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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思念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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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初歸家(二) 彆彆扭扭地和好

江行鯉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安穩過。

十八歲的小女郎,心裡壓著那麼重的擔子。

上一世的,這一世的,層層疊疊地纏在心口,卻無人可以傾訴。不是沒想過告訴爹孃,可話在喉嚨裡轉了好幾圈又咽了回去,只能惶惶難安,熬著一日又一日。

但是這回,有人一直陪在身邊,溫溫柔柔地同她說話,摸摸她的臉,親親她的額頭,讓她覺得好安心。

一覺醒來,窗外天色正好,陽光斜斜地淌進窗欞,外面不知道什麼鳥兒嘰嘰喳喳叫著,一刻也不得停。

她轉了轉眼珠,驚覺自己竟然回到了芷蘭堂的寢室裡。

記憶斷斷續續湧上來,她記得自己與母親大吵一架,被禁足房中,翻窗出走,一路往明榮庵去,遇見陳望君,然後滾下山坡,再然後……再然後,她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高燒昏沉,無意間得知,自己是爹孃權衡利弊後丟下的棋子。

其實細細想來,也不算委屈,畢竟他們對自己很不錯,吃穿用度無一不是最好的,魏雲升死後也沒有對自己痛下殺手——比陳望君好得多。

只是當時年幼,又燒得昏沉,滿心只覺被全世界拋棄,一時衝動便翻窗逃進深山,最後是樓嶠尋到她,揹著她走回侯府。

醒後,她竟然忘了是樓嶠找到的自己。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玄香端著藥碗走進來,一抬頭看見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

“娘子——!”

她撲過來,將藥碗往床頭小几上一擱,整個人跪在榻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不知道該碰哪裡,最後攥住了江行鯉的手,“娘子你醒了,終於醒了!”

她扭頭朝門外喊:“快!快去通知將軍!娘子醒了!”

羅珠飛一般衝進來,看了她一眼便紅了眼眶,轉身又奔出去傳信。

玄香又哭又笑,“這回真是嚇壞我們了,您知不知道您回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小腿上劃了好大一道口子,額頭也不知是磕在哪裡,流了好多血,滿身滿臉的,我還以為,還以為——”

她抹了把眼角,又道,“您這一昏,便是整整七日,將軍日夜守在榻前,半步都不肯離,今早陛下緊急傳召,她才不得不入宮。”

“娘?”江行鯉微微一怔,夢裡那個溫柔哄她的人,是娘?

玄香點頭,“您沒見到將軍那樣子,臉色煞白煞白的,死死地抱著您,一刻也不肯鬆手。還有侯爺,還有二郎君,就連四娘子也是,雖說你們往日裡不對付,可這回,奴婢聽說她悄悄掉了許久眼淚呢。”

玄香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心疼不已,“以後再有怨有氣,也千萬不能這樣了啊,算是奴婢求您了……”

江行鯉鼻尖一酸,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酸漲漲的,“我又不是……”

話未說完,眼淚湧了出來。

她連忙低下頭,讓頭髮垂下來擋住臉。

玄香趕緊安撫,端起藥碗,用小銀勺攪了攪,“正巧您醒了,快趁熱喝了,總算不用咱們一勺一勺喂。”

她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笑道:“娘子回來那日神志不清,可是當著好多人的面,抱著樓少卿不肯撒手,藥也是他親手喂的。”

江行鯉擦著眼淚,接過藥碗的手一頓,“樓嶠?”

又是他帶她回來?

又是他找到的她?

玄香笑眯眯道:“樓少卿這幾日一下值就來探望您,”她看了看窗外,“晚點兒又要來了。”

外間很快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江行鯉抬眼,瞧見兩道熟悉的身影,又立刻收回目光,眼睛盯著碗裡那圈漣漪上,神情似乎十分專注。

“阿魚!”江懷遠先聲奪人,一把掀開簾子衝進來。看見她靠在床上,忙道:“快躺下快躺下,坐起來做什麼?”

江懷遠扶著她靠在枕上,“終於醒了,你都不知道,你娘當時——”

“醒了就行。”付雲起跟著進來,氣息不穩便出聲打斷他。

她的眼神從江行鯉纏著紗布的額頭移到端著藥碗的手上,又移到被褥下面隆起的左腿上。

張了張口,輕聲問:“身上感覺如何?”

江行鯉看見她還有些彆扭,小聲道:“感覺……左腿有點疼。”

“可不得疼!”江懷遠沒好氣道,“大夫說差一點兒就傷著骨頭了!往後可莫要做這樣的事了。”

江行鯉沒說話。

付雲起示意江懷遠站一邊兒去,代替他在榻邊坐下,伸手拿過江行鯉手裡的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江行鯉猶豫片刻,張嘴喝了。

付雲起又舀了一勺,遞過來。

江行鯉又喝了。

一勺接一勺,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藥汁見了底,付雲起將空碗擱在小几上,摸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江行鯉接過,擦了擦嘴角,又把帕子攥在手裡,不知道該放哪裡,氣氛莫名有些僵硬。

“樓嶠那日來求娶,”付雲起忽然開口,“我讓他親自來問你。”

江行鯉手指絞著那塊帕子,“嗯”了一聲。

付雲起頓了頓,又道:“廚房燉了湯,等會兒讓人送過來。”

江行鯉又“嗯”了一聲。

付雲起一時也沒了話,兩人面對面坐著,竟都有些不自在。

江懷遠看著這對僵持的母女,哭笑不得,正想開口打圓場,便聽見江行鯉蚊蚋般小聲問:“一起吃嗎?”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慌忙找補:“我是說,讓廚房別放蔥。”

付雲起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今日無事,等會兒一塊兒用膳吧。”

江懷遠大喜過望,拍著手道:“這才對嘛!我這就去吩咐廚房,讓他們加幾個菜!”

付雲起不接話,扭過頭欣賞牆上的掛畫。

江行鯉也把臉別向窗外,裝作在看花。

江懷遠獨自興高采烈。

廚房燉的是烏雞枸杞湯,香氣氤氳間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江行鯉端著碗猶豫許久,終於咬了咬牙,默默為自己打氣,舀起一勺,仰頭喝了下去。

湯汁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帶出一點暖意。

沒有吐出來。

-

用過膳後,前來探望的人絡繹不絕,都被玄香羅珠攔在了外間。唯有江明辭來時,玄香猶豫著進屋問了句。

“二郎君來了,娘子可要見他?”

江行鯉斬釘截鐵,“不見。”

玄香:“這……”

江行鯉“哼”了一聲,道:“見什麼見,等我腿好了,我就去祠堂與他斷絕兄妹關係!”

玄香左右為難,聽見門外傳來同樣一聲氣鼓鼓的“哼”,緊接著是轉身離開的動靜。

玄香:……

江行鯉讓丫鬟們把小榻抬到院子裡。

芷蘭堂的院子裡種著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太陽斜斜地照過來,將樹影拉得很長很長。

小榻就放在斑駁的槐影裡,鋪上好幾層柔軟錦褥,又覆了一條薄薄的毯子,玄香才將江行鯉扶出來。

“好在剛下過雨,不冷不熱的,否則得捂出痱子來。”

江行鯉道:“那就不要墊這麼多褥子嘛,我腿又沒斷。”

“這怎麼行?您這身上到處都是淤青,背上還有鞭子打的,不墊著點怎麼行?”

江行鯉只好隨她去,靠在軟榻上,左腿擱在墊高的枕頭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天邊的橘紅色,吃著羅珠遞上來的零嘴。

渾圓的太陽一點點沉入遠山,餘暉如融化的蜜糖,緩緩從她身上淌過。

她忽然開口:“什麼時辰了?”

羅珠正在給她剝核桃,回道:“快戌時了,娘子要回屋嗎?”

江行鯉瞅了瞅門口,“不是說……”說了一半又停下,“算了,不用在這裡陪我,忙你的去吧,今日沒有課業嗎?”

羅珠道:“我向陸學正告了假。”

江行鯉義正言辭,“學習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豈能懈怠?”

羅珠默不作聲地抬頭望向她,滿臉寫著“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

江行鯉半點不心虛:“去吧,莫要因我誤了學業。”

羅珠將核桃仁放進她手心,拍了拍手上碎屑,乖乖轉身回了房。

天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亮堂堂的日光變成了橘紅色的晚霞,又從橘紅色慢慢染成了沉甸甸的黑紫色。

江行鯉還坐在院子裡發呆,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裙襬。

不知過了多久,門扉輕響,一道清雋的身影踏著暮色,不疾不徐地走進來。

江行鯉攥著裙襬的手指悄悄鬆開。

樓嶠今日穿了一件鴉青色的圓領袍,將他的眉目映得格外俊俏,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纏著白布的手。

走到她身側,溫聲問道:“怎麼坐在這裡?”

“下午那會兒出來曬太陽。”江行鯉說。

樓嶠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她,嘴角彎了一彎:“天已經黑了。”

江行鯉認真道:“所以現在等著曬月亮。”

樓嶠笑了一聲,在她身旁坐下來,女郎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額上還纏著一圈紗布,但那雙眸子卻是亮的,像是盛了一泓清透的泉水。

“來時便聽說你醒了,本想問你疼不疼,如今看來,倒是不必多問了。”

江行鯉輕聲道:“那你還有什麼想問呢?”

樓嶠想了想,道:“大夫可曾說何時能好?”

“說是半個月左右。”

樓嶠道:“那便好,阿魚安心養傷,若有需要,只管吩咐我。”

江行鯉搖頭,“沒有……”搖了一半又忽而頓住,“有一件事,上回在教坊司見到的那個小丫頭,你還記得麼?”

樓嶠頷首道:“記得。”

江行鯉道:“她叫小毛豆,過兩月要滿九歲了,你若是方便,幫我給她送一份生辰賀禮去。”

這等事情何必尋他,身邊侍女去不是更方便?況且生辰禮需要提前兩個月籌備?

樓嶠心下生疑,卻只點頭應下:“我記下了。”

江行鯉抬眼看他。

彎翹的睫毛下,是一雙黑白分明的清水般的眼眸。

“小毛豆她娘是教坊司的樂工,與我相熟,我之前去教坊司都是找她們玩。”

樓嶠心下微動,“這樣啊。”

一句話開了頭,後面的便好說了。

江行鯉緩緩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上回我是很認真地想挑一個夫婿出來,並非亂來。

“我是覺得,你瞧,我們在萬卷樓裡學琴學棋,其實與教坊司的藝伎也並無區別。”

樓嶠:“……”

他一時不知作何表情。

好在他向來是知道她有些稀奇古怪的,只提醒道:“這話莫讓陸學正聽到。”

江行鯉輕輕點頭,又開始扯拽自己的裙角,她一緊張就喜歡這麼做。

“自古以來,前者為世人推崇,後者為世人輕賤,想來不過是偏見罷了。樂曲歌舞並無過錯,只是有人想用它們來輕賤其他人,才會有高低貴賤之分,才會有教坊司這種地方。

“我知道那裡不好,可是我的朋友在那裡。”她悄悄抬了抬眼,似乎很怕樓嶠誤解,解釋道,“我從未拿她們獵奇取樂,我也想幫她們,只是我不像江玉珠,寫得一手好文章,也沒有一官半職,無法幫她們脫樂籍,我……我……”

樓嶠注視著被她扯來扯去的衣裙,總算知道她為何要繞這麼大一圈了。

唇角微揚想笑一笑,卻又怕嚇到好不容易收起刺的小刺蝟,於是斂住笑意,伸手將那團布料解救了出來,柔柔道:“我明白。”

布料微動,似有細小的火苗順著觸點燒了起來,燒得她指尖一顫。

“阿魚是很純善的人,我明白的。宮中劉內監主管教坊司,樂女脫籍不是什麼麻煩事,過幾日我去替小毛豆討這份生辰禮。”

江行鯉垂眸道:“多謝。”

“說過的,你我之間不必言謝……只有一事,尚需阿魚解惑。”

“什麼事?”

樓嶠黑如點漆的眸子注視著她,慢慢問道:“外界對阿魚有諸多誤解,為何從來不解釋?”

江行鯉撇了撇嘴,“誰在乎他們。”

這樣啊,看來是開始在乎他了。

江行鯉抿了抿唇,忽然道:“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樓嶠微怔,她今夜已是第二次問,不由得細細思索了片刻,正色道:

“想吃龍眼酥嗎?”

這是什麼問題?

江行鯉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吃。”

“桃花酥呢?”

“不吃。”江行鯉乾脆一口氣全部推拒,“都不想吃,外面賣的糕點都沒有玄香做的好。”

“是嗎?”

江行鯉點點頭,有點引以為傲,“玄香還會制香呢,我平日裡用的薰香都是她制的。”

樓嶠好似想起了什麼,聲音輕緩地問:“近日用的是月季香?”

江行鯉微微詫異:“你為何知道?”

樓嶠沒有答話,目光輕輕下移,落在她圓潤潤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才若無其事地移開。

江行鯉臉頰唰地一熱,瞬間紅了耳根。

之前,好幾次,他們兩個靠得特別近特別近,他自然聞到她身上的香氣。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樓嶠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你好生休養,明日我再……”

“等等!”江行鯉下了好大的決心,深吸一口氣,脫口而出:

“你想嫁給我嗎?”

一句話,讓兩人都怔在原地。

江行鯉懵了。

啊啊啊什麼鬼東西?!!!

她本來還有這樣那樣的顧慮,可是大病一場後覺得……

反正魏雲升已經入水為安,樓嶠……雖然不是最好的選擇,但至少他是心悅她的,試試也無妨?

她已然知道他向爹孃求娶自己,可是等了又等,卻不見他開口。

若是就這麼讓他走了,她今晚定是要失眠的,是以只能先發制人,豁出去了!

腦子裡原本轉著兩句話。

一句是“你想娶我嗎”,一句是“我願意嫁給你”。

翻來覆去斟酌了許久,不知道該說哪一句,結果嘴一張,兩句話攪在一起,變成了“你要嫁我嗎?”

這是什麼話?

這是什麼話?!!!

江行鯉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土裡,“我,我是說,我是說……”

樓嶠怔愣一瞬,在女郎懊惱羞怯的目光中心念電轉,突然明白了她這一整晚的異樣。

一輪圓月恰好爬上枝頭,絲綢般的月光將兩人整個人籠在一片銀白中。

她的臉頰在月光中泛著紅,樓嶠輕輕一笑,聲音低而溫柔:

“想。”

“朝思暮想。”

江行鯉咬了咬嘴唇,懸著的心悄悄落回原處。

“那……那我們試一試吧。”她的聲音小若蚊吶。

樓嶠卻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一撩衣袍蹲下身與她平視,凝視著她,問:“為什麼想試一試?阿魚之前不是不願嗎?”

江行鯉垂眸避開他的目光,“因為……你找到了我兩次。”

樓嶠面色微滯,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江行鯉繼續道:“你還幫了我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所以……雖然現在我還沒有……”

她頓了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

還沒有喜歡上你?

還沒有動心?

糾結了好一會兒,最後含含糊糊地糊弄了過去,只說了後半句:“我覺得,我們可以試一試,我應當會歡喜你的。”

月光靜靜的,風也靜靜的。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江行鯉等了一小會兒,就看見樓嶠的手伸了過來,將她有些皺的裙襬整理好。

然後是他的聲音,低低落在她耳畔:“好,我們試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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