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嶠本想等江行鯉癸水結束再上路, 但她覺得如今諸事妥當,留在這裡也無甚趣味,於是大手一揮, 說回吧回吧。
交代好剩下的事務,與阿福阿滿道了別,一行人便準備打道回京。
啟程那日來了許多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 嘰嘰喳喳地擠在門口。
“大人要走了?”
“大人還回來嗎?”
“大人一路平安啊。”
江行鯉被這陣仗弄得手足無措, 嘴上一直說:“回去吧, 別送了, 都回去吧。”
可沒有人聽她的,人群不但沒有散, 反而越聚越多, 江行鯉正要再勸,忽然被人拽了下衣角。
低頭一看,是個穿著碎花小衫的小姑娘, 扎著兩隻小揪揪, 懷裡抱著個小東西, 黑黢黢毛乎乎的一團。
“這是我們家新下的小狗崽……”小姑娘緊張得直拽狗毛,聲音又細又嫩, “大人之前說養過狗……所以……所以……”她的臉已經紅透了,連說了好幾個“所以”,後面的字全堵在喉嚨裡。
江行鯉受寵若驚,蹲下來與小姑娘平視,“所以要送給我嗎?你要把小狗送給我嗎?”
小姑娘羞澀地點頭。
江行鯉驚喜交加,抱過小狗崽, “多謝你,我會好好對它的。”
她以前也養過一隻黑狗,叫大毛,陪了她許久,後來回京時水土不服,上吐下瀉了半個月,請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最後還是走了。
如今這隻看起來剛滿月,渾身油光水滑,四隻爪子雪白雪白的,好似踩著四團棉花。
它大概是被這許多人聲嚇著了,縮在江行鯉懷裡發抖,鼻尖在她胳膊上一拱一拱地蹭。
江行鯉被它蹭得心裡軟乎乎的,肚子不疼了,腰不難受了,風景也不看了,一路上都在玩狗。
“叫什麼名字呢?”她翻來覆去地想,把小狗崽舉到眼前看了又看,一錘定音,“叫小毛。”
樓嶠在旁邊聽見,嘴角動了一下,沒吭聲。
“小毛?小毛!小——毛——”她換著腔調,不厭其煩地叫,小毛汪汪汪地應,一人一狗玩得好極了。
樓嶠特意為江行鯉準備了毛毯,本意是想讓她躺著舒服些,如今成了小毛的狗窩,在上面打滾磨牙咬尾巴,弄得全是狗味兒。
樓嶠煮了許久的生薑紅糖水,江行鯉端起來喝了兩口,見小毛仰著頭叫,她立刻把碗放下,把小毛撈起來,用勺子舀了糖水送到它嘴邊。
小毛伸出粉舌頭吧嗒吧嗒地舔,江行鯉捏著勺子勤勤懇懇地喂。
樓嶠在旁邊老黃牛似地煮。
等小毛喝飽,江行鯉玩累了,剩下的紅糖水也不要了。
樓嶠看著那隻被喂得肚子滾圓,四仰八叉躺在軟毯上睡覺的小狗崽。
樓嶠什麼也不說。
馬車顛簸著入了京,穿過熟悉的街巷,還沒停穩,府門裡就衝出兩個人影。
玄香跑在前面,羅珠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撲到馬車前,“娘子!!!”
江行鯉抱著小毛踩著腳凳下來,腳剛沾地,玄香就一頭扎進了她懷裡,羅珠慢了一步,在旁邊急得直跺腳,等玄香鬆開,她也撲了上去。
江行鯉忙把小毛遞出去,樓嶠接了過來,兩隻手指捏著後頸,輕輕一提,小黑狗便乖乖懸在半空,四隻雪白的爪子徒勞地蹬了蹬。
三個人抱成一團,又蹦又跳,像三隻久別重逢的麻雀,嘰嘰喳喳的,誰的話都聽不清,只知道高興。
江行鯉左邊摟著玄香,右邊挽著羅珠,恨不得生出兩張嘴來,一張嘴說河陽的事,另一張嘴問京城的事。
從府門外說到門內,從影壁說到前院,從迴廊說到正廳,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肯停。
樓嶠跟在後面,揀著她們換氣的空當,趕緊插了一句:“我先去書房。”
“嗯嗯,去吧去吧。”江行鯉忙裡偷閒地回頭,伸手,掌心朝上。
樓嶠自覺地把小毛放回她手裡,目送她抱著狗,吆喝著兩個丫鬟往裡走。
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江行鯉拉著兩人回房,命人把箱子抬進來,“啪”地開啟鎖釦,像個獻寶的山大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給玄香的胭脂水粉,河陽縣本地鋪子買的,盒子上印著當地的花樣,花花綠綠的,看著就喜慶。
給羅珠的筆墨紙硯,她特意找縣裡一個老筆匠訂的,筆桿上刻著“金榜題名”四個小字。
江行鯉問玄香家裡如何,玄香說一切都好,爹孃託她問娘子好,又說她帶了許多自家曬的乾菜,等娘子有空了做給她吃。
江行鯉又問羅珠秋闈如何,羅珠小聲說過些日子才放榜。
江行鯉一拍手,“趕巧我回來了,等放了榜咱們定要好生慶祝一番!”
玄香道:“何必等放榜?今日便該慶祝,知道娘子要回來,廚房早早地備好了菜。”
江行鯉擺手,“我晚些要去找小毛豆,不在家裡吃了。”
聞言,玄香和羅珠對視了一眼。
“前幾日教坊司傳信來,說小毛豆她們母女得了放籍書,已經回老家去了。”
江行鯉怔住,“這麼急?”
玄香道:“本來在等娘子回來,想與娘子當面道別。等了半個月,實在等不到了,又怕入了冬,路上不好走,便先走了。”
江行鯉愣著點頭,“我明白。”只是自己急急趕回京城,便是存了給小毛豆慶生的主意,她們卻先一步離開。
她心裡像空空的不得勁,好似被挖了一塊,悶悶不樂地把小狗崽抓過來揉。
算了,沒了小毛豆,還有小毛呢。
她忽然抬頭,“羅珠,你若是過了秋闈,是不是也要走?”
“我……”羅珠點了點頭。
玄香見狀,故做輕快,“娘子擔心什麼,羅珠孃老子都在京城呢,便是走也走不出城去。到時候考上了,選個京城的差事,還不是日日都能見著?”
江行鯉扯出笑來,“說的也是。”
江行鯉是個喜聚不喜散的性子,如今小毛豆走了,羅珠也快走了,她懶懶地提不起精神。
到了夜間靠坐在床榻上,渾身上下都是不高興。
樓嶠正在為她拆發,柔聲道:“無妨,總會再見面的。”
江行鯉問:“過了秋闈,是不是就要入國子學?”
樓嶠思索道:“也可以直接為官,不拘泥於一處。”
江行鯉哀嚎一聲,“羅珠要走了。”
樓嶠將拆下來的簪子放在案上,寬慰道:“她也不一定能透過。”
江行鯉蹭地轉頭看他,“不準咒羅珠!”
樓嶠:“……抱歉。”
江行鯉左右滾了兩圈,把臉埋進枕頭裡,是委屈撒嬌的語氣,“難受。”
樓嶠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還有我呢。我會陪著你。”
江行鯉把臉從枕頭裡偏出來一點,露出小半張臉,不肯承認自己捨不得,找了個蹩腳理由,“肚子疼,下午吃了太多辣,我來癸水的時候不能吃辣。”
樓嶠認真地應下:“我記住了,下回不讓你吃。”
“我不,我就要吃。”
樓嶠從善如流,“那下回讓你少吃點。”
他說著,想替她捂一捂肚子。
手指探入被沿,摸索著往下,越過柔軟的寢衣,碰到了什麼溼溼滑滑的東西。
樓嶠的手指僵住了。
好像是……
江行鯉動了動,伸手一撈,小黑狗被她從被窩裡拎了出來,歪著腦袋,吐著舌頭哼哼唧唧地叫。
樓嶠:……
頭一回被狗舔了手指,他有些難以接受。
江行鯉把小毛往懷裡一摟,下巴抵著它毛茸茸的頭頂,“樓嶠,我今晚想抱著小毛睡。”
樓嶠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
他罕見地猶豫了。
江行鯉見他不說話,語氣有些失落:“你若是不喜歡,我可以去側房睡。”
樓嶠的眼皮跳了一下,毫不猶豫道:“不行。”
小毛從江行鯉的臂彎裡探出腦袋,仰頭看著他。
他低頭與它對視。
眼睛是黑的,鼻子是黑的,嘴巴耳朵也是黑的。
估計連心都是黑的。
他盯著黑乎乎的小狗,咬牙道:“一起睡吧。”
若在從前,樓嶠是斷然不會讓一隻畜生踏上床榻半步的。雖談不上厭惡,卻也不甚喜愛,總覺得不太乾淨。
他都能想象到明日晨起,身上會沾上多少狗毛,要花多少工夫清理。
可誰讓小毛挾天子以令諸侯呢。
他若是不肯,天子就要帶著小毛遷都側房,留他一人孤枕難眠。
樓嶠無可奈何,只能同意。
吹滅了燈,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籠在兩人一狗的身上。
以往他都是摟著江行鯉睡的,如今卻被一隻小狗崽隔出楚河漢界。
他暗自後悔,應當讓駱寧攔住送行的百姓。
攔住了就不會有小毛。
他就不用坐牢似的躺在這裡,看著江行鯉揉狗,連一個眼神也不給自己。
江行鯉可不知道他心裡這些彎彎繞繞。
她側躺著,一手支頭,另一隻手在小毛的肚皮上揉來揉去。
小毛被揉得舒服了,嗓子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討好地舔她的手。
江行鯉興奮得眼睛都亮了起來,“樓嶠,你看,它喜歡我。”
樓嶠勉強彎了彎唇角,“小毛真乖。”
江行鯉把小毛往中間推了推,小毛翻了個滾,面朝樓嶠。
“你想抱抱它嗎?”
樓嶠心道不太想。
但看著江行鯉盛滿了期待的眼睛,他默默地把話嚥了回去,緩吸一口氣,伸出方才被舔了的那隻手,落在了小毛的腦袋上。
幼犬特有的細軟絨毛被壓在掌下,像一團小小的火烤著手心。
他還沒來得及體會這種感覺,小毛忽然打了個噴嚏。
樓嶠倏然繃緊身體,額角青筋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勉力控制住沒有把手縮回來,臉上掛著搖搖欲墜的溫柔笑意,“很軟。”
聲音很平穩。
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江行鯉沉默了一瞬,“……你是不是嫌棄它?”
樓嶠心口猛跳,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來挽回,江行鯉忽然坐起身,搖了搖夠床頭鈴鐺。
樓嶠連忙跟著坐起身。
很快,廊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守夜的丫鬟推門進來。
江行鯉把小毛撈出來遞給丫鬟,吩咐道:“找個靠譜的人,把小毛帶去偏房,好生照看。”丫鬟應了一聲,雙手接過小毛,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江行鯉這才垂眸看向樓嶠,眼神好似清澈流淌的溪水,伸手把他的臉扯得變形,“樓嶠,你真笨,比起小毛,自然是你更重要。”
樓嶠才發現自己一直忘了呼吸,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差點以為她要遷都離開了。
他將她攏入懷裡,在她唇角親了一下,“是我太笨了,阿魚多體諒一些。”
江行鯉也親了親他,“樓嶠,你比他們都重要,你最重要。”
他笑了一聲,“嗯,我知道了。”
江行鯉又道:“等哪日你不在府裡,我再找小毛一起睡。”
樓嶠含住她下唇,咬了咬,“那它沒有機會了。”
他扣住她的後頸,纏綿地吻了好一會兒,喘息著問:“阿魚困了嗎?”
“不困……”江行鯉軟軟地摟著他,“可是我癸水還未走呀。”
樓嶠笑道:“不是這個。”
那還能是什麼?
“我想換套床具。”
江行鯉:“……”
江行鯉惱羞成怒,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兒童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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