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砰”的一聲關上, 震得窗欞微微發顫。
江行鯉一言不發,開始脫衣裳。
腰帶扯了下來,滿是泥漿的袍子被狠狠甩在屏風上, 襪子東一隻西一隻踹了出去。
樓嶠推門進來,看了一眼,迅速反手把門關上。
江行鯉脫得只剩中衣,頹然坐在小榻上, 依舊面無表情, 眼淚卻一顆一顆地滑落下來。
樓嶠輕步走到她身側坐下, 把她攬進懷裡, 感覺到她控制不住地發抖, 呼吸急促而壓抑,眼淚很快浸透他肩頭衣料。
樓嶠乾脆勾住她的膝彎, 抱著坐在自己腿上, 任她把臉埋進頸窩,眼淚順著脖頸蜿蜒往下,燙燙地落在他的心口。
她越哭越投入, 越哭越大聲, 最後涕泗橫流, 將忍耐多時的委屈盡數發洩出來。
樓嶠的手覆上她後背,一下一下地拍著。
拍了一會兒, 想幫她擦擦眼淚,誰知手剛離開就被她抓住,一邊哭哭噎噎,一邊將他的右手放回自己身後,“抱……”
樓嶠連聲應著,繼續抱著拍背。
過了許久, 她才平復過來,嗚咽聲慢慢停止。
樓嶠低低問:“好些了?”
江行鯉哽咽著“嗯”了一聲。
樓嶠摸了摸她汗溼的頭髮,安撫道:“這事本就棘手麻煩,咱們過幾日便回京,沒人會怪你。”
江行鯉抬起頭,睫毛溼溼地黏在一起,胸膛一起一伏,顯然氣得不成樣子,甕聲甕氣道:“可是……那些人怎麼辦呢?”
樓嶠取出軟帕,輕柔地擦她臉上的淚,“會有別人去管的。”
她抓住他的手,追問:“別人是誰?”
樓嶠與她對視。
她的眸子清澈見底,在淚水浸潤下呈現出琉璃般的瑩潤光澤,就這樣期期地望著他,等著他給一個明確回答。
很信任的樣子。
樓嶠避開她的目光,輕聲問:“阿魚想繼續管?”
“……”江行鯉將頭倚在他肩上,茫茫然道,“你今日也看到了,我自以為是,卻被周德茂那個王八蛋狠狠耍了一通……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陸先生總說我貪玩不肯用功,其實我也用心學過,當真學不會嘛。還有那個香囊,我拆了繡繡了拆,費了上個月的功夫,若是換了玄香,早該繡出三五個了。樓嶠,我真的什麼也不會……”
樓嶠摸了摸她的頭髮,軟軟的,像絨毛。
“但是……”她猶疑著,聲音好小,“是我將他們帶來這裡的,總不能就這麼撂下。”
還有什麼不明白。
還是想管。
只是不知該如何下手。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故意不提醒,想讓她知難而退,不要多生事端。
如今看來……似乎有些過頭了。
他想告訴她官場險惡,想與她分析此事利益得失,想勸她量力而行,想來想去,話在舌尖滾了好幾圈,化作一句:“誰說阿魚什麼都不會,吵架不是很厲害麼?”
江行鯉:“……”
江行鯉一拳捶在他胸口,“跟你說正經事呢!”
樓嶠捉住她手腕,“你一沒有功名在身,二不曾理過庶務,陛下都敢把這樁事交給你,你有什麼不敢呢?況且……”
他頓了頓,“況且還有我呢,有我替你兜底。”
江行鯉眼神亮亮地看著他。
樓嶠在心底悄悄嘆了口氣。
罷了。
不過是多些麻煩罷了。
“今日顯然是周德茂與錢通商量好的。地契我看了,姓錢的不知道用的什麼法子,把地掛在了一群進士舉人的名下。前兩年剛出了新政,秀才以上可免交賦稅。如此一來,便可解釋為何朝廷收不到他的稅,也不算違例。”
江行鯉道:“哪裡不違?你也說了是前兩年剛出,那地可被佔了少說十來年。”
田契沒有問題,問題是如何能有這般合規的田契?
河陽縣離京城有些距離,新政也好科舉名錄也好,傳過來少說要十天半個月,那幾十份田契卻都把時辰掐得極準。
況且民間寫契立約,多有不合規矩之處,可錢家交出來的工整異常,看不出半分破綻。
如此耳聰目明,背後少不了高人指點。
樓嶠心下有了幾分主意。
見江行鯉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粉白的腮,““不哭了,我幫……”
江行鯉驀然從他懷裡站起身來。
赤著腳,大步走到書案前,鋪紙,提筆。
樓嶠怔然回神,走到她身側,低頭看了一眼。
又抬起眼睫看了看她。
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
許久,江行鯉擱了筆,將四封信箋仔細摺好,一一封了口。
“長容,進來。”她朝門外喚了一聲。
侍女長容推門而入,垂手而立,正是臨行前從府裡帶來的那個。
江行鯉將信遞過去,“這三封信,你連夜送回京城。這封交給戶部張大人,這封去侯府交予我爹孃,還有一封,交到你羅珠姐姐手上。”
長容上前接過,“是,奴婢這就去。”
“路上小心,若是有人攔你,讓他來找我。”
長容應了,轉身出去。
江行鯉轉過頭看向樓嶠,“樓嶠……”
樓嶠立刻“嗯”了一聲,他站在旁邊,已經翹首以盼了許久。
“需要我做什麼?”
江行鯉在他期待的眼神裡開口:“……可以把駱寧借我嗎?”
樓嶠:“……”
江行鯉:“不可以嗎?”
樓嶠:“……可以。”
他不死心,又問了一句:“我呢?要我做什麼?”
江行鯉還是哭後啞啞的腔調,歪著頭看他,“你陪著我就好了呀,我離不開你的。”
樓嶠霎時啞住,被她這句突如其來的情話打亂了章法,只能訥訥應下。
-
次日。
驛館廂房內,河陽縣大大小小的官員都聚在這裡。
江行鯉換回齊腰襦裙,跪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
她姿態端莊地煮茶,遠看猶如工筆仕女圖,細看簡直是在胡來,夢遊一般,想起哪步做哪步,亂七八糟地盛了茶湯,命長易分給眾人。
“大老遠帶來的金花茯茶,諸位嚐嚐。”
周知縣接過茶盞,恭恭敬敬地抿了一口。
他面上不顯,心裡卻很是得意。
看來昨日那一招很是有效,瞧著小娘子,之前那麼蠻橫,如今穿得跟個觀音似的,端茶倒水侍奉起他們來。
到底是小姑娘,紙糊的燈籠,一捅就破。
“大人好手藝。”他說。
其他官員也紛紛附和。
江行鯉笑了笑,手肘支在案上,兩手交疊撐著下巴,眸光清亮,唇角微揚,“既然好,那咱們就商量一下用地的事吧。”
官員們面面相覷。
縣丞乾咳了一聲,“大人……昨兒不是說,不用地了嗎?”
“對呀大人,”主簿也跟著附和,“昨兒您簽了字,文書下官已經歸檔了。”
“那又如何?”江行鯉的表情冷了下來,一字字清晰道:“我可沒有言出必行的習慣,不妨實話告訴你們,我這回來就不打算空手回去,你們最好乖乖按我說的辦。”
周知縣的表情僵住了,“大人,昨兒您可是簽了字的,白紙黑字做不得假,若是這般蠻不講理……在座諸位恐怕都不能認的。”
江行鯉笑得眉眼彎彎,很認真地請教他:“我偏不認,我偏要蠻不講理,你待如何?”
周知縣的麵皮抽搐了一下。
他放下杯盞,終於黑了臉,肅穆道:“稟大人,河陽縣雖小,卻也有幾萬人口。下官雖人微言輕,卻也不能任由大人折辱。若大人執意強奪民田,下官縱粉身碎骨,亦要赴京叩閽,直呈天聽,為民……”
江行鯉抓起茶盞狠狠砸在他臉上。
周知縣愕然失聲,瓷片飛濺,茶水順著額角蜿蜒而下,混著血絲滴在官服前襟。
滿屋死寂。
江行鯉站起身,從容上前。
“去,你現在就進京去,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條命來告我的狀!”
周知縣回過神正要辯駁,江行鯉一把抽出駱寧腰間佩劍,劍光刺目,不及反應已經抵在他的胸口!
“周大人!!!”
眾人譁然欲動,周圍已被數十侍衛團團圍住,齊刷刷拔刀出鞘。
周知縣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瞳孔驟縮,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江行鯉冷笑道:“知道自己人微言賤,就閉上你的嘴,我殺你可比宰只雞還容易!你們河陽的確是個小地方,但凡大上一些也該聽過我的名聲,你以為我是來與你好商好量的?你以為我有這麼好的氣性?”
她一面說,一面將劍尖下壓,刃鋒猛地割開官服,瞬間滲出血來!
“還想進京告我的狀?”
江行鯉伸出左手,駱寧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遞到她手上,江行鯉接過看也不看,狠狠擲在了周知縣臉上。
信封上“陛下親啟”四個赤色大字赫赫灼目。
“拿去!拿著我的認罪書,陛下也好刑部也好大理寺也好,或是你那個不知姓什麼的主子,我倒要看看這天底下誰敢定我的罪!我倒要看看掉的是你的腦袋還是我的腦袋!”
周知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渾身篩糠般抖著,嘴唇青紫卻不敢再吐一個字。
滿室鴉雀無聲。
江行鯉霍地抽出劍,“駱寧,送周大人上路。”
“是。”
駱寧上前一步,抓小雞似的扣住了周知縣的後頸,雙臂反剪著拖了出去。
周知縣終於顫抖著發出聲音:“不!大人饒我一命!大人饒我一命!下官知罪,大人!大人!”
江行鯉面無表情,聽著慘叫聲遠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門扉砰然合攏。
廂房內剩下的官員們,一個個面如菜色,抖得快要坐不穩。
江行鯉拿起帕子擦拭劍上的血,溫聲道:“諸位大人可有其他意見?”
等了兩息,不見回話,她道:“昨日我已安排人將流民們帶過來,最多三日便能到河陽。若是沒有意見,望各位大人早做準備。”
“若是有,”她抬起眼,笑了笑,“現在便提出來吧。我一併處理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江行鯉又等了會兒。
“很好。”
她隨手扔下劍,哐噹一聲似乎砸在眾人心上。
“那就有勞諸位大人了。”
一刻鐘後,駱寧轉身回了驛館,推開廂房的門,走到江行鯉身側,躬身一揖:“大人,事已辦妥。”
她點了點頭,掃了眼滿屋子面如土色的官員們,“走吧,今日馬車應當沒壞,隨我去會會那個錢老爺。”
起身,看向坐在一旁的郎君道:“樓嶠,你留在這裡,好生伺候諸位大人,千萬別讓旁人驚擾了他們。”
樓嶠乖乖應下,彎唇笑著,“是,大人。”
江行鯉很滿意,往外走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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