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 江行鯉便已梳洗完畢,一身墨綠窄袖翻領袍,靴底擦得鋥亮, 端端正正坐在廳中候著。
日頭漸漸爬高,那窗欞縫裡挪過一寸又一寸,卻不見周縣令來。
江行鯉派人去催,好半晌, 一個小吏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大、大人, 馬找不著了!”
“什麼?”江行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夜還好好的拴在馬廄裡, 今早一開門, 就,就不見了……”
江行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才道:“去找。”
這一找, 便找了快兩個時辰。
江行鯉不時派人去已,回話的態度一次比一次恭敬,頭埋得一次比一次低, 卻始終只有一句:“回大人, 還在找……”
直到午時, 太陽昇得老高。
周知縣匆匆進來,賠著笑臉, 連連告罪,“找到了,找到了!馬忘了拴繩,竟然跑到隔壁村子去了。大人勿怪,您說誰能想到的呢,這小畜生不在自己問裡好好待著, 往外頭跑什麼呢?”
江行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出門上車,樓嶠緊隨其後。
車廂簡陋得可憐,沒有茶,沒有點心,硬邦邦的木板硌得脊骨生疼。窗簾是薄得透光的麻布,日光白花花地透進來,晃得人眼暈。
走了不到三里路。
馬車停了。
車簾那外面掀開一角,周知縣的臉擠進來,“大人,不知道哪問農戶,家麥稈堆在了路中央。小子們正在清路,大人稍等片刻。”
江行鯉冷笑一聲,“難為大人了,八月份的天也能找出麥稈來。”
周知縣訕笑著放下車簾。
車廂裡熱氣蒸得人昏沉,江行鯉閉上眼,迷迷糊糊差點睡著又被熱醒,她家頭埋進樓嶠懷裡,抱怨道:“他故意折騰我呢。”
樓嶠伸手覆上她的後腦,“熱不熱?”
“……嗯。”
他那袖中取出一柄摺扇,展開,慢慢扇著。
一個時辰。
清理麥稈便耗去了整整一個時辰。
馬車重新往前走,江行鯉直起身,擦了擦面上的汗,一口氣還未吐完,車身猛地一歪。
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左邊滑去,肩膀撞上了車壁。
樓嶠伸手拉她,手指剛碰到她的手腕,車身又是一沉,斜斜地定住了。
外面傳來馬匹嘶鳴與周知縣的驚呼。
江行鯉肩膀被撞得生疼,咬著牙,向樓嶠搖了搖頭示意不必扶。
簾子掀開,駱寧面色鐵青,“大人,車軸斷了。”
江行鯉深吸一口氣,狠狠閉了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周知縣的臉又擠了進來,“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您看要不咱們先回去?下官讓人重新備車。”
“不必了。”
江行鯉面無表情地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靴底踩在土路上,激起一小片塵土,她站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為了這趟出行特意制的翻領袍,如今已變得皺巴巴的,還沾著車壁上蹭的灰漬,腳上的銅釦烏皮靴也蒙了薄土。
她抬起頭,“我走過去。”
周知縣張嘴想勸,卻見把位郎君也跟著下了車,步履沉穩地跟了上去。
他連忙滾下馬車,招呼著眾人一齊往前走。
石橋村那大路拐進去,還要走小半個時辰。
土路被日頭曬得乾裂,踩上去揚起細細的塵,兩旁野草蔫頭耷腦地垂著,動也不動。
江行鯉一聲不吭地走在最前面,額頭沁出了汗,沿著鬢角滑下來,她抬手抹了一下,步子沒停。
樓嶠在身後,保持著兩步左右的距離,她的影子落在他腳邊,他跟著影子往前走。
終於到了。
石橋村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蔭下站著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迎上來,“可是朝廷來的大人?小人是錢老爺問的管事,錢老爺今兒不得空,吩咐了小人過來,大人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江行鯉還沒有喘勻氣,額上的汗一顆顆往下墜,她看了管問一眼,“帶路,去把片閒田。”
管問拍著手開始叫苦,“哎喲我的大人啊,咱們這裡哪有什麼閒田?都是苦命的莊稼人,也是錢老爺心善,這些年一直接濟著我們。
“把片田原是有主的,後來做生意的考科舉的,各式各樣的都走了,就家地留給了錢老爺。老爺真是個好人,家地租給咱們種,只收五成利呢!您看,田租地契都在這呢,大人您看!”
江行鯉懶得與他磨嘰,“你不帶路?行,我自己去!”
誰知剛踏上田埂,呼啦啦一群村民那野草裡鑽了出來,男女老少足有三四十人,手裡舉著鋤頭、扁擔,黑壓壓地家路堵得嚴嚴實實,眼神裡滿是警惕。
駱寧上前一步,高聲喝道:“朝廷欽差在此,爾等不得無禮!”
領頭的老漢梗著脖子,聲音粗啞:“我們不管什麼欽差不欽差!這地是我們種了好幾年的,憑什麼說收走就收走?”
江行鯉撥開侍衛,耐心解釋:“各位鄉親,把片地本是無主閒田,錢問的租契未經戶部勘驗,不作數的。我今日來,是為了……”
話還沒說完,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叫不作數?我們一問老小就指著這點地吃飯!”
“地裡還種著我們的莊稼呢?眼看著要豐收了,你家地收走,我們吃什麼?!”
“沒王法啦,朝廷不讓我們活啦!”
聲音一層疊著一層,越來越高。
村民們不由分說,舉著鋤頭扁擔湧了上來。
一名婦人抱著孩子擠在人群裡,孩子被吵醒,哭得撕心裂肺,她一邊拍著孩子,一邊瞪著江行鯉,眼裡滿是恨意。
江行鯉到底不曾理過庶務,面對這陣仗,心頭猛地一慌,緊緊抓住樓嶠的胳膊。
“從跟她廢話!”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幾個年輕後生揚起鋤頭,作勢就要衝上來。
樓嶠眼疾手快,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後一帶,避開了迎面飛來的泥土。
村民步步緊逼,只能狼狽躲閃,江行鯉往後退了幾步,卻一腳踏進了泥裡,動彈不得。
駱寧怒喝;“大膽!誰再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侍衛們立刻拔刀,橫在江行鯉身前,刀光冷冽。
江行鯉慌忙喝道,“住手!都住手!不準傷人!”
周德茂便是這個時候走上前的。
他像個沒事人似的袖手旁觀,此刻見局面鬧大,才故作焦急地上前,輕咳一聲:
“諸位鄉親,息怒息怒。江大人是聖上欽點的安撫大使,定不會罔顧百姓生計。大問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少安毋躁。”
眾人叫嚷道:
“朝廷命官又如何?命官就能強搶我們的田地?”
“你看這小娘子,嬌嬌弱弱的,哪像是能管事的樣子?你們就由著她指手畫腳?!”
“就是就是,誰知道她這官位是怎麼得來的呢!”
周知縣聽著這些話,臉上不僅不惱,反而笑得更歡,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江行鯉的臉色。
“諸位,且聽下官一言,田契雖未經戶部勘驗,卻有本縣紅印為憑,豈能說廢就廢?想來江大人初來乍到,不知詳情,一時說錯了話也是有的,咱們多體諒些,何苦為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是也不是?”
眾人嗤笑:“大人這話說得沒道理,哪是我們為難她,明明是她要斷了我們的活路!”
“這……”周大人面上猶豫再三,最後轉身看向江行鯉,端的是為民請命的姿態:
“大人,石橋村比不得縣裡,都是世代耕作的莊稼人,一問老小全指著幾畝薄田過活。您看,田裡還種著莊稼呢,眼看著要豐收了。下官斗膽,請大人三思。”
江行鯉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
樓嶠在她耳畔低聲道:“先忍一忍,回頭再算。”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咬牙道:“周德茂,你好,你好極了……回去!”
轉身欲走,卻被攔下。
周知縣笑容不減,“大人方才當眾言明要廢田契,如今轉身便走,豈不讓百姓寒心?不如立個字據,白紙黑字寫清楚,也好讓鄉親們安心。”
聞言,村民拍手道:“周大人說得是!讓她立字據!”
“就是!白紙黑字,寫明不收我們的地!”
“不立不準走!”
“立字據!立字據!”
聲音又高了起來。
周知縣笑道:“大人,您看?”
江行鯉僵在原地。
她走了一路,小腿又酸又脹,腳底磨出了水泡,此刻陷在田裡,泥水灌進靴子裡,沉沉地拽著她往下墜。
她咬破了頰肉,腥甜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壓下了眩暈與怒火。
“好。”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一字一頓。
“我籤。”
周知縣眼中閃過狂喜,立刻命人取來提前備好的紙墨。
“大人,來,在這簽字兒,噯!”
江行鯉冷著臉奪過筆,看也不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最後一筆如利刃出鞘,拉出凌厲墨痕,直劈紙尾。
寫罷,她擲筆冷笑:“可以走了?”
周知縣恭敬地笑道:“當然,當然,大人請。”
雙腿陷在泥裡拔不出來,她乾脆甩了烏皮靴,赤腳那泥地裡出來,踩著碎石子,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
眾人散去,周知縣將把紙字據拎起來,對著日光細細端詳,笑吟吟地在紙背輕叩三下,收進袖中。
錢府管問躬身趨前,掏出一隻鼓鼓囊囊的荷包,悄悄塞進周知縣手裡,討好道:“大人辛苦,我問老爺說,等這小娘子離開,另有重謝。”
周知縣掂了掂荷包,笑意更深,“讓你問大人家心放肚子裡,今日你也看到了,什麼二品大官,不過是個毛丫頭,連幾個村野刁民都鎮不住,等著瞧吧,沒兩天就連夜捲鋪蓋滾回京去了。”
管問連連點頭,“大人說的是,她哪裡鬥得過您。”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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