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嶠在侯府外等了許久, 下人通傳了三四道,江行鯉終於肯見一見他。
賀承今日不在,她本想把蠻蠻抱來助威, 剛升起念頭就發覺自己又著了道。
她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頓,樓嶠於她而言不過是陌生人,陌生人又何必多費心思?隨後叫人帶他過來。
半個月不見,樓嶠清減了許多, 身上那件月白錦袍都不太合身, 腰身處空蕩了一截, 面色也很憔悴, 看樣子過得很不好。
他站在門邊, 嘴角動了動,牽起個極淡的笑, “阿魚。”
江行鯉默默收回視線, “你來做什麼?”
樓嶠笑意微斂,在她身側落座,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桌上, 用兩根手指推到她面前。
和離書。
江行鯉說不上開心還是不開心, 只伸手想接過來, 樓嶠卻用手指壓著紙面不松。
“阿魚,不和離可以嗎?”
江行鯉抬眼看他。
樓嶠輕聲道:“又或是, 可以給我一次重新挽回你的機會嗎?”
江行鯉像是聽到了笑話,“你拿我當什麼,隨你耍弄的把戲?”
樓嶠垂下眼,睫毛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襯著眼下青黑,像一幅濃淡不勻的水墨畫。
“我不是這個意思……在嵐州的時候, 我病得糊塗,一時口不擇言說了些違心話。其實我當時沒有離開,就是想冷一冷你,我正好去治治風寒,沒想到付將軍那麼快就來了。
“回京後更是氣昏了頭,才三番兩次惹你生氣……我與福安毫無瓜葛,只是幼年在同一個學堂裡讀過書罷了,話都沒說過幾句,那日只是和你置氣。”
江行鯉扭頭盯著窗邊的花,“你不用說這些,總之你我也沒有什麼瓜葛,你如何想如何做,我一點也不在乎。”
“……過幾日十五,城外會有燈會,雖然比不得元宵時候的,但也算熱鬧,阿魚可願與我一起去?”
江行鯉道:“便是去,也是我,賀承,蠻蠻,我們一家三口去,與你沒有關係。”
樓嶠默然一瞬,“好。”
“而且……”江行鯉慢吞吞補充道,“我們如今已是陌路,你不該再喚我小字。”
樓嶠睫毛顫了顫,“我明白了……三娘。”
他像是十分疲憊,站起來時甚至用手撐了一下桌面,“告辭。”慢慢往門外走去。
腳步聲一點點消失不見,江行鯉坐著呆了一會兒,最後趴在了桌面上,腦袋正好壓在那封和離書上。
真奇怪。
明明是她主動求的,日夜盼著,盼了半個月終於盼來了。
如今這張紙就擺在她面前,兩腮卻忽然泛起一點酸意,酸得她牙根發軟。
江行鯉揉了揉臉頰,吐出一口氣。
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和魏雲升可是認識了八年呢,不也慢慢放下了嗎?
腳步聲又響起,小丫鬟拎著朱漆食盒進來,“娘子,這是六殿下給您的。”
江行鯉示意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
一碟圓圓胖胖的酸奶糕。
她的眼神落在雪白糕面上的蜜餞上,之前她隨口說過愛吃蜜餞,所以樓嶠做酸奶糕時會放好幾顆在上面,幾乎要鋪滿整塊糕點。
她的手指動了動,終究沒有伸出去,“你們分了吧……以後六殿下送來的東西都不準收。”
小丫鬟應了一聲,伸手去提食盒,手指剛碰到提手,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另一個小丫鬟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六殿下將娘子的嫁妝送回來了!”
江行鯉:“……這個得收。”
-
次日。
江行鯉出門看鋪子,蠻蠻吵著要去,賀承拗不過,乾脆也跟著來了。回府時天色已晚,剛下馬車,便見樓嶠等在巷子口。
江行鯉停下腳步,“你怎麼在這裡?”
樓嶠穿著素淨的青衫,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落在後方的賀承身上,又緩緩收回,溫潤笑道:“想見見你,覺得等在這裡,說不定能遇上。”
他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方才路過街角,有人在賣花餳,想著你愛吃,我就買了些。”
江行鯉沒接,淡淡道:“謝殿下好意,三娘無福消受。”說完,自他身邊路過,裙角從他靴面上擦過,輕飄飄的,不肯多留一瞬。
樓嶠慢慢垂下了手,面上笑容消失。
賀承抱著蠻蠻,低頭縮腰,從他身側溜進門,跨過臺階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樓嶠正盯著他,眼神全然不復方才的溫潤,陰沉沉得十分駭人。
賀承嚇了一跳,連忙快走幾步追上江行鯉,“怎麼辦?我懷疑他要殺我!”
江行鯉頭都沒回,“別怕,你死了,我會給你報仇。”
賀承倒吸一口涼氣,“你還是人嗎?不行,我真覺得他要殺我,你沒看見他那個眼神,你想想辦法啊!我死了蠻蠻怎麼辦?”
江行鯉嘆了口氣,“我去找我娘,要幾個侍衛隨身跟著你,行了吧?”
賀承尤不滿足,“幾個怎麼行,起碼十個才穩妥。”
“你當侍衛是地裡的蘿蔔,任你想拔幾個拔幾個?”
江行鯉正與他掰扯,付雲起派了人喚她過去。
付雲起聽說樓嶠又開始糾纏不休,本來要讓人驅趕的,但拿不準江行鯉的意思,便先來問問。
“六殿下的事,你是怎麼想的?”付雲起開門見山。
江行鯉思索道:“隨他去吧,過幾日就消停了。”
付雲起看了她一眼,“你有主意就好。”又問,“鋪面可看好了?”
江行鯉點頭,“就在玄香的薰香鋪子附近,過兩日就能開業。”
花鋪開了起來。
江行鯉很高興,她可以繼續做她的營生了,每日澆澆花,剪剪葉子,摘下的花瓣也不用晾曬,直接給玄香拿過去。
付雲起很高興,雖說母女倆說開了話,但多年來沒什麼往來,總歸少些親近,如今她可以藉著花鋪之事常來走動,幫著江行鯉挑花枝,說些養花的經驗。
樓嶠也很高興,他不用在侯府門口苦苦等候,在鋪子裡守株待魚,就能見著江行鯉了。
他來的時候都會帶上各色各樣的吃食玩具,今日是一包蜜餞,明日是一對泥人,擺在鋪子裡活像開了個雜貨攤。
江行鯉每回都拒絕,但樓嶠並不氣餒,依舊每日晨昏定省地來,江行鯉就晨昏定省地拒。
最後煩不甚煩,她在門口立了塊牌子,樓嶠不準入內。
他於是轉身回了馬車,車簾掀開一條縫,遠遠地瞧著她,如影隨形地瞧著她,陰魂不散地瞧著她。
江行鯉黑著臉走過去,他立刻放下簾子。
她敲了敲車壁,他又假模假樣地掀開車簾,探出半張臉來,“三娘。”
江行鯉的聲音邦邦硬,“這幾日天熱,你不要再來了。”
樓嶠面上柔柔一笑,“無妨,我……”
“我要與夫君出城避暑,你來也是撲空。”
樓嶠的手指在車簾邊頓住,“好。”他咬牙切齒地笑。
-
清晨出城去。
蠻蠻這幾日與小毛結下了深厚的友情,分離時簡直難捨難分,江行鯉和賀承勸了許久,她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狗。
山路崎嶇,馬車顛簸,車身時不時歪一下,把車裡的人晃得東倒西歪。
江行鯉靠在車壁上,聽著窗外的鳥鳴,她沒打算睡,但馬車晃得太舒服了,把她搖得昏昏沉沉,意識慢慢地往下墜。
半睡半醒之間,她聽見了什麼聲音,不及發問,車身劇烈晃了幾下!
江行鯉的額頭撞上了車壁,登時清醒過來,睜開眼,與賀承驚慌失措的視線對上。
外面傳來馬匹嘶鳴,混合著侍衛的大喊:“有刺客!快護送娘子離開!”
賀承先反應過來,一把抱起蠻蠻,飛快鑽出了馬車。
江行鯉跟在他身後跳出車廂,腳剛落地,一支冷箭擦著耳際射入車壁。
兩匹馬都中了箭,倒在地上喘著粗氣,血從馬腹下淌出來,洇溼了黃土。
侍衛們圍攏過來,刀劍出鞘,寒光凜凜。
“快!護送娘子離開!”
三人被侍衛簇擁著往山林裡跑,蠻蠻在賀承懷裡哇哇大哭,身後刺客窮追不捨,腳步聲雜沓,箭矢從耳邊咻咻而過。
賀承忽然悶哼了一聲,一支箭釘在了他的肩胛上,他猛地往前一栽,單膝跪在了地上。蠻蠻被他護在懷裡,沒有摔著,卻被嚇得哭都哭不出來。
江行鯉回身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來。
賀承臉色慘白,汗珠一顆顆往下掉,忍著痛把蠻蠻往她懷裡一塞,“快跑!一定要護住蠻蠻……”
他的嘴唇在發抖,咬著牙,忽然下定決心,“她是皇室血脈,若是我死了,你一定要讓她認祖歸宗!”
江行鯉愣住了。
什麼?
賀承用力推了她一把,“跑啊!”
江行鯉腦子裡亂哄哄的,一下子閃過好幾個念頭,卻什麼念頭都抓不住。
沒有時間再想。
追兵已經近在咫尺,她抱緊蠻蠻,轉身衝進密林深處。
她聽見刀刃破空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賀承正死死地抱住一名刺客的腿,把他絆倒在地,兩個人滾在一起,泥巴和血糊了一臉。
他朝著她的方向大喊,聲音又急又啞:“跑!別回頭!”
江行鯉咬緊牙關,轉身往前衝。
蠻蠻在她懷裡大哭,聲音撕心裂肺。
“別哭……別哭……”江行鯉捂住她的嘴,哭聲被死死地壓在掌心裡,“蠻蠻乖,會把追兵引來的。”
前面隱約有人聲,江行鯉抱著蠻蠻躲在巨石後面,石面粗糙冰涼,硌得她脊背生疼。
蠻蠻哭得渾身發燙,開始斷斷續續地抽噎,江行鯉沒空安慰她,只專心聽著遠處越來越近的噪雜聲。
分不清是敵是友,她不敢輕易出去,只能屏住呼吸躲起來。
忽然有人從背後捂住了她的嘴。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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