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開二度。
江行鯉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命苦。
上回在教坊司便罷了, 這回她明明是想做件好事,剛邁進南風館不到半個時辰,就被官府拿住, 連人帶丫鬟一起被請進了刑部。
不過好在這次不是作為犯人,而是作為被害人。
刑部貼心地安排了女官來為她解釋,“那些人是有預謀的,他們派一些漂亮乖巧的小郎君出去騙人, 專挑您這種成了婚或者定了親事的年輕小娘子, 張口就是‘哎呀我爹賭博把我賣了’, ‘哎呀我娘重病我沒辦法’。
“小娘子一時信了, 跟著他回了南風館, 那可就出事了,他們定要使出十八般手段壞了娘子清白, 以此拿做把柄威脅。
“您說說, 能上這種當的大多是心地善良又不諳世事的小娘子,被他們連哄帶騙地恐嚇一番,生怕事情被捅出去, 只好忍下來, 一忍二忍, 就變成人家的長期荷包了。”
女官說完,又笑了笑, 誇了江行鯉幾句。“不過娘子很聰明,曉得讓人陪您一起去。方才那人已經招認了,說見您帶了一大群護衛,便決定不打您的主意了。”
江行鯉乾笑了兩聲。
她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聰明。
玄香見她憂心忡忡,連忙過來拍了拍她的背。“娘子別擔心,郎君會理解您的, 您這是被騙了,又不是故意的。”
羅珠也跟著點頭,“對,您什麼都沒做。”
江行鯉看著她們兩個,欲言又止,她們不知道,她前不久才信誓旦旦地跟樓嶠說,以後去教坊司都讓他陪著,絕不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她不知道等會兒該怎麼與樓嶠解釋,難道要說“雖然我答應過不去教坊司,但是我可沒答應過南風館哦。”
她怕把樓嶠氣撅過去。
江行鯉臉色灰白地抱住了頭,腦袋敲在桌面上。
門外傳來聲響。
她立刻坐了起來,眼巴巴地盯著門口。
官員陪著身穿著青白圓領袍的樓嶠走了進來,他面色如常,眉目舒展,嘴角甚至掛著得體的溫潤笑意。
女官迎了上去,又將方才的話原樣講了一遍。
樓嶠聽完,微微頷首道了聲謝。
“大人客氣,這是我們分內的事,只是……”她意有所指,“卑職經驗不足,不知如何處置這些人,還需大人指點一二。”
樓嶠勾了勾唇,又客客氣氣地道了一遍謝。
他的眼神終於轉到了江行鯉身上。
從他進門起,江行鯉的目光就黏了上去,期期艾艾地望了他好一會兒了,好不容易等到他看過來,連忙軟聲開口:“樓嶠……”
這招一直很好用,不管是什麼事,只要她乖乖順順地喚一聲他的名字,他總會好說話許多,百試百靈。
但是今日,樓嶠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視線,吩咐回府。
江行鯉心裡咯噔一下。
他生氣了。
上了馬車,他還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掀著簾子看街景,神色冷清。
江行鯉往他那邊挪了挪,“你生氣了嗎?”
樓嶠語氣平靜,“懶得氣。”
那就是生氣了。
江行鯉伸出手,指尖捏著袖口的緋紅布料,輕輕地拽了一下。
樓嶠垂眸,輕輕捏起她的手指,放到了一旁。
江行鯉又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討好地晃了晃,“樓嶠……”
樓嶠面無表情,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一根根地掰開。
江行鯉又急又慌,整個人撲上去從身後摟住他,“你不要這個樣子嘛。”
樓嶠又來掰她的手,她力氣擰不過,乾脆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不鬆手,把自己貼在他背上。
“鬆手!”
好歹肯與她說話了。
江行鯉大喊:“不松,不松!”不僅不松,還準備把腿也盤上去,吊死鬼找替身似的纏住他。
樓嶠兩下解開玉革帶,霍然脫下外袍,一轉一躲,眨眼間便坐到了對面位子上去,胸膛一起一伏,面色冷凝地平復著呼吸。
江行鯉撲了個空,跌在軟墊上,懷裡還抱著那件空蕩蕩的袍子,呆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尚帶餘溫的衣物,又抬頭看向對面端坐的樓嶠,罕見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沒想到樓嶠會這麼生氣。
手裡的袍子越捏越緊,心裡卻越來越慌,越來越亂。
她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茫然囁嚅出一句:“……樓嶠,可以抱一下嗎?我有點難受。”
樓嶠的呼吸靜了一瞬,隨後側過頭,不說也不動。
江行鯉又試著碰了碰他,先用指尖在他的胳膊上點了一下,隨後小心翼翼地落下整隻手。
沒有推開她。
她連忙一股腦地黏了上去,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手摟住他的脖子,八爪魚般纏得緊緊的,直到兩個人之間沒有一絲縫隙。
樓嶠怕她掉下去,攬住了她的腰,聲音還是淡淡的,“難受找我做什麼,不去找你那位小郎君?”
江行鯉在他頸上用力地親來親去,好像多親幾口他就能少氣一會兒,“我為何要找他,他又不是我的夫君,”她平日裡“樓嶠”來“樓嶠”去,只有這種時候會夾著嗓子甜膩膩道,“夫君,好夫君,別生氣了,啊?”
樓嶠不為所動,“當真是受寵若驚,我還以為阿魚要踹了我,扶他做夫婿呢。”
江行鯉頭皮發麻,連忙道:“怎麼可能!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她心裡將那個背時鬼翻來覆去地罵了許多遍,早知如此,她就應該衝上去把他活活打死在巷子裡!
“不要生氣嘛,我是被他騙了呀,其實連他叫什麼名字都沒記住。”她又想親他,剛靠近一點便被他抵住額頭推開了些。
“被騙?”樓嶠唇角微彎,字字清晰,“哪日來一個不騙你的,你是不是就要為他贖身?他再訴訴苦,你就買間宅子安置他,他若是會唱支小曲彈個樂器,你便要時不時去看望他,日久生了情意,就一杯毒酒送走我,給他騰地方是不是?”
江行鯉心裡叫苦不疊,怎麼越說越離譜了,她拼命搖頭,“我是打算幫他贖了身就離開的,你不信可以問那些侍衛。”
樓嶠已經問過了。
得知她被人設套陷害時,樓嶠一顆心簡直提到了嗓子眼,知道她沒有吃虧才放下心來。
但這件事不能這麼算了,她素來玩心重,又年輕小,即便沒有那種心思,也容易被有心人蠱惑,他也不是頭一回來官府撈她,上回那十七個小郎君還歷歷在目呢。
當日他不好計較,如今已結為夫妻,便不能再由著她胡來,他打定主意要借題發揮,磨磨她的性子。
這樣想著,樓嶠移開手,“你答應過我的,再去這種地方要帶上我。”
江行鯉試圖耍賴,“我答應的是教坊司。”
樓嶠笑了一聲,“阿魚,你要與我玩文字遊戲嗎?你說了教坊司,我便相信你不再流連於逛煙花之地,可你竟然說答應的是教坊司?
“今日是不是要再‘答應’南風館,京中風月地數不甚數,你是不是要挨個去一趟,挨個答應一遍?若是你悄悄將人藏在外頭宅子裡,被我發現了,你還要將京城六十四坊依次答應一遍?”
江行鯉本來還想撒撒嬌矇混過關,見他如此嚴肅,怏怏地垂下了頭。
他又道:“我從未說過不准你去,我只是不想你一個人去,你應得很爽快,卻又揹著我偷偷逛南風館,還想為小倌贖身,讓我心中作何想?”
江行鯉攥緊衣袖,她忍著脾氣哄了這麼久,他怎麼越說越嚴重?
她知道自己理虧,可是……可是她也不是有意如此,怎麼能把她說的像是薄情寡性的負心人?
她可是受害者!
她差點被人騙身騙財,他不但不安慰她,還給她甩臉子看。
上回在牢裡,他大半夜趕過來,多麼體貼地安慰她給她擦手,這回倒好,連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
江行鯉越想越委屈,聽見他說出最後一句,“阿魚,事到如今,我還能相信你嗎?”
她徹底炸了。
“你愛信不信!!!”
江行鯉猛地站起來,腦袋砰地撞在車頂上,疼得她哎喲一聲,瞧見樓嶠伸手欲扶,她一把拍開,“我不就是路見不平了一回,為何要這樣說我,搞得我像做了天大的錯事似的!”
馬車停下,駱寧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夫人,可要下車?”
樓嶠還未從驚愕中回神,只聽江行鯉撂下一句,“隨便你怎麼想,我不管你啦!”
她掀開車簾便要走,想了想又覺得不解氣,回頭在他的袍子上狠狠踩了兩腳,這才轉身跳下了車。
就他會不理人嗎?
她也要不說話冷著他,誰怕誰?
想訓人卻反被訓的樓嶠:…………?
江行鯉憋著氣往前衝,路過院子時見到了晾著的小毛,驚訝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下人如此這般解釋了一通,江行鯉得知是樓嶠的手筆,立刻把小毛從籃子裡抱了出來,“可憐的小毛,不就是淘氣了點嘛,怎麼就要被掛起來示眾?真過分!真壞!討厭得很!”
樓嶠從門外進來,一進來便聽見她罵自己,無奈道:“阿魚。”
江行鯉哼了一聲,抱著小毛氣鼓鼓地回房。
樓嶠跟在身後,門在他面前嘭地關上,險些夾住他鼻尖,他只得頓住腳步,抬手輕叩門板三聲:“阿魚,咱們好好談。”
談什麼談?
她才不要和他談。
她一句話都不想與他說!
江行鯉又對著小毛說了他好幾句壞話。
小毛汪汪叫著,似在回應。
晚膳時,她還是沒從房裡出來,只說沒胃口。
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晚,夕陽一點點沉沒,樓嶠愈發按捺不住,又敲了好幾道門,“阿魚,我錯了,不該那麼與你說話,把門開一開,好嗎?”
門內腳步聲一點點接近,江行鯉板著臉開了門,把小毛塞進他懷裡,“小毛餓了。”說完又要關門。
樓嶠趕緊用腳抵住門縫,揚聲喚了個丫鬟過來,將小毛帶走,自己擠進了門內。
江行鯉坐在書桌後,假模假樣地捏著書看,看似很專注,其實許久都不曾翻過一頁。
樓嶠慢吞吞地站在她身旁,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身子一扭,“不許碰我!”
樓嶠不碰了,垂著眼看她,這個角度剛好能瞧見她緊抿的唇,怒氣未消的眼睛。
他心中暗歎,還是操之過急,做得有些過了。“今日我一時情急,說錯了話,原諒我好不好?”
江行鯉氣道:“我看你一點也不急,悠閒得很。”
“急的,官府來人時,我心口都快跳出來了,好在你沒出什麼事,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的手指捏住她一縷頭髮,“只是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又忍不住開始吃醋,怕你……當真對其他人生了好感。”
江行鯉把書放下來,輕輕道,“樓嶠,我真的有點難過。”
她眼睛有一點紅,看起來是很傷心了。
“因為你只顧著自己生氣,一點都不關心我,明明這也不是我的錯,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你不能這麼怪我。”
樓嶠很是心疼,懊惱道:“是我不好,忘了你的感受,以後不會這樣了。”
江行鯉輕聲道:“樓嶠,你可以相信我的,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也沒有玩文字遊戲,答應你了就是答應,不會食言的。”
樓嶠心念微動,俯下身在她額上輕吻,“阿魚,我信你,我只是太容易吃醋了。”
江行鯉在心裡默默道,看出來了。
兩人又黏糊著說了些悄悄話,這件事便算過去了。
江行鯉摸了摸樓嶠的耳朵,“日後再遇上這種事,我不會再以身犯險,不會再讓你誤會了。”
樓嶠捉住她的手親了一親,“阿魚真好。”
江行鯉的嘴角翹了起來,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鼻尖碰在了一起,唇瓣貼在了一處。
他的手指插進了她的髮間,扣住了她的後腦,另一隻手箍著她的腰,把她牢牢按在懷裡,手指順著她脊背柔滑的曲線緩緩下移,彷彿撫過上好錦緞。
江行鯉呼吸微亂,身體一晃,下意識想尋找支撐,卻不留神碰倒了案上的筆架。
一支青玉管筆骨碌碌地滾了出去,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樓嶠忙裡偷閒看了一眼筆,“阿魚,可要用膳?”
江行鯉搖頭,“我不餓,今日吃了許多零嘴。”
他的唇貼在她耳畔,輕輕說了句什麼。
江行鯉的耳朵一下子紅了,睫毛顫了好幾下,微微點頭。
……
花梨木的書桌平日鋪滿了公文信箋,筆墨紙硯整齊羅列,此刻已經被樓嶠堆在桌角,摞得歪歪斜斜。
江行鯉盯著黑黝黝的房梁放空,上好的羊毫沾了茶水,落下時癢癢的。
她想抬起身看看,但樓嶠說不要亂動。
她小聲問:“你在畫什麼?”
樓嶠用手指輕輕按住畫紙,慢條斯理道:“畫的是……小魚跳出綠萍中。”
江行鯉糾正道:“眼下都快要入冬了,早就沒有綠萍。”
聞言,樓嶠好似恍然大悟,“正是如此。”伸出修長的手指,抹掉了剛畫上去的,水瑩瑩的荷葉。
江行鯉渾身一抖,面上又燙又紅,後悔自己多言這一句。
她扯過紅綃帕子遮住臉,“你快點畫。”
樓嶠卻俯身過來,撐在她上方,毛筆在她額上輕輕一點,“為什麼要遮著?”
江行鯉透過朦朧的紅色看他,聲音好小好小,“害羞……”
樓嶠低低笑了一聲,隔著緋色帕子吻了吻她的眼皮,輕啄著往下,慢慢含住她的唇。
紅綃質地輕薄,在兩人唇間隔開了若有若無的距離,一切都如霧裡看花,變得朦朧而曖昧,
他用舌尖抵著帕子,在她唇上輕輕撥弄,江行鯉微微張開嘴,隔著溼潤的緋紅布料,吮了一下。
樓嶠悶哼一聲,抬起頭,低喘著與她對視,“阿魚,你把書案弄髒了。”
他的神情頗為苦惱,“我平日裡要在此處批閱公文,眼下該如何是好?”
江行鯉本就羞怯,此刻有些惱羞成怒,“我給你擦乾淨。”
說著便要推開他起身,卻被樓嶠一把抓住手,吻了吻她的手背,“我來擦。”
雪白的衣袍垂落,郎君捉住了她蹬來蹬去的腳踝,輕聲詢問:“阿魚,可以親嗎?”
江行鯉腳踝一顫,未及答話,已被溫柔含住。
……
……
以下是一些碎碎念:
其實這一章就能看出他倆的感情是有問題的。
樓嶠一直都不信任阿魚,總覺得她會移情別戀,所以一有機會就要想辦法拿捏一下她。
但是他在阿魚面前總是表現得很淡定很遊刃有餘,阿魚壓根察覺不到他的不安,還覺得他在莫名其妙亂髮脾氣。
如果樓嶠直接說出自己的需求,阿魚是能理解的,兩個人磨合幾次問題也就解決了。但他太沒有安全感了,她一生氣,他就立刻慌里慌張地道歉認錯,最後看似和好,但一個認為“你錯怪我但我很大度原諒你了”,另一個認為“算了我退一步吧以後再說”。
兩個人都不覺得自己有錯,都覺得是自己在包容對方,所以之後肯定會鬧崩的。
Ps.個人認為愛情裡最重要的是坦誠和信任,所以樓嶠要負70%責任,剩下30%是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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