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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思念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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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解心結(二) 愛的時候想

付雲起倒沒有太意外, 反而是賀承急得雙腳跳。

“那可是你娘哎!千辛萬苦跑來這裡接你回家,你還猶豫什麼?趕快收拾東西回家是正理。”

江行鯉堅定拒絕:“我好不容易才出來,如今過得很好, 我不想回去。”

以往在京城時,她做什麼都束手束腳,要考慮這個要考慮那個,自從離開後, 即便餓些苦些, 起碼心裡是痛快的, 不必受別人左右。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花匠。

況且京裡還有個討人厭的樓嶠。

一想起他她就來火。

賀承扼腕嘆息, “你就算不考慮你自己, 也考慮考慮蠻蠻啊,她眼看著該進學了, 留在咱們這小地方讀書多耽誤前程, 就指望你了。”

江行鯉想了想,“我可以讓我娘單獨把蠻蠻帶回京城。”

賀承直接炸了,“不行, 絕對不行!”

為了說服江行鯉, 賀承可謂用心良苦, 特意趁著月色,在院子裡擺酒做席。

他拿起杯子先敬了付雲起一盞, “娘,小婿敬您一杯!你為國為民,勞苦功高,這一杯是我替天下百姓敬您!”

江行鯉心道這調子起得可真高。

賀承飲盡杯中酒,嘆道:“世人皆道付將軍戎馬一生,誰又知您半生孤苦, 卻不得半分天倫之樂。”

江行鯉眉角一跳,“你這是什麼意思?”

賀承直視她道:“我是說,你出來這麼久也該玩兒夠了,是時候回家了。”

江行鯉眯了眯眼,“我就是回,我也不帶著你。”

賀承長嘆一口,“又說氣話,你不回家,一個人留在這裡做什麼?反正我和蠻蠻是準備回去的,是不是啊?娘。”

兩道目光灼灼看向付雲起,她不得不放下杯盞,咳了一聲,“按我們家的規矩,妻子在哪兒,夫婿就該跟著在哪兒。”

賀承道:“這、這……當初不也是您追著侯爺去的北朔嗎?”

“那是無可奈何,我若是不追過去,他就要死了,本來都說好要隨我回荔州的,誰知道先帝忽然讓他出徵。”

“你不是京城人嗎?”江行鯉驚訝。

付雲起搖頭,“我是荔州人。”

江行鯉愣神,“那你和樓嶠他娘……”

“她那會兒剛從山裡出來,無處可去,我收留了她,之後我北上京城,便斷了聯絡,多年後樓嶠找來,我才知她做了雍王側妃。”

賀承插話道:“是不是前幾日來找你的那位?”

江行鯉點頭,“就是那個討厭鬼。”

“他是?”賀承問。

“當初成婚時還是個清流官員,如今……”江行鯉有些嫌棄,“是皇子。”

賀承一激靈,“皇、皇子?那豈不是日後……”

江行鯉微微一笑,“我頭一個未婚夫,也是皇子,就你最跌份。”

賀承駭然,“哪個皇子?”

“二殿下魏雲升。”

賀承倒吸一口氣,半晌回不過神。

他又明裡暗裡勸了江行鯉許多句,可她不為所動,最後他悲憤欲絕,痛飲三大杯,把自己灌了個昏天黑地。

他抱著酒罈子抹淚,“娘哎,您能不能帶我和蠻蠻一塊兒回去,我認您做娘!我們蠻蠻可不能埋沒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

江行鯉忍不住道:“你去與縣令說這兒鳥不生蛋,你看他揍不揍你。”

賀承已然醉倒,砰地一聲倒在地上,不像是能回話的樣子。

江行鯉用腳撥了撥他,他翻了個身,呼呼大睡起來。

她回頭對付雲起道:“這人雖然貪財刻薄,但還算過得去,起碼這幾年不曾苛待了我。”

付雲起點頭,“看來你們相處得還算不錯。”

“頭幾個月我做夢都想趕緊攢夠錢擺脫了他,慢慢地發現他也不是個壞人,只是說話難聽得很。”

付雲起笑道:“那就好。”她靜了靜,“我準備過兩日便回京。”

江行鯉愣了一瞬,“哦,好。”

“我把暗衛留下來保護你,你也要早些想好搬去哪兒,最好帶上這父女兩個,他們留在這裡也算不得安全。”

江行鯉勉力笑道:“倒不如真讓他們跟著你回京。”

付雲起也笑道:“那有人恐怕要不高興了。”

江行鯉面色淡了下來。

“樓嶠這些年發了瘋似的找你,倒是不嫌丟人,鬧得所有人都曉得六皇子妃丟了。”付雲起看了一眼她的臉色,“你可是因他不願回京城?你放心,娘還是護得住你的。”

“……不是。”

江行鯉看向睡在地上的賀承,緩緩道:

“我今日喝了酒,明日若不想賣花便可以不賣,若是想賣隨時都可以把攤子支出去,但在京城不行。回京後,再說要開鋪子賣花就不成體統了。”

付雲起皺眉,“哪裡不成體統?”

江行鯉笑道:“付大將軍的女兒是個花匠,說出去會被人笑話的。”

“你沒偷沒搶,為何要笑話你?”

江行鯉斂了笑,輕聲道:“……在京城我就要考慮其他人的看法,因為他們的事總比我的更重要些,他們要顧全大局,要知曉輕重緩急,而我只是一個賣花的,只能永遠做那個‘輕’那個‘緩’。

“我不是在責怪誰,我享受了那麼多好處,也沒有資格去責怪誰,我只是難過,我不想要那些好處,我也不想再受傷害,所以我想離遠一點。”

江行鯉無法心安理得地埋怨他們,因為他們只在一兩個瞬間選擇犧牲她,其他時候都對她十分好。

所以在怨恨出現之前,先出現的是對自己的厭棄。

她寧願他們像魏雲升那樣可惡,她就能恨得坦坦蕩蕩,大不了一刀子捅過去,愛恨情仇,盡數了斷。

而不是百般煎熬,愛的時候想起了恨,恨的時候又想起了愛。

她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起碼心安。

她離那些讓她痛苦的東西遠遠的,終於從泥潭般的內耗中掙扎出來,不再責問自己或折磨他人。

付雲起沒有再勸,“你意已決,我便不再強求。”

她很快敲定回京的日子,江行鯉沒有挽留,只默默剪了一束新開的梔子,讓她帶著上路。

分別前日,江行鯉燒水沐發,剛散了髮髻放進水中,付雲起便走了過來,“我幫你吧。”

江行鯉沒有拒絕,感受著母親的手指在她頭頂揉搓,溫熱的水流順著髮梢滑落。

兩個人都努力裝作無事發生,好像只要不露出難過的神情,便不用分別。

付雲起舀起一勺水,從她頭頂緩緩淋下,“我記得你小時候,特別喜歡泡在水裡,一泡就是半個時辰,怎麼叫都不肯出來。那會兒我們就說,你準是條小魚精轉世,所以起了個小名叫阿魚。”

江行鯉垂眸看著水中晃動的倒影,彎了彎唇角。

不知是這段時間的和諧相處讓她放鬆心神,還是安穩生活給了她安全感,那些以往說不出口也不敢說出口的話,忽然從心底湧了上來。

“娘,”她輕輕道:“我是不是很讓你失望啊,如果我是江玉音就好了。”江玉音知書達禮,進退有度,比她好出不知道多少倍。

付雲起的手頓了一瞬,水流微滯,隨即又緩緩傾下,“我從來沒有失望過,我們不在身邊,你卻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不讓我們操心,更難得的是沒有長歪,雖說貪玩了些,卻始終心存善念,阿魚,你讓我感到驕傲。”

“可是你們都覺得她比我好。”

“我從未這樣覺得過,之前總是想不明白,為何你不喜歡阿音,但是這幾日瞧著你與賀承那嬸孃往來,我總算明白了……我也不喜歡那嬸孃,”付雲起笑了一笑,“我才是你的母親,你卻對她那麼依賴,以往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

江行鯉覺得自己應當是彎著腰太久了,所以骨頭縫裡一陣痠麻,靜了靜,小聲說:“還有江明辭,他之前罵我罵得可難聽了。”

付雲起說:“回頭讓你爹揍他一頓。”

“還有我爹,他說我不思進取。”

“回頭讓你奶奶揍他一頓。”

“……還有奶奶,我不吃棗,但她從來記不住,每回都要準備棗泥山藥糕,那是江玉珠愛吃的。”

付雲起說:“這個不能揍,奶奶年紀大了,體諒她吧。”

江行鯉點頭,猶豫了許久,終於問出口:“當初……把我留在京城時,你可曾難過?”

付雲起悵然道:“特別難過,頭兩個月幾乎沒睡過囫圇覺,整日盯著你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兒發呆,你爹還哭了兩次,指著我說狠心。”

江行鯉從鼻腔湧上來酸意,湧到眼眶裡,混著水珠從眼角滑下去。

神使鬼差的,她終於問了出來。

“那為什麼要丟下我呢?”

水聲微滯,付雲起的手停住了。

許久才道:“……不是丟下。”

江行鯉吸了下鼻子,“我知道,是怕先帝猜忌,想與皇室聯姻。”

付雲起怔愣,“誰告訴你的?”

江行鯉不說話。

付雲起嘆道:“確實有這方面的考量,當時我們一直猶豫,是讓你留下,還是讓你哥哥留下。直到離京前日,我都在想要不乾脆一個都不留,我們舉家搬到北朔去。”

她的手指穿過江行鯉溼漉漉的髮絲,慢慢地往下梳,從頭梳到髮尾。

“……但是那日你很興奮地來找我,說二嬸要帶你與玉珠去參加什麼宴會,還說她給你紮了辮子。”付雲起頓了頓,聲音有些滯澀,“可我不會扎辮子……世家女子要學管家算賬,應酬往來,我通通不會,你跟在我身邊,只會拖累你的前程。”

江行鯉眼睫一顫,淚水簌簌滾落,“可是,嬸嬸有她自己的女兒……她不是我娘,我也不願意她做我娘。”

“所以我後悔了呀,後悔得不行,你及笄那年我趕回京城,就是為接你走。可你那時極依賴魏雲升,日日跟在他身後,話都不曾與我說過幾句。”

江行鯉哽咽道:我以為……我以為你們想讓我嫁給他。”

付雲起將她溼發撥起來,“我是你娘啊,你是我的血,我的肉,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你能平安快樂。”

江行鯉泣不成聲。

她走了許久許久夜路,孤獨與恐懼幾乎吞噬了她,她以為自己是一個人,一回頭卻發現有人默默跟在身後。

付雲起用帕子裹住她溼溼的頭髮,慢慢擦著。

“你那個叫玄香的丫頭,如今開了間香料鋪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她隔三差五就要來問一問,你可曾回來。羅珠看著不愛說話,實則也記掛你,陸學正說她每次提到你都要紅了眼眶。”

付雲起聲音漸低,仍然很溫柔:“你那隻狗,玉珠討要了許多次,樓嶠都不肯給,她趁樓嶠離京偷出來了,你一回去就能見著。”

江行鯉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她撲進付雲起懷裡,像幼時那樣緊緊抱著她,彷彿一鬆手,她便會如當年那般悄然離去。

“娘……”她說不下去了。

付雲起如何不明白她的未盡之言,忍著眼淚道:“我明白,不想回就不回,日後有空了就回家裡看看,受了欺負也只管回來,只要我與你爹還有一口氣,就能為你撐腰做主。”

江行鯉伏在付雲起懷裡哭了半晚上,次日醒來眼睛腫得快要睜不開。

賀承抱著蠻蠻,哀怨地看著她,“哭得這麼兇,為什麼還不肯回去?”

蠻蠻不知道什麼是離別,伸出小手要往江行鯉懷裡鑽,江行鯉身心憔悴,沒有力氣抱她,掏出白糖楊梅塞在她嘴裡。

賀承大叫:“你怎麼能給她吃這個?!!!噎著怎麼辦?吐出來!快吐出來!!!”

付雲起走過來,賀承立刻像被掐住喉嚨的鴨崽般噤了聲,“咳……偶爾吃一顆也沒事。”

江行鯉送付雲起到門口,馬車已經等了有一陣了。

付雲起理了理她的頭髮,“昨晚都沒怎麼睡,等會兒好生補補覺,等想好去哪兒了,記得來信與我說一聲。”她從袖子裡拿出銀票,“這是五百兩,若是不夠儘管來信與我說……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忙不過來就僱個人幫忙,別累著了。”

江行鯉又開始哭,心臟像是塞滿了棉花,被淚水浸泡得又軟又脹,“娘……”

付雲起擦了擦她的眼淚,“這些年我忙於戍務,對你虧欠良多……不要怨恨我。”

怎麼會怪你呢?

我是你生的呀。

我從她的肚子裡出來,我們有一樣的血脈,有著一樣的眼睛。

恨你只會讓我自己的心臟流出血。

付雲起用力抱了一下江行鯉,最後再戀戀不捨地看了她一眼,轉身上了馬車,撩起車簾朝揮手,“回去吧。”

晨光灑在她身上,把歲月留下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她早已不再年輕。

她的青春換來了一方安寧,換來了一雙兒女的生命,如今年華不在,她也成為了那個站在原地等待的人。

江行鯉目送馬車漸行漸遠,渾身都繃得緊緊的,眼睛裡含著一層水做的皮,顫顫巍巍,似破未破。

她大大地睜著眼,卻彷彿看不見眼前馬車,什麼也看不見了,腦袋晃晃悠悠,隨著天地一起旋轉。

耳邊一會兒是孃的聲音,在說“阿魚乖乖的,娘有空就回來看你。”

一會兒是樓嶠的聲音,“你安心等我,好嗎?阿魚。”

阿魚,阿魚,阿魚。

一聲聲喚她,都在讓她等,都在離她而去。

江行鯉心底開始一陣陣地發慌,慌得她渾身戰慄,快要站不穩。

她再也忍不住,驀然追了出去。

“娘——娘——我跟你回去!”

賀承哀傷地站在旁邊,聞言一個激靈,拔腿跟了上去。

“娘,我也跟您回去!!!”

作者有話說:

寫這一章的時候特別擔心,怕大家不喜歡阿魚,覺得她優柔寡斷,但是阿魚的成長核心是“出走”,而不是“逃離”。她現在的動機還是“因為恐懼,所以想逃走”,她必須在處理好親情友情愛情的課題之後,再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離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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