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一點點地漫過胸口, 漫過喉嚨,將她吞噬殆盡。
她在血水中沉浮,窒息感如鐵箍般勒緊咽喉,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真傻。”
是樓嶠的聲音。
江行鯉猛地睜開眼睛。
帳子裡很暗, 床簾將光遮得嚴嚴實實。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有人從背後貼上來, 手掌覆上她的肩,一下下拍著, 輕聲道:“做噩夢了?”
江行鯉幾乎是下意識一抖, 搖了搖頭,聲音還是啞的:“……什麼時候了?”
樓嶠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卯時三刻, 你要再睡會兒嗎?”
江行鯉疲憊道:“你怎麼還沒去大理寺?”
“今日告假, 不出門了。”
她如何不明白, 樓嶠是因為昨晚的事才告假守在她身邊。
但她疲累至極,沒有力氣應付, 只輕輕推開他,從他懷裡退出來,赤腳下了床,喚玄香進來。
樓嶠跟著她起身,見她正在穿衣,殷勤上前, “我幫你。”
江行鯉躲開他,聲音微冷,“不用。”
樓嶠的手慢慢放了下來,沒有再說什麼,站在一旁看她穿衣洗漱。
玄香端著熱水進來,欲言又止看了看江行鯉,又看了看樓嶠。
昨日娘子興沖沖出門,又滿面恍惚地回來,沒一會兒郎君跟著進了房,她在外間等了許久,只聽見裡面似是吵了幾句,隨後再無聲響。
她提心吊膽了整晚,如今一看,一個臉色蒼白,一個神色沉鬱,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她有心想問問,但當著郎君的面也不好開口。
玄香侍候她洗漱,娘子眼睛還腫著,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搖搖欲墜,沒有一絲精神氣。
她心裡擔憂,“娘子可要用膳?”
江行鯉有氣無力地拒絕。
玄香又勸了兩句,她卻不想再說,又倒回了榻上。
樓嶠連忙跟著進去,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玄香猶豫了片刻,才轉身出去。
晚些時候,玄香在外面聽見江行鯉的哭喊,像是做了噩夢,正要進屋就聽見郎君一疊聲的安撫。
“阿魚,阿魚,做噩夢了嗎?”
“別怕,有我呢。”
“都是夢,我在這裡,我會永遠陪著你。”
玄香踟躕了會兒,終究沒有推開門。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好幾天,就在玄香按捺不住,準備去尋郎君問個明白時,江行鯉卻忽然好了起來。
某日晨起時,她坐在妝臺前,銅鏡映出她憔悴的面容。
她又從鏡子裡看樓嶠,他的面色也不太好,眼底布著細細的血絲,下頜線繃得極緊,動也不動地站在原處。
江行鯉輕輕道:“樓嶠,幫我綰髮吧。”
樓嶠怔了一瞬,隨即連忙上前到她身後,按耐住激動,柔聲問:“今日想要什麼髮髻,雙環髻如何?”
“都可以。”
江行鯉不曾說過喜歡什麼髮髻,還是樓嶠偶然發現,她綰雙環髻的時候,會對著銅鏡多照一會兒,在榻上滾來滾去時,也會擔憂可有壓亂了頭髮。
“好了。”樓嶠把簪子插進發髻裡,鬆開手,退後半步。
江行鯉回過神,從銅鏡裡與他對視。
忽然問:“你真的心悅我嗎?”
樓嶠毫不猶豫,脫口而出:“千真萬確,多年前初見,便已傾心。”
江行鯉默了兩息,才道:“……不要再騙我了。”要永遠喜歡我,永遠陪著我呀。
樓嶠一顆心晃晃悠悠,在空中蕩了好幾日,如今總算落了地。
他籲出一口氣,心頭湧上狂喜,俯身從後攬住了她,鄭而重之,“好,絕對不會了。”
江行鯉轉過身抱住了他,在他的脖頸上狠狠咬了一口。
樓嶠悶哼一聲,卻沒有躲,而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後頸,把肩膀朝方便她咬的角度送了送。
他恨不得她咬得再厲害一點,最好能咬出血來,咬下一塊肉來,留個長長久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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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一過,便要去大理寺當值,樓嶠卻告了許久假,寸步不離地守著江行鯉。
大理寺派人來催了四五道,他全推了,說身體不適,說家中有事,說改日再去,說什麼都行,橫豎是不去的。
江行鯉看不過去,也勸他回去。
樓嶠還是猶豫,既怕她傷心難過,又怕她胡思亂想,想著想著便又不理他。
江行鯉見他神情不定,便湊過來摟住他的脖子,親了親他的嘴角,軟聲道:“別擔心我啦,那些事已經過去了。”
樓嶠捧著她的臉,輕柔地含住她的唇瓣,舌尖一點點探了進去。
這是元宵之後兩個人頭一回親密。
江行鯉閉上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始終未曾推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偏過頭,“好啦,快去吧。你日日缺勤,若是讓御史臺曉得了參你一本,丟了差事可怎麼辦?咱們家還有個奶娃娃要養呢。”
“奶娃娃?”
江行鯉坦然道:“小毛呀。”
樓嶠笑了一聲,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等我回來,給你帶龍眼酥。”
樓嶠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她。
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將她的側臉映得有些朦朧,她沒有看他,只低頭整理袖口。
他站了片刻,終於轉身走了。
門簾落下來,腳步聲逐漸遠去。
江行鯉一下子洩了氣,她倒在榻上,捂住了臉。
她不是聖人,被枕邊人隱瞞利用,說毫無芥蒂是假的。
但至少樓嶠心裡有她,也不曾傷害過她,至少還在乎她的感受,會耐心與她解釋。
比魏雲升好太多。
她該知足了。
世間夫妻多是貌合神離,他們起碼還有一份真心,她該知足的。
她在心裡把這番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努力不去想那些不堪的念頭,讓人把小毛抱過來。
小毛被她摟著揉來揉去,舒服得嗓子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又乖又討喜,可她提不起勁,揉了一會兒便停了手。
小毛從她懷裡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
她笑了一下,笑完之後覺得更累了。
她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玄香今日不在府裡,她想在京裡開個香薰鋪子,今日約了牙人去看鋪面,估計晚上才能回來。
江行鯉想了想,換了身衣裳,出門了。
萬卷樓今日有課。
她到時已經講了大半,陸學正在上面講得酣暢淋漓,羅珠在下面聽得如痴如醉。
她在外面招了招手,羅珠沒看見,卻被陸老先生逮了個正著,硬要她留下聽講。
江行鯉左右無處可去,便坐下聽了一堂課。
課畢,江行鯉想與羅珠說說話,可她實在是忙,要看好大一摞卷子,江行鯉只好離開。
日頭已經偏西了。
江行鯉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走,看看這個,摸摸那個,什麼都不想買,只是想找點事情做,好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走到街口的時候,前頭忽然喧譁起來。
有人粗聲粗氣地喊:“讓開讓開!”
行人紛紛往兩邊避讓,江行鯉也被裹挾著退到了路旁。
十幾輛木籠囚車從街那頭緩緩駛來,車上的人披枷帶鎖,男女老少皆有。
最前頭那輛裡跪著一個白髮老嫗,衣襟上全是血汙,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聽不真切,後面那輛擠著三四個孩子,最小的那個還被人抱在懷裡,哇哇地哭。
“這是……陳氏?犯了什麼大罪?”
“說是在惠州鑄兵,被判了滿門抄斬呢。我弟弟在大理寺當差使,他說案卷都定了,過幾日便要問斬。”
“滿門……那可不就是連小娃娃也不放過……”
江行鯉的胃又開始翻湧了。
她逃一般離開了那條街,腳步慌亂地四處奔,最終停在一條巷子前喘息。
“三娘子,回孃家呢?”巷口賣糖糕的老嫗抬頭招呼。
江行鯉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了慶安侯府的後巷。
孃家……
可是她娘也不在這裡呀。
江懷壽還未下值,老夫人帶著沈氏、江玉珠並兩個小孫孫出城去了,江行鯉走回了空蕩蕩的芷蘭堂。
芷蘭堂久不住人,雖日日有人打掃,四處都透著一股子冷清。
她揮退了丫鬟婆子,一個人坐在藤椅裡。
成婚時貼在牆上的喜字還未取下,邊角微微翹起來,硃砂褪成了淡粉。
才過了幾個月,便褪成了這副模樣。
江行鯉想找丫鬟來取下,但又沒有氣力說話,乾脆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忽然傳來腳步聲。
睜開眼。
是江玉音。
她溫溫雅雅道:“三姐姐。”
江行鯉不是很想見她,正想換個地方繼續躺著,聽見她笑道:“三姐姐多日不曾歸家,可要住上幾日再走?”
江行鯉覺得疑惑,這兄妹倆如出一轍的城府深重,話裡套話,她往日怎麼不曾察覺?
她問:“樓嶠要你過來的?”
江玉音面不改色,“兄長來接三姐姐回家。”
江行鯉冷聲道:“怎麼,怕我一氣之下跑路,壞了你們好事?”
江玉音垂眸,許久後才柔聲道:“雖然卻是存了別的心思,但我看得分明,成婚後兄長當真對你上心。”
江行鯉眼睫微顫。
成婚後?
江玉音還在繼續說:“況且成婚時,三姐姐對兄長也並無情意,不是麼?兄長有他的難處,還望三姐姐體恤。”
江行鯉垂眸,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抖,抖得好厲害,停也停不住,她把手縮回袖子裡,想裝作無事發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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