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嶠自回京便忙了起來, 大理寺的卷宗堆了半桌,河陽縣的善後事宜也一併壓在他肩上。
江行鯉倒好,完全做了甩手掌櫃, 將一應事務全權交付,每日只顧著養狗。
轉眼過去數日,小毛大了整整一圈,從早到晚小馬駒似地跑著, 見著人便汪汪叫。
好不容易到了旬休, 又正好趕上秋闈放榜, 天色未明, 江行鯉便起了床。
樓嶠還在睡, 手臂搭在她腰側,感覺到她要走, 迷迷糊糊地收緊了胳膊。
“今日放榜呢。”江行鯉把他的手撥開, 胡亂梳洗了兩把,風風火火地跑出去,卻又忽然折回來, 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你繼續睡, 我晚些時候回來。”
雖說只是秋闈,比不得春闈聲勢浩大, 但貢院外的照壁前依然擠滿了人,遠遠望去只見人頭攢動。
“借過借過,勞駕讓一讓。”
江行鯉帶著羅珠玄香,三人擠來擠去,終於捱到了前排。
照壁上貼著巨大的黃榜,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她一眼掃過去, 沒有,再掃,沒有,心裡正發急,忽然在中間偏左的位置,看見了兩個字。
羅珠。
筆鋒端正,墨跡飽滿,印在黃榜上像開在深秋的桂花。
江行鯉猛地叫出聲來,“中了!羅珠中了!”
“在哪兒在哪兒?”玄香踮著腳尖往榜上看,也跟著叫出聲,“中了!!!”
羅珠被推到榜前,仰起頭,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整個人便定住了,嘴唇微張,恍惚道:“我,這是我?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江行鯉和玄香一左一右摟住她的肩膀,“當然是你!除了你還能是誰?”
她們倆比當事人還興奮,一個抓著羅珠的袖子搖,一個抓著羅珠的手晃,羅珠臉頰緋紅,被她們拽著又蹦又跳地擠出人群。
“當真是大喜事,咱們今兒該去痛痛快快地玩一場!”
江行鯉早幾日便包下了金子閣的雅間,就等著放榜後好生慶賀一番。
三個人從貢院一路殺過來,珍饈佳餚早已擺了滿滿一桌,邊吃邊說,好不快活。
說著說著,不知誰先提了一句“難得這麼高興,不喝點酒嗎”,另兩個人立刻附和,夥計上了一壺桂花釀,一壺竹葉青。
三個人混著喝,喝著喝著便有些上頭,臉紅得像抹了胭脂,素來寡言少語的羅珠也多話起來。
吃飽喝足,沿著大街一路逛過去。
街邊喧鬧,行人摩肩接踵,小販挑著擔子推著車在路邊叫賣。
江行鯉忽然瞧見人群圍做一圈,傳來“咚咚”鼓聲與喝彩聲,擠進去一看,是兩個膀大腰圓的婦人在相撲,身著胡服,你推我搡,摔得塵土飛揚。
圍觀的人群看得興起,叫好聲此起彼伏,紛紛擲錢進去,江行鯉也從袖中摸出銀子,掂了掂,隨手便扔了進去。
玄香的酒一下子醒了,狂拽江行鯉的袖子,“娘子,您這可是把郎君一個月的俸祿賞出去了!”
江行鯉醉態分明,臉頰泛著桃花色,有三分醉意,七分嬌縱,“今兒高興,花些銀子又有何妨?”
說罷,又興致勃勃地去看旁邊雜耍。
玄香攔不住,又被她三言兩語勸住了,想到日後羅珠離去,朝夕相伴的日子屈指可數,便也拋了顧慮,不如趁這良辰,多聚一日是一日。
三個人沿著街邊走,一人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咬得嘎嘣響。
穿過一條小巷時,前面忽然傳來喝罵聲,緊接著是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還有斷斷續續的求饒聲。
江行鯉加快步子轉過彎,一名少年郎君蜷縮在牆角,雙手抱著頭,膀大腰圓的男子一腳一腳地踹在他身上,嘴裡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
“住手!”江行鯉喝道。
少年抬頭看見了她,眼睛一亮彷彿看見了救星,猛地從男子手下掙開,跌跌撞撞地朝她跑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他仰起臉來,那張臉生得極好,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可顴骨上青了一大塊,嘴角也破了,血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娘子救命!求求娘子救救我!”
男子追了上來,罵道:“小賤種,還敢跑?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江行鯉眉頭一皺,“光天化日竟敢行兇傷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大漢面色兇惡,“哪裡來的小娘皮?這是我家的事,你少管閒事!”他說著就要伸手抓人。
江行鯉攔住了他,“你再不停手,我就報官抓你!”
男子臉色陡變,罵罵咧咧了幾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走了。
少年撲通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連磕了好幾下,楚楚可憐地仰著臉看她,“多謝娘子救命之恩!多謝娘子救命之恩!”
江行鯉忙讓他起來。
少年站起身,抬手擦眼淚,露出佈滿傷痕的手臂,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手腕上有被繩子勒過的痕跡,紅紫交加,觸目驚心。
江行鯉的眉頭擰了起來,“你怎麼渾身是傷?方才那個人是誰?”
少年淚眼模糊,“是我爹……他欠了賭債還不上,就把我賣到了南風館,我不肯接客,他們就每天打我。”他頓了頓,又哽咽著跪了下去,“求娘子幫幫我,帶我離開這裡……我,我實在活不下去了。”
玄香湊到她耳邊,聲音壓低,“娘子不要多管閒事,這種人不知道底細……”
江行鯉何嘗不知,但這種事不怕一萬隻怕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少年見她面上猶豫,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我不是來騙娘子的錢的,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娘子若是不信……南風館就在後頭,我帶您過去見老闆。”
江行鯉見他實在可憐,心裡嘆了口氣,“好,我隨你走一趟。”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銀子。
少年面上滿是感激之情,“謝謝娘子,娘子好心一定會有好報的!”
玄香又拽了拽江行鯉的袖子,江行鯉轉過頭道:“萬一他真的需要幫助呢?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我們一塊兒去看看,若是不對就離開。”
她揚聲喚了句,身後立刻湧出六七個侍衛,腰挎長刀,面色冷峻。
少年臉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正常,擠出一個笑容,“這……這麼多人?”
江行鯉點頭,“你別怕,我們去幫你討回公道。”
“……謝謝娘子。”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穿過了小巷,來到一座三層樓閣前,門上匾額寫著“南風館”三個金字,門口站著幾個各具風情的男子,見到他們都愣了愣。
樓內燈火通明,掛著粉紅的紗簾,簾子後人影綽綽,男男女女摟抱調笑,酒氣混著脂粉氣燻得人頭昏。
玄香和羅珠一左一右地夾著江行鯉,兩個人都緊張得發抖,侍衛們自進門起便如臨大敵,將她們圍在中央,生怕哪個不長眼的湊過來。
少年引著他們進了雅間,侍衛井然有序,兩個守在門邊,兩個立於江行鯉身後,剩下的在房內四處搜查巡視,床底下也用刀刃掃了一圈。
少年嘴角抽了抽,“娘子請稍候,我去請老闆過來。”說完便退了出去。
門一合,少年的臉色驀然冷了下來。
“喲,這就是你釣到的大魚?呵。”門外早有人等著笑話他。
少年翻了個白眼,走了。
江行鯉等了許久不見少年回來,她心下疑惑,從凳子上站起來,“我……”
話沒說完,門被一腳踹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又彈了回去。
江行鯉愕然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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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寧火急火燎地跑進來時,樓嶠正在廊下晾曬小毛。
江行鯉出門看榜,樓嶠無所事事,本來在書房讀一卷借來的孤本,下人忽然來報,說小毛鑽進煤堆裡不肯出來。
樓嶠只得放下書,挽起袖子去扒煤堆,掏出來個烏漆麻黑的毛球。
他本來是不想管的,但想到江行鯉回來肯定要抱它,便讓人打了水來,把小毛按在盆裡搓了一遍又一遍,換了七八道水,總算乾淨了。
他把小毛撈出來,用帕子包住,擠了擠水,又裡裡外外擦了好幾遍,估摸著不滴水了,讓人拿了只竹籃,把小毛放進去,掛在廊下慢慢晾著。
好在小毛被擦得七葷八素,再沒有力氣越獄,焉頭焉腦地趴在籃子裡。
樓嶠正擦著手,駱寧匆匆忙忙地跑來,“大人……娘子逛南風館被抓了!”
樓嶠的手頓在半空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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