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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思念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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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苦元宵(二) 她好後悔

雪還在下。

樓嶠往大殿走去, 心情是難得的鬆快。

陳傢俬鑄兵甲一事已有了結果,人證物證俱在,只待開年聖旨一下, 便是鐵板釘釘的案子。他在大理寺磨了這許多日,等的就是這一紙定論。

想起方才阿音苦惱地說,三姐姐很不喜歡我,樓嶠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的阿魚心性簡單, 喜惡全寫在臉上, 藏都懶得藏。

他很明白江行鯉的心結所在, 之前不得已, 許多事不能與她說。

如今雍王府那邊已經遞了準信過來, 要不了多久,他便能恢復身份, 到那時, 這些事便都可以攤開來講了。

只是……惠州的事也還未與她說。

陳氏案雖是樓嶠主理,但外界都以為是江行鯉的意思。

前些日付將軍從邊關寄信來,他留了個心眼, 在信送入內院前截了下來。

拆開一看, 果不其然。

付將軍先問女兒為何要對陳氏下手, 又殷切叮囑,務必小心, 保全自身。

這封信是萬不能遞到江行鯉手裡。

他輕輕嘆了口氣,他瞞她的事,實在有些多了,得尋個時機,一一說與她。

雪越下越密,落在眉骨上融化, 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伸手抹了一把,正要去尋江行鯉,卻見長容站在廊下,踮著腳朝這邊張望,見到他便快步迎上來,垂首稟道,“大人,娘子在東南梅樹下等您呢。”

梅樹……

樓嶠心下一沉,猛地轉身奔了出去。

風灌進領口,雪打在臉上,他什麼都顧不上,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重過一下。

匆匆趕到梅樹下。

空無一人。

駱寧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見他面色鐵青地站在樹下,心裡便知不好,“大人……”

樓嶠一言不發,轉身往外走。

駱寧不敢問,跟在他身後出了宮,一路風雪地趕回府。

門房正要行禮,便聽見他凝著冰碴子的聲音,“夫人可回來了?”

門房躬身道:“兩刻鐘前回來的,在內院歇著了。”

樓嶠心裡繃著的那根弦才鬆了一鬆,抬步往裡走。

房內沒有點燈,黑壓壓的一片,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阿魚?”

無人應答。

“……我進來了。”

又等了片刻,他輕輕推開了門。

黑黝黝的房間裡,只有窗欞間漏進來的月光,鋪在地上,如霜如雪。

床上被子隆成一團,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連頭髮絲都沒有露出來。

樓嶠知道阿魚傷心時便會躲進被子裡,好像只要躲進去,就誰都看不見誰也找不到。

他慢慢走過去,在床沿坐了下來,伸手碰了碰那團被褥,感覺到她猛地一抖。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生怕嚇到了他,“阿魚……你看見了,是不是?”

江行鯉咬著牙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來的。

見到梅下那一幕時,腦袋裡便開始天旋地轉。

先是樓嶠與江玉音的影子在她腦海裡轉啊轉,轉得她頭暈目眩。

轉著轉著,不知怎的又變成瓢潑大雨中的陳望君,變成她嫁衣上豔麗的鳳凰,變成那支殺死魏雲升的金簪,變成焚身烈焰。

江行鯉以為自己忘了那些事,但其實並沒有,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等著,等她最脆弱時一口咬住她的喉嚨。

胃裡突然湧上噁心。

她猛地掀開被子,撲到床邊乾嘔起來。

樓嶠想扶她,剛碰到一點,她便像被燙了一樣往後縮,後背砰地撞上床柱也不覺得疼,把被子拉過來擋在身前,警惕又防備地盯著他。

樓嶠被她的眼神刺得喘不上氣,“阿魚,別這麼看我……”他膝行上前,“不是你想的那樣……阿音是我妹妹。”

江行鯉眼皮顫了顫,“……妹妹?”

樓嶠儘量清晰冷靜道:“我們的生父是雍王,當年我出逃後,阿音被迫留在府中。阿魚還記得祝青澗嗎?他向父親求娶阿音,阿音趁著成婚才得以逃離。”

這是什麼意思?

江行鯉花了點時間才理清楚。

江玉音是樓嶠的妹妹?

她睜大了眼睛怔怔道:“……我娘知道嗎?”

樓嶠不動聲色地離她近了點,“雍王府與祝家派兵捉拿阿音,逼得她不得不遠赴北朔,娘順勢將她收為義女。直到去年我尋機殺了祝青澗,她才來京城與我匯合。”

他一點點靠近,身影溫柔地吞沒她的輪廓,放緩聲音道:“阿魚,我並非有意瞞你,實在是迫不得已,許多事不方便說,莫要惱我。”

江行鯉並不惱火,她意外地平靜下來,看來他們都知道啊。

樓嶠知道,她爹孃知道,江玉音知道江明辭也知道,就她被矇在鼓裡。

多可笑。

他們有這麼了不起的苦衷卻不與她說,看她像個丑角一般上躥下跳。

她還在樓嶠面前說江玉音壞話,他一定在心裡嘲笑她。

其實他與江玉音才是一家人。

翻湧的情緒突然從身體中抽離,她恍若自言自語,“許多事……還有什麼事?”

樓嶠僵了一瞬,才緩緩道:“在河陽時,我查到了陳傢俬鑄兵甲的事,因著不好應付父親,便用了你的名頭,本來這兩日便要與你說的,只是……不曾尋到合適的時機……”

江行鯉怔怔地點頭。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他殺祝青澗是為了妹妹,他去河陽縣是為了對付陳氏。

“那你娶我呢,又是為了什麼?”江行鯉聽見自己的聲音。

樓嶠心口猛地一跳,伸手要抱她,“阿魚,我心悅你,娶你是因為我心悅你。”

江行鯉好似很累,卻下意識想從他懷中掙脫,“是為了我孃的兵權,還是為了我爹的爵位?你們又達成了什麼交易?你之前說,你對你爹的營生有興趣,是也想爭一爭皇位嗎?樓嶠,你是為了這個才娶我嗎?”

“阿魚!阿魚!”樓嶠死死抱住她,不准她掙開分毫,“我是有私心,但我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鑑,我只是……只是瞞了你一些事情……”

江行鯉不動了,眼淚滾了出來,燙燙地落在樓嶠肩膀上,“你騙我……”

樓嶠捧住她的臉,慌忙地吻去那些眼淚,“我不是有意的,實在沒有辦法。”

江行鯉淹沒在洪水般的難堪當中。

她何其自負,無半點顏色,無一樁才情,性子也極不討喜,卻以為自己魅力無限,能讓人為她赴湯蹈火。

原來又是一場自作多情。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她連吃兩塹,卻一點聰慧都不見,被人翻來覆去地耍弄,當真笑掉大牙。

樓嶠還在一遍遍說“阿魚,原諒我……我不是存心隱瞞。”

她雙眼空茫地看著樓嶠,忽然覺得他好陌生。

他怎麼能……那麼那麼坦然地騙她利用她?讓她一點端倪都察覺不出來。

她試著回想從前,想來想去,卻只記得他笑得朗潤,話也溫柔,看向她的眼神澄澈且熾熱,讓她無論如何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呢,在想她怎麼這麼蠢,隨便兩句甜言蜜語就哄得團團轉,還是在想怎麼把戲演得更真些?

“我知道,你有苦衷……”江行鯉疑惑發問,“可是你的苦衷,與我又有什麼關係?是我坑害了你,還是我阻撓了你?為何要來欺負我?為何非盯著我不可?”

樓嶠雙眼哀求地看著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阿魚,我的情意從未摻過半分虛假,那些算計不過是因勢度時,順手為之,先前怕你惱我,所以遲遲不敢說。阿魚,原諒我一回,好不好?”

他那樣真切,彷彿她若不點頭,就要心碎在她跟前。

江行鯉忽然覺得頭疼,太陽xue突突地跳,腦袋裡嗡嗡作響,“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她渾身上下冷汗涔涔,像蝦子一樣蜷縮著身子倒在榻上,面色慘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樓嶠喉結滾動,卻再發不出一個字,他也躺了下去,一隻手從她身下穿過,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攏在自己懷中,急切地吻著她汗溼的後頸,“阿魚……阿魚……”

江行鯉想躲,可又不知道能躲去哪裡,只能被他緊緊摟著吻著。

她直愣愣地盯著眼前的大紅被褥。

這是他們成婚時侯府送來的喜被,繡著吉祥如意的並蒂蓮與纏枝紋,寓意天長地久,百年好合。

原本該是母親來繡,但付雲起不會女紅,便由沈氏代替。

就像她十歲那年,娘將她留在京城時說的那樣,她說日後要聽二嬸的話,她便是你半個親孃。

她只有半個娘。

所以她試圖祈求一個如意圓滿的夫婿,如今卻不得不承認。

都是妄想。

明明是冬日,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呼吸一個比一個急促,卻沒有人再說話。

身後的人仍保持著環抱的姿勢,她覺得自己像被蛛網裹住的飛蟲,越掙扎,絲線纏得越緊。

她的世界只剩這樣一張網了。

她好後悔。

不該去御花園的,不對,今日不該赴宮宴的。

她應該在家裡等著,像往常等樓嶠下值那般,等他回來後,與他一同去看花燈,城東的鰲山,城西的夜場,還有護城河上的千盞河燈,他們有那麼多事可以做,而不是像如今這樣躺在床上,宛若兩具死屍。

江行鯉閉上了眼。

哭過的眼尾還紅紅的,睫毛溼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卻沒有新的淚掉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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