哥去請了……都進來做什麼?玉珠去外面等著,你們兩個去燒水!拿乾淨棉布來!把門關上,別讓風吹進來!”
大夫提著藥箱匆匆進門,一盆盆熱水端進內室,又端出一盆盆血水。
江玉珠站在廊下,攥緊了手帕。
眾人陸續趕到。
江明辭率先跨入院門,樓嶠跟在身後。
江明辭幾步衝到江玉珠面前,急道:“怎麼樣?阿魚呢?她怎麼樣了?”
江玉珠搖搖頭,“我不知道……流了好多血……”
房內忽然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不要——!”
大夫厲聲道:“把她按住!瘡口已經化膿了,必須要把腐肉剔乾淨!”
江明辭喉結劇烈滾動,彷彿有塊燒紅的鐵鏽卡在氣管裡,喘不上氣,靠在廊柱上,閉了閉眼。
房內。
江行鯉陷在昏沉夢境裡。
哭喊聲,腳步聲,瓷器碎裂聲,亂糟糟攪作一團。
“娘子快走!雍王造反,陛下要株連江家,您快走!!!”
一道清冷女聲傳來,像冰水澆在滾油上,“你以為你的二殿下會保你周全嗎?”夢裡的江玉音不再是那副溫潤柔和的模樣,一字一字厲聲道,“別痴心妄想了!知道等會兒帶兵過來的人是誰?!就是魏雲升!”
耳邊的聲響變得忽遠忽近,火光在她視野裡扭曲旋轉,化作無數光斑。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澀,喉嚨發緊,她想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她猛地掙開眾人,搶過紅鬃烈馬的韁繩,翻身上去。
風灌進耳朵裡,呼呼作響,兩側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動的黑。
月光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白,馬蹄踏上去,聲響在空曠的長街裡迴盪,一聲一聲,像是在敲喪鐘。
馬車停在長街盡頭。
魏雲升撩起車簾,探出頭來,面容被燈籠的光映得半明半暗,看見她時嘴角彎了一下,“阿魚,幸好你還在。”
微微抬手,身後甲冑聲齊響。
“拿下。”
“阿魚,江家人去了哪兒?你告訴我,我替你向父皇求情。”
“除了我,還有誰會喜歡你呢?你該知道的,為何非要讓親者痛,仇者快?”
“我們倆不是最親的嗎?告訴我他們在哪裡,我就娶你做正妃,好不好?”
“……阿魚,我不想對你用刑,是你逼我的。”
……
疼。
好疼。
她差點咬斷行刑官的脖子。
魏雲升又來了,蹲下身,指尖托起她下巴。
他常年多病,蒼白的臉上泛著病態的紅,眯了眯眼,“父皇很生氣,你又這麼不乖,我也沒有辦法了。如今三軍躁動,需以你祭旗,阿魚會理解我的,對不對?”
江行鯉猛地從榻上彈起來,“不要——放開我——!”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還是渙散的。額頭到眼角磕了好大一個傷口,一動就滲血,混著冰冰涼涼的淚,順著下頜一滴滴落下。
“阿魚!阿魚!”
付雲起緊緊抱住了她。
是熱的。
很熱。
她的世界裡全是冷的,冰涼的刑具,冰涼的地面,冰涼的火,但懷抱是熱的。
“娘……”她喃喃著,“好疼啊……我好疼啊……”
哪裡都疼,胸口疼,手指疼,骨頭縫裡疼,那場火還沒有熄滅,還在燒著她,從皮肉一直燒到骨髓裡。
付雲起的眼眶紅了,把她摟得更緊了些,透過溼透的中衣,她能摸到凸起的脊骨,一根一根的。
無往不勝的大將軍,竟然被女兒的骨頭硌得心慌慌得沒有著落。
“哪裡疼?娘給你吹吹。”她低下頭,在她的傷口處,輕輕地吹了一口氣,“這裡疼不疼?”
又吹了一口氣。
“還疼嗎?”
江行鯉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卻縮在懷裡不再掙扎,瞳孔像隔著霧,嘴唇翕動,“魏雲升……他死了,娘,他死了,怎麼辦啊?”
“沒死呢,誰說他死了?他只是失蹤了,娘把他找回來,找回來就好了,啊。”
江行鯉的聲音茫然又無措,像是稚童站在路口,不知該何去何從。
“不對,他死了!他就是死了,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也要死?我為什麼會活……娘,我為什麼會活呢?我也應該死了的啊。”
付雲起瞳孔緊縮,手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他死他的,關你什麼事?你不會死,你要長命百歲地活著,無憂無慮地活著,一個魏雲升罷了,娘再給你找一個,找多少個都行!”
“可是魏雲升會來找我的。”江行鯉音聲漸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不會放過我的,他從來沒有放過我……他會來找我的……”
“誰來也沒用。”付雲起雙眼猩紅,一字一句道,“神仙菩薩也好,妖魔鬼怪也好,都別想傷你分毫。你是我生的,是我的血,我的肉,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沈氏站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揮手示意下人們跟她出去。
沈玉珠立刻迎了上來,低低喚了一聲:“娘……她怎麼樣?”
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礙事,小腿劃了道口子,在雨水裡泡得發膿,好在沒傷到筋骨。就是額頭磕破了,估計要留道疤。”
她嘆了口氣:“我早該想到的,三娘與二殿下是有真感情的,哪能說放下就放下呢?面上裝得再不在意,心裡頭也……”
一抬頭,看見了樓嶠,剩下半句話便哽在喉頭,尷尬道:“樓……樓少卿也在呢,這次當真有勞你了。”
今日這樁事的緣由,沈氏也是稍微知道些的,如今當著樓嶠的面,談論三娘對殿下的情誼,終究不太妥當。
好在樓嶠似乎並未聽見她方才說的話,神情溫潤如舊,道:“夫人客氣。”
沈氏鬆了口氣,見樓嶠身上的衣裳還沒來得及換,手上纏著的白布已經滲血,道:“都別站在這裡了,來人,帶樓少卿去西廂房歇著,傷口該重新包紮了。”
樓嶠頷首,轉身時目光掠過緊閉的房門,停頓半息,才緩步離去。
屋內,付雲起低低的話語傳出來,“別怕,阿魚別怕,有娘在,誰都別想傷害你,誰都別想,誰來也沒用。”
江行鯉靠在母親懷裡,眼皮沉沉地垂著,像是隨時會睡過去,“誰來……誰來了……樓嶠……”
她的睫毛顫了顫。
“樓嶠來了。”
她又開始發抖,眼前又浮現出那片湖水,那棵柳樹,那支沒入心口的簪子。
血流出來了。
溫熱的黏膩的血,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
她癱坐在地上,看著魏雲升的胸口慢慢被血色浸透,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彩。
然後呢?
她茫然地想。
她報了仇,可是然後呢?
為什麼她還活著?
天底下那麼多人,他們都死了,為什麼偏偏是她活下來?
為什麼?
她沒有比他們更好,沒有比他們更值得,為什麼是她?
身後傳來一點動靜。
很輕,像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她猛地轉過頭。
一雙眼睛。
黑如點墨,隔著樹影望來,映出她蒼白的臉。
“樓嶠!”她猛地驚慌失措起來,“樓嶠呢?樓嶠呢?!”
付雲起按住她的肩膀,“他在呢,我馬上叫他過來!快去,讓樓嶠過來!”
樓嶠剛走出院門,便聽見江行鯉的急喚,腳步一頓,旋即轉身疾步折返。
他推門而入,幾步跨到榻前,伸出手,將那雙在空中亂揮的手握住。
她的手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掌心溼漉漉的,全是汗。
“我在,我在這裡。”樓嶠溫聲道。
江行鯉沒有意識,只是本能地往前傾,撲進他懷裡,兩隻胳膊緊緊地環住他的脖頸,嘴唇哆嗦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怎麼辦……樓嶠……你會幫我嗎?你會護住我嗎?””
樓嶠被她撲得微微往後仰了一下,很快便穩住了,“會,我幫你,我保護你。”
“真的?”
“真的。”
他感覺到她在發抖,身子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慢慢地拍著她的脊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江行鯉漸漸放鬆下來,呼吸從急促轉為平穩。
對。
她渾渾噩噩地想。
樓嶠幫她處理了。
沒有人知道,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樓嶠會幫她的,那麼多次,他都一直站在她這邊。
她小聲說:“不要告訴別人。”
樓嶠也用很小的聲音:“好,不告訴別人。”
她在他脖頸間蹭了蹭,手指攥著他的衣襟,不放心地問:“你真的會幫我?”
樓嶠貼著她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會,無論什麼事,我都會幫你。”
她終於安靜下來,像找到了窩的幼雀,整個人蜷縮排他懷裡,沉沉睡去。
付雲起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完了……呼,接下來就要談戀愛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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