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 羅珠決定了去處,她是有功名的人,再做丫鬟便不合規矩, 正好樓嶠事忙,卸了萬卷樓的職務,陸先生便讓樓嶠接任,同時準備春闈。
江行鯉雖早有預料, 分別時還是忍不住惆悵, 囑咐了好幾遍, 要她得空便回來。
玄香也很傷感, 她與羅珠相伴的時間比江行鯉還長些, 二人的感情不可謂不好,羅珠走那後, 她坐在窗邊發呆, 不知在想些什麼。
江行鯉喚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
“娘子可有吩咐?”玄香站起身。
江行鯉搖頭,“你在想什麼呢?”
玄香端起桌上涼透了的茶壺, “在想……之前回鄉的時候, 我娘說想為我贖身, 讓我回去嫁人。”
江行鯉提起心來,聲音不自覺地發緊:“你答應了?”
玄香擺手, “嗨,我才懶得嫁人呢,只是覺得……娘子有了著落,羅珠也有去處了,我也該想一想自己了。”
江行鯉靜默片刻,“我不想你走, 但你若有了主意,只管與我說。”
玄香笑了笑,“好……這茶涼了,我去換一壺來。”
腳步聲遠去,江行鯉獨自坐在燈下,燈芯結出一朵小小的花,她用剪子挑開,燭光倏地一跳,在她眼底映出微光。
她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自從成婚後,身邊的人便一個接一個地離開,連以前不對付的江玉珠,也好幾個月不曾見到。
雖然明白這是世間常態,還是忍不住有些惆悵,江行鯉放下剪子,幽幽嘆了氣。
晚間樓嶠回來,見她面色不虞,不免問了幾句。
江行鯉便將心事說了出來,最後憂傷地表示,“我身邊只有你了。”
樓嶠笑道:“只有我不好嗎?我也只有你。”
江行鯉憤憤道:“你總是很忙,都沒空陪我。”
樓嶠安慰她,“年末事多,過些日子便清閒了。”
果然,小年一過,樓嶠便將手頭事務盡數推了,從早到晚都待在府裡,全心全意地陪她。
但江行鯉卻忙了起來。
因為小毛已經長得很大了,儼然一隻威風凜凜的小犬。
只是精力過於旺盛了些。
每日都要人陪著玩,偏又認主,非纏著江行鯉不可,否則就啃床刨牆咬地毯,殺豬似的嚎叫。
江行鯉甘之如飴,樂在其中。
樓嶠卻忍不下去,一把將它拎起來,塞進駱寧懷裡:“三日之內,不管你想什麼法子,必須讓它安分下來。”
駱寧苦著臉領命,跑遍了半個京城,竟然還真讓他想到了法子。
城東有位老獵戶,擅馴烈犬,駱寧又是作揖又是許重金,終於將人請入府中。
老獵戶果然有本事,讓駱寧找幾個人帶小毛出城跑圈,跑上幾個時辰再帶回府,小毛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氣,再沒有鬧騰的力氣。
江行鯉不知其中竅門,還以為小毛長大懂事了,摟著它誇個不停。
樓嶠也很高興,這沒眼色的狗總算不礙事了,他的眼神和善了許多,甚至破天荒地摸了摸它的腦袋。
往年江行鯉在侯府跨年,總是有一大堆規矩,從晨起祭祖到夜宴守歲,一整日都不能安寧。
今年卻很簡單,她給府中下人發了賞錢,放他們回家團圓,只留下幾個心腹看院子。
年夜飯是她與樓嶠一同商量的,兩人愛吃的菜色各備了幾樣,擺了一桌,又燙了一壺酒。
飯後在暖閣內燃起一爐雪中春信,幽香融融地浮在空中,小毛噔噔噔闖進來,樓嶠勒令駱寧把它抱走,去哪裡都行,就是不要待在府裡。
駱寧鬱悶離去,留下兩人圍爐閒話,不知不覺間,已酒過三巡。
江行鯉裹著狐絨毯子,懶懶地靠在樓嶠肩上,眼神放空,望著窗外紅豔豔的燈籠。
案上擺著幾樣小食,以及一壺石榴酒。
石榴酒色如紅寶石,甜中帶烈,是江行鯉特意尋來的,初嘗時綿軟香甜,後勁卻大,一不留神便會喝醉。
按照她的盤算,樓嶠不瞭解石榴酒,只以為是尋常果釀,定會多飲幾杯,她再勸上幾句,他便悄然醉倒,任她為所欲為。
然而此刻一壺酒將要見底,他卻眸光清亮,絲毫不見醉意。
江行鯉委屈道:“你怎麼還沒有醉?”
樓嶠斜眉微挑,“阿魚想看我醉酒?”
江行鯉點頭。
樓嶠在她鼻樑上颳了一刮,“下回給你看。”
“下回是什麼時候?”
樓嶠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你酒醒的時候。”
江行鯉閉上眼,過了兩息,再睜開眼,振振有詞:“好啦,已經是下回啦,我酒醒了。”
樓嶠瞧著她緋紅的臉龐,無奈笑道:“你還醉著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紅潤潤的,騙得了誰?
江行鯉才不管,鬧著要他多喝點。
樓嶠只好接過她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隨後捏起一塊糕點喂到她唇邊。
“吃些東西,壓一壓酒意。”
江行鯉就著他的手咬了一,糕點軟糯綿密,有些熟悉,可她一時想不起來。
她含含糊糊地問:“這是什麼?”
“之前你說愛吃的,我讓人去惠州學了,照著方子做的酸奶糕。”
江行鯉本想再咬一,聞言停住,抬起頭看他。
樓嶠微微蹙眉,“怎麼了,不好吃嗎?”
江行鯉含糊地嘟囔道:“樓嶠……你對我真好。”
樓嶠眉梢一動,“有那麼好嗎?”
江行鯉沒骨頭似的攀在他身上,臉貼著他的胸,“有,特別好。”
樓嶠覺得自己應是也有些醉了,竟然趁她神志不清,小聲說:“那就多愛我一點,多依賴我一點,好不好?”
江行鯉從他胸抬起頭來,歪著腦袋看他,醉意在她臉上暈開一層天真的嫵媚,“可是我已經很愛著你了。”她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心,手心貼著衣料,衣料下面是她撲通撲通的心跳,“你感覺不到嗎?”
樓嶠淺笑著,“感覺到了,我也愛你。”
她放下心來,又靠回他懷裡,“樓嶠,我好像有點困了。”
“那便睡吧。”
她有些糾結,“可是等會兒會有煙花。”
樓嶠親了親她的發頂,“到時我叫你起來。”
江行鯉滿意了,用鼻尖蹭了蹭他喉結,含混道:“那我睡啦……”便要翻身下去,想從他懷裡滾到榻上去。
他輕輕將她按回懷裡,手掌貼著她的後背,不讓她動,“我抱著睡,不好嗎?”
好,當然好。
江行鯉挑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呼吸很快變得平穩。
樓嶠一手攬著她,一手在她背上拍著,偶爾碰碰耳朵,摸摸頭髮。她逐漸睡熟,面頰緋紅,額上沁出薄汗,被他輕輕擦去。
夜越來越濃,卻被燈火擋在外面,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爆竹的脆響,噼啪一聲,散了,又安靜了。
除夕夜,滿城的人都在等。
待時漏最後一滴水珠墜落,鑼鼓敲響新歲第一聲,那些靜候已久的煙火炮竹才肯一齊作響,然後辭舊迎新,鋪就萬般燈火。
江行鯉不知睡了多久,被他溫柔的親吻喚醒。
她迷濛著醒來,眨了眨眼,眼中水霧逐漸散去。
樓嶠慢慢鬆開捂著她耳朵的手,嘈雜鞭炮聲如潮水般淹沒她,“阿魚,看煙火。”
她愣愣地轉過頭,看向窗外。
天邊流光溢彩,金紅的流火升上天空,又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隨後是翠綠的火,寶藍的火……爭先恐後地在夜幕中炸開,簌簌落下滿地流光。
她還沒酒醒,腦袋裡昏昏沉沉的,耳邊忽然傳來輕柔嗓音:
“阿魚,誅邪退散,無病無憂。”
很輕很輕的聲音,偏偏穿過滿城煙火,穿過喧囂鑼鼓,穿過千萬人的歡呼笑語,傳入她耳中。
江行鯉回神,扭頭看他。
煙火映得滿室流光浮動,他的輪廓在明滅光影裡格外柔軟,眼中是縱容又寵溺的笑意。
鐘聲迴盪,混著鼓瑟簫笛,與炮竹聲響做一團,嘈嘈切切,好似要整個世界盡數敲碎,灰飛煙滅。
如果世界都毀滅了,那至少要把樓嶠留給她。
把他留下。
留在只有他們兩個的世界。
她輕輕抬起頭,含住他的唇,舌勾纏在一起,石榴酒的甜味從她唇齒間渡過來。
想要近一點,再近一點,不夠,還不夠。
她含糊著問:“樓嶠,你會永遠陪著我嗎?”
樓嶠退開一點,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會。”
她尤嫌不足,“你忽悠我,我們才成婚四個月,你就說永遠。”
他笑道:“古人有‘一念萬年,千古在目’之句,想來四個月與永遠都不過彈指一瞬。我已於無數個瞬間愛慕阿魚,日後也不會改變。”
“真的?”
“真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又撲了過來,壓在他身上,這回她吻得很用力,舌尖莽撞地探進去,橫衝直撞。
樓嶠有點疼,但是沒躲,而是扣住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亂七八糟的吻。
江行鯉吻夠了,抬起頭,大大喘氣,眼神亮得驚人,頗有些急不可耐地扒開了他的衣裳,低頭看了一眼,“哇”了一聲。
樓嶠哭笑不得,“小色胚。”知道她喜歡,平日裡再忙也不敢疏於鍛鍊。
她來來回回地摸,毫不吝嗇地誇他。
白皙如玉,線條緊實,正適合貼上去。
她像是在水裡擺尾的魚,每晃動一下,都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樓嶠耐著性子任她玩弄,扶著她腰部的雙手青筋微凸,額上出了細汗,被她這樣黏黏糊糊地貼著,時不時撩弄兩下,也慢慢地得了些趣味。
窗外菸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炸開,映得滿室流光溢彩,碎金灑在她微顫的睫上,他繃緊的下頜上。
她扭過頭看煙花,懶洋洋的,竟然有心情哼起不成調的小曲。
看著看著,眼神又飄向了窗外爛漫盛開的水仙花,漫天華彩映照著玉白的花瓣,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搖晃。
她忽然不動了。
樓嶠抬頭看來,她好似一塊上好的暖玉,雕刻出曲線起伏的山巒,起處桃花初綻,伏處春水初生,柔波暗湧,面頰是粉粉的紅,眼睫顫動,十分專注地盯著水仙花,表情安靜而滿足。
樓嶠喉間乾渴,“阿魚?”
她才回過神,夢囈般開:“樓嶠,花開了。”
樓嶠無奈,他被她蹭了一身汗,腰腹間油光水亮,她卻在賞花?
樓嶠等了片刻。
她沒有動。
他把她的頭輕輕扳正,啞聲哄著,“乖魚兒,花明日再賞,還要貼貼嗎?”
她又乖又懵地點頭,“要貼貼……”又開始淺淺晃動。
樓嶠心道不能再由著她,指不定貼著貼著又要去看什麼鳥兒雀兒的,拍了拍她的腰,“乖魚兒,坐後面一點。”
江行鯉搖頭,“不要。”
“那坐前面一點。”
江行鯉盯著他紅潤的唇,這個好像可以。
她慢吞吞地往前挪。
樓嶠握著她的膝蓋,幫她一點點,一點點挪到自己眼前。
……
一回生二回熟,郎君比上回要熟稔許多,親得十分纏綿。
她咬住下唇,眼尾洇開緋色,在他的吻裡更加暈乎了。
她又發出了那種像哭又不像哭的聲音,身子軟得像是垂在河邊的柳枝,顫巍巍地左搖右晃。
汗溼的手指不知該往哪裡放,一會兒捏他的耳朵,一會兒摸他的眼睛,摸了滿掌水。
樓嶠側過頭,在她的手背親了親,抓著放在榻沿,“扶著這裡。”
她當真變作了一條魚,擱淺在岸邊,等著一場暴雨將她送回汪洋……她渾身一抖,終於鬆開了手。
江行鯉倒進他懷中,暖意融融裹著她,讓她神魂顛倒,彷彿沉入溫水,四肢百骸都被妥帖托住。
她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喘著氣道:“樓嶠,好喜歡被你親。”眼尾還浮著未褪的潮紅,聲音啞啞的,“你好厲害呀,鼻樑好高,嘴唇好軟,下回再幫我,好不好?”
樓嶠歎為觀止,“我要把你的話都記下來,明日逐字逐句念給你聽。”
江行鯉含糊不清道:“不準念。”
“為何不準?”
“就是不準,”她望著他水光瑩瑩的臉,挑挑揀揀,在脖子上親了一,“你去洗一洗。”
都醉成這般模樣了,還要嫌棄。
他揉了揉她汗溼的腦袋,起身時順手將她裹進衾被裡。
水聲淅瀝響起,他很快回來,下頜滴著水珠。
她撲進他懷裡勾住脖子,吻掉那滴水珠,一路親過去,舌抵開他微涼的唇,與他的勾纏在一起,分外熱情地吻著。
樓嶠掌心捏住她頸後軟白的皮肉,慢吞吞地揉著,抱著翻了個身。
……
江行鯉很快就撐不住,隨著力道撲倒在鴛鴦戲水的花紋裡,臉埋在臂彎裡,散落的頭髮鋪了一榻。
手亂揮了幾下,抓到了一隻被打翻的白玉杯,攥在手裡,又被他撞得脫了手,杯子滾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如此窄小的一張榻,兩個人在上面胡鬧,便禁不住發出吱呀吱呀的叫聲。
她聽了耳熱,側過頭小聲叫喚。
樓嶠俯身問她:“怎麼了?”
她又側了側頭,圓潤潤的唇翹起,“要親。”
樓嶠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掐著她的下巴制住她,親住她。
江行鯉心大胃小,親了一會兒,又開始哼哼,碰一下要哼,蹭一下也要哼。
樓嶠一刻也不能停地親她,含糊問:“又怎麼了?”
不問還好,一問她便咬著唇,聲音像又軟又燙的蜜糖,“不要了……”
樓嶠啞聲道:“你自己要的。”
本來只是想抱她看煙花,是她自己要親要抱。
如今才一小會兒,就露出這般情態,好像他欺負了她許多。
江行鯉在他懷裡轉過身,嘟起嘴讓他看微腫的唇,“你看,不能再親了。”
真是,很愛撒嬌的小女郎。
總這樣半途而廢,把他弄得不湯不水,再好的脾性也不能次次任她捉弄。
他打定主意要給她些苦頭吃,便用修長的手指在她殷紅的唇上一抹,拒絕道:“不行。”
……
她開始哭,抽抽噎噎的,淚珠從眼眶裡一滾便落了下來,整張臉都是溼溼的。
郎君一遍遍哄著:“一會兒……再親一會兒,很快就好了。”
她蠻不講理地抱怨:“樓嶠,你不喜歡我了。”
這樣嚴重的指控。
樓嶠嘆息一聲,抱著她坐起身在懷裡哄,最後一次吻了吻她的唇,怎麼能這麼說我呢?
才說了要永遠陪著你。
永遠愛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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