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
樓嶠往大殿走去, 心情是難得的鬆快。
陳傢俬鑄兵甲一事已有了結果,人證物證俱在,只待開年聖旨一下, 便是鐵板釘釘的案子。他在大理寺磨了這許多日,等的就是這一紙定論。
想起方才阿音苦惱地說,三姐姐很不喜歡我,樓嶠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的阿魚心性簡單, 喜惡全寫在臉上, 藏都懶得藏。
他很明白江行鯉的心結所在, 之前不得已, 許多事不能與她說。
如今雍王府那邊已經遞了準信過來, 要不了多久,他便能恢復身份, 到那時, 這些事便都可以攤開來講了。
只是……惠州的事也還未與她說。
陳氏案雖是樓嶠主理,但外界都以為是江行鯉的意思。
前些日付將軍從邊關寄信來,他留了個心眼, 在信送入內院前截了下來。
拆開一看, 果不其然。
付將軍先問女兒為何要對陳氏下手, 又殷切叮囑,務必小心, 保全自身。
這封信是萬不能遞到江行鯉手裡。
他輕輕嘆了口氣,他瞞她的事,實在有些多了,得尋個時機,一一說與她。
雪越下越密,落在眉骨上融化, 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伸手抹了一把,正要去尋江行鯉,卻見長容站在廊下,踮著腳朝這邊張望,見到他便快步迎上來,垂首稟道,“大人,娘子在東南梅樹下等您呢。”
梅樹……
樓嶠心下一沉,猛地轉身奔了出去。
風灌進領口,雪打在臉上,他什麼都顧不上,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重過一下。
匆匆趕到梅樹下。
空無一人。
駱寧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見他面色鐵青地站在樹下,心裡便知不好,“大人……”
樓嶠一言不發,轉身往外走。
駱寧不敢問,跟在他身後出了宮,一路風雪地趕回府。
門房正要行禮,便聽見他凝著冰碴子的聲音,“夫人可回來了?”
門房躬身道:“兩刻鐘前回來的,在內院歇著了。”
樓嶠心裡繃著的那根弦才鬆了一鬆,抬步往裡走。
房內沒有點燈,黑壓壓的一片,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阿魚?”
無人應答。
“……我進來了。”
又等了片刻,他輕輕推開了門。
黑黝黝的房間裡,只有窗欞間漏進來的月光,鋪在地上,如霜如雪。
床上被子隆成一團,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連頭髮絲都沒有露出來。
樓嶠知道阿魚傷心時便會躲進被子裡,好像只要躲進去,就誰都看不見誰也找不到。
他慢慢走過去,在床沿坐了下來,伸手碰了碰那團被褥,感覺到她猛地一抖。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生怕嚇到了他,“阿魚……你看見了,是不是?”
江行鯉咬著牙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來的。
見到梅下那一幕時,腦袋裡便開始天旋地轉。
先是樓嶠與江玉音的影子在她腦海裡轉啊轉,轉得她頭暈目眩。
轉著轉著,不知怎的又變成瓢潑大雨中的陳望君,變成她嫁衣上豔麗的鳳凰,變成那支殺死魏雲升的金簪,變成焚身烈焰。
江行鯉以為自己忘了那些事,但其實並沒有,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等著,等她最脆弱時一口咬住她的喉嚨。
胃裡突然湧上噁心。
她猛地掀開被子,撲到床邊乾嘔起來。
樓嶠想扶她,剛碰到一點,她便像被燙了一樣往後縮,後背砰地撞上床柱也不覺得疼,把被子拉過來擋在身前,警惕又防備地盯著他。
樓嶠被她的眼神刺得喘不上氣,“阿魚,別這麼看我……”他膝行上前,“不是你想的那樣……阿音是我妹妹。”
江行鯉眼皮顫了顫,“……妹妹?”
樓嶠儘量清晰冷靜道:“我們的生父是雍王,當年我出逃後,阿音被迫留在府中。阿魚還記得祝青澗嗎?他向父親求娶阿音,阿音趁著成婚才得以逃離。”
這是什麼意思?
江行鯉花了點時間才理清楚。
江玉音是樓嶠的妹妹?
她睜大了眼睛怔怔道:“……我娘知道嗎?”
樓嶠不動聲色地離她近了點,“雍王府與祝家派兵捉拿阿音,逼得她不得不遠赴北朔,娘順勢將她收為義女。直到去年我尋機殺了祝青澗,她才來京城與我匯合。”
他一點點靠近,身影溫柔地吞沒她的輪廓,放緩聲音道:“阿魚,我並非有意瞞你,實在是迫不得已,許多事不方便說,莫要惱我。”
江行鯉並不惱火,她意外地平靜下來,看來他們都知道啊。
樓嶠知道,她爹孃知道,江玉音知道江明辭也知道,就她被矇在鼓裡。
多可笑。
他們有這麼了不起的苦衷卻不與她說,看她像個丑角一般上躥下跳。
她還在樓嶠面前說江玉音壞話,他一定在心裡嘲笑她。
其實他與江玉音才是一家人。
翻湧的情緒突然從身體中抽離,她恍若自言自語,“許多事……還有什麼事?”
樓嶠僵了一瞬,才緩緩道:“在河陽時,我查到了陳傢俬鑄兵甲的事,因著不好應付父親,便用了你的名頭,本來這兩日便要與你說的,只是……不曾尋到合適的時機……”
江行鯉怔怔地點頭。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他殺祝青澗是為了妹妹,他去河陽縣是為了對付陳氏。
“那你娶我呢,又是為了什麼?”江行鯉聽見自己的聲音。
樓嶠心口猛地一跳,伸手要抱她,“阿魚,我心悅你,娶你是因為我心悅你。”
江行鯉好似很累,卻下意識想從他懷中掙脫,“是為了我孃的兵權,還是為了我爹的爵位?你們又達成了什麼交易?你之前說,你對你爹的營生有興趣,是也想爭一爭皇位嗎?樓嶠,你是為了這個才娶我嗎?”
“阿魚!阿魚!”樓嶠死死抱住她,不准她掙開分毫,“我是有私心,但我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鑑,我只是……只是瞞了你一些事情……”
江行鯉不動了,眼淚滾了出來,燙燙地落在樓嶠肩膀上,“你騙我……”
樓嶠捧住她的臉,慌忙地吻去那些眼淚,“我不是有意的,實在沒有辦法。”
江行鯉淹沒在洪水般的難堪當中。
她何其自負,無半點顏色,無一樁才情,性子也極不討喜,卻以為自己魅力無限,能讓人為她赴湯蹈火。
原來又是一場自作多情。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她連吃兩塹,卻一點聰慧都不見,被人翻來覆去地耍弄,當真笑掉大牙。
樓嶠還在一遍遍說“阿魚,原諒我……我不是存心隱瞞。”
她雙眼空茫地看著樓嶠,忽然覺得他好陌生。
他怎麼能……那麼那麼坦然地騙她利用她?讓她一點端倪都察覺不出來。
她試著回想從前,想來想去,卻只記得他笑得朗潤,話也溫柔,看向她的眼神澄澈且熾熱,讓她無論如何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呢,在想她怎麼這麼蠢,隨便兩句甜言蜜語就哄得團團轉,還是在想怎麼把戲演得更真些?
“我知道,你有苦衷……”江行鯉疑惑發問,“可是你的苦衷,與我又有什麼關係?是我坑害了你,還是我阻撓了你?為何要來欺負我?為何非盯著我不可?”
樓嶠雙眼哀求地看著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阿魚,我的情意從未摻過半分虛假,那些算計不過是因勢度時,順手為之,先前怕你惱我,所以遲遲不敢說。阿魚,原諒我一回,好不好?”
他那樣真切,彷彿她若不點頭,就要心碎在她跟前。
江行鯉忽然覺得頭疼,太陽xue突突地跳,腦袋裡嗡嗡作響,“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她渾身上下冷汗涔涔,像蝦子一樣蜷縮著身子倒在榻上,面色慘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樓嶠喉結滾動,卻再發不出一個字,他也躺了下去,一隻手從她身下穿過,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攏在自己懷中,急切地吻著她汗溼的後頸,“阿魚……阿魚……”
江行鯉想躲,可又不知道能躲去哪裡,只能被他緊緊摟著吻著。
她直愣愣地盯著眼前的大紅被褥。
這是他們成婚時侯府送來的喜被,繡著吉祥如意的並蒂蓮與纏枝紋,寓意天長地久,百年好合。
原本該是母親來繡,但付雲起不會女紅,便由沈氏代替。
就像她十歲那年,娘將她留在京城時說的那樣,她說日後要聽二嬸的話,她便是你半個親孃。
她只有半個娘。
所以她試圖祈求一個如意圓滿的夫婿,如今卻不得不承認。
都是妄想。
明明是冬日,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呼吸一個比一個急促,卻沒有人再說話。
身後的人仍保持著環抱的姿勢,她覺得自己像被蛛網裹住的飛蟲,越掙扎,絲線纏得越緊。
她的世界只剩這樣一張網了。
她好後悔。
不該去御花園的,不對,今日不該赴宮宴的。
她應該在家裡等著,像往常等樓嶠下值那般,等他回來後,與他一同去看花燈,城東的鰲山,城西的夜場,還有護城河上的千盞河燈,他們有那麼多事可以做,而不是像如今這樣躺在床上,宛若兩具死屍。
江行鯉閉上了眼。
哭過的眼尾還紅紅的,睫毛溼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卻沒有新的淚掉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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