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嶠來得很快, 腳步匆匆停在門口,身上那件緋色官袍襯得他面色有些蒼白,“阿魚。”
江行鯉忽然覺得牆上的喜字也沒有那麼礙眼, 至少它不騙人。
翹邊就是翹邊,褪色就是褪色,它不會騙她說:“我沒有翹邊,我很紅很鮮豔。”
樓嶠走進來, 在她身旁蹲下, 笑道:“阿魚是想回家住嗎?我可……”
江行鯉打斷他, “不用, 回去吧。”
“……好。”
兩人一路無話, 直到臨進門時,樓嶠才開口:“明日我告假, 陪你去——”
“我明日有事。”江行鯉打斷了他。
“什麼事?”他問。
江行鯉假裝沒聽見, 垂頭進了房。
-
江行鯉開始日日去萬卷樓,風雨無阻。
陸學正起初以為她又是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沒想到她竟真的堅持了上個月。
他的神情漸漸變了, 摸著鬍子,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浪子回頭, 為時不晚,總算沒有白費我這些年口舌,有幾分你孃的風骨。”
江行鯉正在整理捲紙,聞言頓了頓,輕聲問:“我娘年輕時是什麼樣子?”
陸學正哼了一聲,“比你還討嫌!她那時候每天在窗戶底下等你爹, 怕我趕她走就給我帶花,我一個糟老頭子,要什麼花?燻得我頭昏腦漲的。”
江行鯉若有所思,“原來先生喜歡花啊。”
陸學正瞪著眼睛,:“誰喜歡?你莫要亂說!”
江行鯉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的褶皺,“我明白了,明日給先生帶,正好春日將至,百花盛開。”
陸學正哼了一聲,沒有拒絕。
樓嶠從門外進來,向他拱手行禮,“問先生安。”
陸學正瞥了他一眼,“又來接人?你身為朝廷命官,豈能這般空耗光陰?無故做些小女兒情態,勤勉公事才是正理!”
樓嶠道:“學生知錯,只是阿魚近來勤勉,學生放心不下。”
“你有什麼好放心不下,我能吃了她不成?”
樓嶠又拱手。
說話間,江行鯉已收拾妥當,轉身出了門,半點也沒有等他的意思。
樓嶠連忙與陸學正作揖告辭,快步追出去。
送江行鯉回府,陪她用了膳,樓嶠叮囑了下人幾句,便踏著暮色匆匆趕回衙署。
走之前還對江行鯉道:“我今日回來得晚些,不必等我。”
江行鯉才不等他。
其實以往無論再晚,她都會等他回來,有時候熬不住,就靠在美人榻上睡一會兒,樓嶠回來後把她抱回床上去。
如今她卻早早洗漱吹燈,躺進被窩裡,近日有些失眠,在床上躺了許久,才迷迷糊糊陷入淺眠。
忽然被人摟住了。
那人雙手箍住她的腰,臉埋進她的頸窩裡,密密麻麻地親她。
江行鯉好不容易睡著又被他親醒,心裡的火一簇簇地往上冒,“放開!”
“不放。”
江行鯉伸手推他,卻被抓住手腕,壓過頭頂,死死按住,不讓她動。
她偏過頭,躲開他追過來的唇,“你別……我不想。”
樓嶠呼吸灼灼如林間野火,又急又密地落在她的身上,“可是我想……阿魚……”
江行鯉掙扎不開,氣得踹了他一腳,“你是不是又吃那個藥了?”
樓嶠:“……那真的不是壯陽藥,是避子的。”
誰信你?
大騙子,就知道說好聽話哄她。
她又踹了好幾腳,樓嶠任她踹,在她身上這裡揉揉那裡捏捏。他對江行鯉十分了解,指尖稍一遊走,她便身子一軟,呼吸亂了節奏,開始哼哼唧唧地叫喚。
但心裡還是有氣,故意不讓他好過,一會兒說輕,一會兒說重,一會兒要快,一會兒要慢。
樓嶠被折騰得左支右絀,束手無策,汗珠順著鬢角一顆顆地往下滑,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只好低下頭,吻了又吻,啞著嗓子求她,“阿魚,阿魚,阿魚……”
江行鯉半合著眼,透過朦朧水色看他,終於大發慈悲,饒過了他。
雲銷雨霽。
樓嶠抱她沐浴,洗完後又抱回床榻上,放進被子裡,自己也躺進來,把她拉進懷中,從額頭到唇角,一下接一下地親著。
江行鯉被親煩了,“別親了……你今日怎麼回事,當真吃了藥?”
似是不滿她的懷疑,樓嶠在她唇上咬了咬,含糊道:“只是太想你了。”
江行鯉扯過被子遮住自己,“不準想,我要睡了,你不準再碰我。”
樓嶠只聽話了不到半刻,又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背。
江行鯉提防了一會兒,見他很規矩地哄自己睡覺,便隨他去了。
懷中女郎呼吸逐漸綿長,樓嶠撥開她面上的發,痴痴地瞧了許久。
自從元宵那日後,江行鯉嘴上雖說原諒了他,卻始終不如從前那般親暱。
他原想慢慢等她消氣,今日卻……有些急了。
按耐不住用了些力氣,將她的唇吮得紅腫,好似將綻未綻的海棠花瓣,身上想必也留了印子,明日起來定是要抱怨的。
今日他從陳家老宅搜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卻被鄭而重之地藏在暗格裡,內容不知所云,顯然用的暗語。
提審了陳家人才終於釋讀出來——
“二殿下無恙,不日返京”。
樓嶠幾乎是瞬間呼吸驟停,五臟六腑都開始抽痛,連滾帶爬地趕回來,生怕那個該死不死的魏雲升已然找上了門。
直到踏入府門,推開門看見她蜷在被子裡睡得正熟,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
樓嶠盯著她睡顏,忍不住又親了一口。
江行鯉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鼻尖蹭著他的喉結,又不動了。
樓嶠手臂收緊,將她箍得更牢了一些。
他守著意外得來的寶貝,膽戰心驚,晝夜難眠,生怕哪日眨了眨眼,這易碎的珍寶便悄然溜走。
只好日防夜防,恨不能將她揣在袖子裡時時藏著。
-
江行鯉不明白,為何樓嶠變得這麼黏人?
本來已經很黏糊了,如今更是寸步不離。
清早她收拾妥當出門,他手裡捧著她的披風等在外頭,連馬車的簾子都替她掀好。
江行鯉說不用他送。
他說順路。
她問你衙門在城西,萬卷樓在城東,順哪門子路?
他又說今日大理寺沒什麼事,晚些去也無妨。
下午她從萬卷樓出來,他已候在門口,稍慢兩步他便要入樓捉人。
江行鯉被他這般事無鉅細的舉止弄得心裡發毛,“你是不是又做了什麼事?”
樓嶠苦笑:“沒有,只是想與阿魚待在一處。”
江行鯉十分狐疑,又被他弄得煩不勝煩,“日後不準再來接我!”
樓嶠嗯嗯應著,次日準時報道。
江行鯉:……
轉眼間,寒意漸消,春意漸深。
江行鯉抱著小毛坐在窗前,盯著外頭來越綠的葉子發呆。
快到四月了。
馬上就到上一世她的死期了。
江行鯉心中說不出的煩躁,手裡無意識揪著狗毛。
樓嶠從身後靠近,把小毛解救出來,將自己的手塞進她的掌心,“在想什麼呢?”
江行鯉把臉別過去,埋進了臂彎裡,悶悶道:“馬上要四月了。”
樓嶠點頭道:“過幾日風景好,我們去郊外踏青如何?”
“不想去。”她沉默了片刻,“其實我做了個夢。”
“什麼夢?”他柔聲問。
“……我夢見,所有人都不要我了,”她頓了頓,又輕又快道,“然後我就死掉了。”
樓嶠心裡猛地揪了一下,連忙把她抱進懷中,“不會的,我不會不要你,也不會讓你出事。”
江行鯉在他懷裡安靜了很久,久到樓嶠以為她睡著了,低下頭想看看她的臉時,她忽然開口:“我要吃酸奶糕。”
樓嶠道:“好,我讓下人去……”
江行鯉蠻橫地打斷他,“我要吃你做的。”
樓嶠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好,我明日便開始學。”
江行鯉靜了一會兒,還是不滿意,又道:“我要踏青的時候吃。”
樓嶠彎唇笑了,“好。”
江行鯉抬頭看他,“你只會說好麼?”
樓嶠道:“阿魚想聽什麼,我就說什麼。”
江行鯉不想聽他說話,她闊別多日的,主動地吻住他的唇。
他喉結輕動,環在她腰後的手微微收緊。
原諒你了。
不準食言。
不等他們準備好踏青的事,江懷壽先一步上了門。
他憂心忡忡道:“雍王起兵了,如今形勢緊急,人人自危,到處都明裡暗裡盯著慶安侯府,前幾日大哥來信,要我尋機帶全家人離京避難。”
江懷壽從袖中抽出一封信,樓嶠接過,展開。
江懷壽繼續道:“大哥與嫂嫂特意囑咐我,命府兵護送三娘去邊關。”
樓嶠的目光落在信紙上,過了好幾息,將信摺好遞了回去。
江懷壽將信塞回袖中,斟酌著緩聲道:“按理來說,三娘是你的妻子,她的去留自然由你決定,但兄嫂吩咐,我不好推辭。你若是不願,我便再去信問問大哥的意思,只是這一來一回,又要耽擱不少時日。”
樓嶠思索了片刻,指尖在膝頭緩緩蜷起,又鬆開。
“既然是長輩吩咐,韞之自然遵從。”
他當然不願。
他一時一刻都不願與她分開。
但是他太清楚阿魚對付將軍夫婦的依賴,她嘴上不提,心裡卻總是惦記著,如今她對自己心有芥蒂,又得了機會回爹孃身邊,她不會不答應的。
既留不住她,何苦開口反對,平白惹她煩惱罷了。
況且……他也有自己的謀劃,風雨欲來,魏雲升又不知藏在何處,有些事不好在她面前做,不若暫且送她走。
江懷壽放下心來,走的時候又叮囑道:“事關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三娘那邊就莫要說了。”
樓嶠送他出門,垂眸道:“韞之明白。”
送走江懷壽,樓嶠在門口站了片刻,門外風穿過來,吹得他衣袍的下襬微微翻卷,他隨手理了理,轉身往回走。
江行鯉在房內眼巴巴地等著,“酸奶糕呢?”
樓嶠神情如常,笑了一笑,“我這就去做。”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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